《厨子宰相》凤初鸣

29、慕容夫人

　　凝香宫的那个宫女叫紫绡，正值青春年少，象征青春的面疱顽强地脸上生长着，让爱美的女孩烦恼不已，一天，她去御膳房端宵夜，一个新进的小厨子主动搭话，说要为她调制养颜美食，紫绡高兴地答应了。
　　半个月下来，她天天吃莲生为她调制的美味小食，严格不吃辛辣刺激和油腻食物，不施脂粉，天天用菊花水洗面，令人烦恼的难看面疱终于慢慢消去。
　　这天，紫绡到御膳房找到莲生，亲自送上亲手做的荷包表示谢意。
　　莲生大窘，未出嫁的女孩儿给男孩子送荷包，往往意味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意，难道她有什么想头，真要是这样，这可是他的不是了。的确是他过分殷勤了，连嬴嘉都误会，更别说小姑娘。
　　莲生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拒绝她的好，否则好不容易建立的良好关系就要破灭了。
　　“其实……举手之劳，真不敢当姐姐这么贵重的东西。”莲生红着脸说出真实目的，“我……这么讨好姐姐……其实想见一见慕容夫人……”
　　“什么？”紫绡瞪大眼睛，“夫人虽然美貌无匹，可是也不是你这样的人能肖想了，不切实际的想法要不得……”
　　听她越说越扯，莲生直冒冷汗，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有件事，想求她帮忙。”
　　紫绡原以为他对自己有意思，原来却是有求于人，很失望，不过她是豁达之人，很快放下不愉快，说：“那我给你安排。”

　　以紫绡的安排下，莲生受命给凝香宫送茶点。
　　得到机会，莲生使出浑身解数做了几样精致点心，虾油酥饼，百花两面酥，水晶山楂糕，桂花杏子羹之类，然后打扮齐整，亲自装了食盒捧过去。
　　没到宫门口，就听见一阵悦耳的乐声，如冰泉流过山隙，如珍珠落玉盘，似含着无限哀怨和情思。
　　莲生循声过去，只见海棠树下，一个华服丽人在抚琴。
　　那丽人梳着高髻，头上只插着一只衔灵芝的珍珠仙鹤，胸前戴着点翠盘螭缨络圈，腰间配着桃红碧玺佩，杏黄色织锦碧霞罗，肩上是金线绣金花的玄色披巾。脸衬桃花，肌似羊脂，雍容华贵，仪态万方。美艳不可逼视，只是眉尖微蹙，一双秋水双眸中含着一种淡淡的伤感和忧郁，愈发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紫绡上前禀报，慕容夫人微微摇头，表示没有食欲。

　　紫绡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碟水晶山楂糕，薄得几乎透明的皮，隐隐透着红色的山楂馅，还洒着淡黄色的桂花，只看一眼就诱人食欲，更别说甜香四溢。看着这色彩美丽香味诱人的点心，慕容夫人也有了食欲，伸出纤纤玉指拈了一个尝尝，点头赞道：“不错，很开胃。”
　　紫绡抓住机会说：“尹御厨知道夫人最近胃口不佳，特意为您制了这几样不油腻又开胃的点心，亲自送了来，要不要放赏？”
　　主子吃着满意，当然要放赏了。下人得了赏，当然要上来谢恩了，于是莲生上前拜见了慕容夫人，又端出一碗桂花杏子羹说：“这一品杏子羹是专为夫人制的，香甜中带着微酸，吃这个最是开胃。”
　　慕容夫人尝了一勺，夸奖道：“看你年纪不大，手艺如此好，真是有心了。”
　　紫绡向莲生使眼色，只是莲生偷偷瞄着夫人，也没看见。

