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子宰相》凤初鸣

23、美丽谎言

　　杨尚站在门口看着他，良久笑道：“你厉害，是我轻敌，我认输了。我即发过誓，自然要说话算数，现在就去把洪老头和那孩子放回来。”
　　莲生松了一口气，只觉得疲惫不堪，又倒回床上努力想使自己的思绪拉到别的地方去，怎奈身上的疼如针挑刀挖，实在辗转难安。昏昏欲睡间好象回到莲花村，山坡上桃林如一片红烟，微风拂过，带着春天的清香，山脚上炊烟袅袅升起，小河蜿蜒流过，母亲在河边洗衣，河边漂来一大朵五彩莲花，他爬上桃树摘花，据说三月桃花酿的酒最是甜美醉人，喝一口，唇齿间绕着清甜的香气久久不散。
　　忽然，一只可怕的蝎子爬过来，尾尖的倒刺扬起……

　　“啊……”莲生吓得大叫一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在树上，还是在小屋里，头顶仍然是朴素的青布帐幔，再看过去……
　　赢嘉坐在床边小凳上，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里？”莲生抬起头想看仔细些，怎奈动不得。
　　“我放心不下。”
　　“你来做什么，你的脚伤还没有好，还要陪太子。”
　　“我推说脚疼，让成老先生和舅舅送太子出城。”赢嘉看着他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你……觉得怎样？”
　　“我不要紧。”
　　赢嘉涨红了脸，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最后憋了一会儿还是说出来：“当时那种情形，我不惩罚你，太子就不能消气，搞不好对你更不利……”
　　“好了，你不必说了。我明白。”莲生制止他，并没有怪他的意思。
　　赢嘉又端来一碗水喂他，说：“想什么吃的，要什么玩的只管告诉我。”
　　莲生看看他笑道：“也不想什么吃，若是由你亲手下碗面给我吃就好了。”
　　赢嘉一听更加窘迫，莲生看他发窘，心情变好，这家伙能做出面来，真是母猪上树了。

　　不料，到了晚上，赢嘉真的端来一碗面。莲生不敢相信瞪着盘子：“这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你不信问厨房里的人。”赢嘉用力点头。
　　“可是你脚上有伤啊，我只是说说罢了。”莲生有些过意不去。
　　“我坐在高凳上做，不妨事。”赢嘉看他痛苦神色减轻些，也略略放心，把碗端来。五蝠捧寿描金碗装着热腾腾的白色汤面。
　　莲生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接着噗的一声喷了出来。皱起眉痛苦说：“虽然你知道往面里加葱，可是你好歹切一切，这样葱汁才能流入面中。”
　　说着夹起一段粗如手指的葱给他看。

　　“你又没告诉我面里的葱还要切碎。”赢嘉理直气壮，“下回我知道了。”
　　莲生又绝望地看着他：“可是我也没告诉过你要在汤面里加牛奶，你为什么要加呢？”
　　“因为我放了酱油，汤看着有些黑，所以再加些牛奶想让它变白一些。”赢嘉对自己的创意有些小得意。
　　“你既然在汤面里加酱油和牛奶，为什么还要放糖呢？就算你在里面放糖，又加辣椒油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我想……”
　　“虽然我拉面的时候不小心把面甩到你脸上，可是我也道过歉了，你扭了脚是因我而起，我也使出浑身本事侍候你，你应该不生气了。”
　　赢嘉哆嗦：“我早就不生气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端上这碗让人痛不欲生的汤面报复我呢？”莲生觉得万分委屈。
　　“我只想表示一下心意。”赢嘉越说声音越小。
　　“勇于创新是好的，可是也要顾及到吃的人能不能接受啊。”
　　“我辛苦做了来，你居然不接受，太打击人了。”赢嘉也觉得委屈。
　　“好吧，是我不好。”莲生很快认错把碗放他手里，“你辛苦做了出来我也不好独吃，这样吧，你吃一口，我吃一口，咱们共享。”
　　“啊，那还是算了。”赢嘉马上退散。

　　厨房里的人重新做了汤面配上精致小菜端进去。赢嘉看着莲生吃下去，再逼着他喝一碗去瘀败火的苦药，再看着他睡下，掖好被子，这才离开回房休息。
　　房里，令狐晏正在等他。赢嘉一见到他就问：“舅舅，他们走了么？”
　　令狐晏说：“走了，太子收到你的重礼喜不自胜，非但不介意你没有相送，还答应回去后想法子把你调回京城。”
　　“那么李凤来呢？”
　　“他要见阿衡，我和赵简几个想尽一切招术拦住了他。”
　　赢嘉松了口气，面带喜色：“这我就放心了。”
　　令狐晏问道：“那件事你告诉他了吗？”
　　赢嘉苦着脸：“我想说可是话到嘴边又不敢。”
　　“服你了，干脆我来说好了。”

　　第二天一早，莲生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赢嘉又坐在床边小凳上。
　　“你干嘛一大早就盯着我，怕我跑了么？”
　　赢嘉盯着他，眼里是一种莫名的担心和惧怕。小声说：“我是有点怕，怕你离开我。”
　　“放心，我不会离开你，除非你不再需要我了。”
　　“可是，我还是怕……”赢嘉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说出来。
　　“你到底怕什么？”莲生觉得赢嘉的态度非常古怪，象是想说什么又很为难的样子，这不象他一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作风。
　　见他发问，赢嘉又用岔话题大法，说：“该吃早饭了，给你做了一碗豆粥，配些酱豆腐，腌笋瓜，还有你独家自制的腌萝卜干，好吗？”
　　莲生恐惧地看着他。