　　莲生告辞出宫，紫绡送出来，埋怨道：“我给你使眼色你没看见么，趁着夫人高兴你赶紧提出要求啊，你不是说你家遭了难受了冤么？”
　　“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好开口。”莲生说出原因，“我看她眉眼含愁，似有无限心事，也不好意思拿我的事再烦她了。只是不知夫人为什么这样，夫人是北骁国第一夫人，是全国最尊贵的女人，受大王万千宠爱，她为什么还这样呢？”
　　紫绡叹了口气，说：“旁人看着夫人风光无限，谁知道她心里的苦呢？你想，她是燕国公主，和亲到异国，举目无亲的，难免思乡情切。虽然得大王宠爱，可是你也知道，王者之爱最靠不住，色衰则爱弛，到了宠爱不再时，她会怎么样？”
　　莲生听了，开始沉思。
　　立即到会乐府请教乐师，抄了几支乐谱，派个小杂役送到公子嘉府上。给成宣子送了张纸条，请他立即想法尽快把这些乐曲教给嬴嘉，众人不知何意，嬴嘉一看心里就明白这里面的深意，于是每天花不少功夫在成宣子的指导下练习这几首曲子。

　　宫里这边，莲生已经和慕容夫人混得熟了，天天往她那里送补品美食，都是适合女子补身养颜的好东西，慕容夫人有了胃口，不但对他常有赏赐，还召他入宫说话。莲生已经在工余借了书恶补了有关燕国那边的风土人情，和她谈说故国风物，想尽一切法子逗她开心，慕容夫人心情好些，愈发喜欢莲生。

　　这一天，莲生陪她在后园散步，一边给她说笑话，这时听得后园大假山后传来一阵流畅的乐声，伴着海棠花的清香，随风飘来。
　　慕容夫人忍不住停住脚步，细细听起来，明媚、缠绵的琴音，让人想起春天的清泉流过山涧，象珍珠在彼此撞击，象晨钟轻轻敲响，象小鸟在树梢轻啼，令人沉醉，更重要的是，这首曲子是燕国民间流行的曲子，《春涧流泉》。
　　听到故乡的曲子，慕容夫人感动的心潮澎湃，流下泪水，一时间心动神摇，如痴如醉，几乎站立不稳。
　　紫绡见了很担心，轻唤：“夫人。”
　　慕容夫人回过神来，抹去眼泪，说：“看看是谁在弹曲，请他过来一见。”

　　紫绡早就接到莲生的示意，赶紧过去把弹琴的人请了过来。
　　慕容夫人细细打量，见这人丹凤眼，吊梢眉，鬓如刀裁，眉如墨画，英气逼人，风神俊朗，一身气度不凡，一望可知这人是贵族，再加上此处是内宫，能进入到这个地方的男子，只能是大王的哪位公子，或是哪位贵戚家的少爷。再看他戴着高高的白玉冠，穿着广袖长袍，正是燕国那边贵族的打扮。
　　慕容夫人立即对这人心生好感，问道：“你是……莫非是公子嘉？”
　　嬴嘉恭敬行礼：“正是儿臣，拜见夫人。”
　　“几年没见了，几乎认不出来了，乍一看还以为家乡那边的故人。”
　　慕容夫人再次打量，看着他的穿戴和举止，越看越觉亲切，越看越有好感，立即命侍女请到宫里奉茶说话。

　　嬴嘉也事先做了准备工作，投其所好，谈起燕国风土人情，乡里小吃是头头是道。慕容夫人一见如故，和他相谈甚欢。嬴嘉趁机提出邀请，他在乡间有一座小庄子，请夫人过去一玩品尝一下家乡菜式。
　　慕容夫人高兴之下答应了。

　　等送走公子嘉，慕容夫人才想起宫妃出宫到王子府上玩于礼不合，而且这位王子年龄虽比她小，可是相差也不大。
　　紫绡收了嬴嘉的重礼，当然要替他说话，说：“三天后，大王要出外游猎，当天不能回来，夫人可以趁这个时候出去，只去两个时辰，又不过夜，不防事的。”
　　接到消息，公子嘉府里全体上下都行动起来，令狐晏等人知道此次会面对于公子前途非常重要，使出了浑身解数布置乡间的小庄园。

　　三天后，大王嬴昭带着大臣王子们出去游猎，不受宠的嬴嘉是没份参加这种活动的。
　　慕容夫人带着宫女嬷嬷到了乡间的小庄子，只见庄外围绕着一弯曲水，满园花开草长，柳丝织出一片绿色的纱帐，间杂着灼灼桃红，粉红的花瓣落下来飘在清溪上，绕过茅草亭，曲栏桥，流出庄外，园中处处薜萝冉冉，兰蕙馨馨，黑瓦白墙，青石铺路，一派江南水乡景色，在这粗犷北地显得特别稀罕。
　　慕容夫人观赏不尽，大有亲切之感，只觉得比宫中的福山寿海更加吸引人。

　　嬴嘉带着心腹在门外迎接，看她神情，就知道这连夜赶出来的风景终于没有白费。
　　陪着在园中观赏一番，一会儿到了午饭时分。
　　这顿饭是莲生事先做了周全的准备，使出浑身本事精心烹制。一看就知道花了一番心血。
　　有青鱼划水，蝴蝶海参，糖醋樱桃肉，青鱼塘蕈，碧螺虾仁，都是燕国那边的风味菜，
　　最重要的主菜，叫柳浪闻莺，淡绿色的瓷盘上摆着一幅美不胜收的水乡画，用鲤鱼须做成柳丝状，用鱼卵拼成柳芽状，又用燕子心雕成一对小莺，铺在翠绿的蒲菜中，以生鱼片成片状摆成一座小桥，非常有意境，很显厨师的冷盘功底。

　　慕容夫人对华丽的冷拼只是观赏了一下，并没有下筷，只看着那碗鱼丸莼菜汤，珍珠般的丸子，光滑圆润，飘在碧绿的莼菜汤上，说不出的清新可口。
　　慕容夫人最爱吃这道菜，当即用匙舀了一个丸子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立即在唇齿间散开，忍不住鼻尖一酸落下泪来。
　　嬴嘉看见惊讶地望向莲生，意思是“你放多了芥末？怎么把人家弄哭了？”
　　莲生回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嬴嘉陪着客人吃完饭，莲生献上茶来，问道：“夫人吃了一口菜有些伤感，可是菜品不合口味？”

　　慕容夫啜了一口茶，洁白的瓷碗，嫩绿的叶子，沁人心脾。
　　“菜品很好，这在里吃到故乡的菜式，让我想起一些往事，所以才有感而发。这茶的水可是用梅花上的雪制的水？”
　　“夫人果然厉害。公子不善品茶，这梅花雪是专门为了夫人用高价从别人那里匀出来的。”莲生说着示意侍候的侍女仆人们退下，屋里只剩下慕容夫人，嬴嘉和莲生三个人。
　　莲生说：“其实夫人的心思小的也明白。除了思乡情切，夫人也为宫里的举目无亲而烦忧是吧？”
　　慕容夫人星眼含愁没有接话。莲生知道自己说中了，继续说：“夫人眼下宠冠后宫，自然是没人敢小看，只是夫人之宠靠的是美色，再美丽的女人也挡不住岁月侵袭，一旦美丽不再，大王宠幸不再，夫人如何在宫中立足呢？您得了大王那么多宠爱，难免有人忌恨，等到一天从登顶处跌下来，又怎能保得住不被人踩呢？”
　　慕容夫人叹道：“这也是我的命。也想着有个孩子傍身，怎奈多少年过去仍无所出，可能前世做了孽，这一世上天罚我。”
　　莲生说：“说什么天命不天命，要看夫人怎么做。”
　　慕容夫人抬眼看他，眼里充满审视，说：“你什么意思？”

　　莲生这才说出真实目的：“夫人没有生孩子，可以认个儿子啊，将来这儿子有了大出息，您后半生不就有靠了吗？”
　　慕容夫人还没反应过来，说：“如果抚养大王的儿子，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的王子生母还在，有的王子年纪长了。”
　　认一个养子，再扶持他登上王位，当然可以保她后半生富贵，太子是热灶，再去烧人家不放在眼里，其它四位王子很强势，不是有强大外家撑腰，就是手握兵权，自己凑上去人家也不稀罕，其它的年纪偏小，指望不上。

　　莲生再点醒她：“您应该在众王子中挑一个没有外家撑腰的，不大受大王重视的，生母已亡的，而且年纪不能太小。没有外家撑腰，不受大王重视，这样的王子您若是扶持他，他必然将您视为救星，倚为依靠。大王春秋已高，身体一年比一年差，您的养子年纪太小的话，一旦有变也指望不上啊。”
　　慕容夫人也是聪明人，明白他的意思，众王子中没有外家撑腰，不受大王重视，生母亡故，年纪不太小的，不是眼前的嬴嘉还能有谁。可是他的年龄比自己小不了几岁，怪别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