　　赢嘉赶紧说：“这粥不是我熬的，是府里的厨子熬的。”
　　莲生这才放了心，端过碗一看，粥是小米熬成，清香扑鼻，里面掺了饭豆，一粒粒有着漂亮花纹的饭豆浮在金黄色的小米粥上，好象镶了宝石的黄金，很好看也很好吃。
　　赢嘉看着他吃完早饭，再逼他喝一碗苦药，又问：“你还想吃什么，要什么玩的，是不是太闷？”
　　“我什么都不想吃。”莲生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有些伤害，说：“你帮我买些香烛和纸钱吧。”
　　“啊，要这些东西做……”赢嘉想着莲生可能要祭奠什么人，没有问下去。很快令人准备好了香烛纸钱，甚至金童玉女房屋器具等冥器一应俱备。
　　然后帮着莲生拿到院中烧了。
　　看着袅袅余烟渐渐散尽，莲生脸上尽是怀念之色，赢嘉忍不住问：“你这是烧给谁？”

　　“给我母亲。”莲生看着地上的灰烬，无比的伤感，“她是大夫家的女儿，知书识礼，后来因罪抄家成为官婢，恶运没有放过她，她在做官婢时被某个大官强了，还怀了身子，镇上的人都瞧不起她，是我父亲收留了她，还娶了她，给她一个容身之处。其实尹翔并不是我生父。”
　　“嗯。”赢嘉听他回忆往事，陪着他一起怀念。
　　“象我这样的官婢之子，还不知父亲是谁，肯定是受人白眼，遭人鄙视被欺负的，在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一定会自卑会怯懦。也许你奇怪，为什么我却长成这样，用你的话来说，就是很臭屁。”
　　赢嘉不好意思笑笑，心里真的是很想知道。他的母亲是犬国的战俘，在洗衣房做女奴，后来被国君上了一次生了孩子，也依然没有名份。因为生母身份卑微，他从小被人轻视，为了保护少年敏感的自尊，他非常玩世不恭，用冷眼看世上一切，以痞态面对世人。醉生梦死，喜怒无常。
　　可是莲生这家伙连他也不如，母亲是奴婢不说，连生父是谁都不知道。在世人白眼中长大，居然丝毫没有自卑，反而长成很乐观自信，具有善良聪明坚强等种种美好的品格，真是太奇怪了。

　　莲生两眼望向远方，脸上浮现幸福的微笑，好象看着已经生死相隔的亲人，又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
　　“有一次我被小伙伴欺负，哭着回家，只觉得自己好可怜，老天爷待我太不公平了。母亲对我说，我一生下来就注定不平凡，因为她生我时梦见七彩莲花从天边飞来，里面有个非常可爱的孩子。她说我是上天赐予的礼物，长大后是要干大事的，将会成就一番不寻常的功业，所以，没必要跟那帮不懂事的小屁孩见识。
　　于是，我相信了，认为自己是受上天指派来做大事的，将来会封侯拜相。”

　　赢嘉听了笑起来。
　　莲生很郑重说：“你不要笑，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被人歧视并不放在心里，受人欺负我打回去，或者宽恕他。因为我知道我是未来的公侯将相，不必跟这些凡夫俗子计较。宰相肚量要摆出来。
　　后来我渐渐长大，读了书也明了理，有了阅历，终于明白，母亲说的那番话，什么生我时梦见七彩莲花，什么神仙告诉她以后这孩子会成为了不得的人物。这些都是骗我的，为的是让我的灰暗童年增添亮色，让我在世人的白眼轻视中始终能抬起头。永远不放弃希望。”
　　赢嘉肃然起敬：“真是个伟大的母亲，这个谎言陪着你长大，给了你自信和希望，难怪你没长成歪瓜裂枣，还总是很臭屁的样子。”
　　终于明白为什么莲生一个微贱之极的下等人，却拥有不同寻常的自信和坚强，身处逆境也没有自暴自弃。是那个伟大的母亲编织了一个漂亮的谎言，给了他希望和梦想，使他长成成一棵健康的小树。真是太感人了。
　　赢嘉恭敬端起酒浆洒下，算是表达对这位从未谋面的母亲的敬意。

　　莲生说：“所以，出身并不决定一切，只要努力，只要有自信和希望。”
　　赢嘉知道这话也是说给他听，很感动地握住他的手，说：“我相信你会实现你的理想的。你母亲在天上看着一定很欣慰的。”
　　“我们一起努力实现理想吧。”莲生也反握住他的手，两人的奋斗方向是一样的，两双手握在一起，互相感受到对方传来的支持和温暖。

　　当天晚上，赢嘉把莲生叫到自己房里，还有令狐晏，成宣子，赵简，陆离几个心腹也在，都面色凝重，用很严肃的眼神看着他。
　　莲生知道他们有重要话说，静静地等着。
　　令狐晏清咳一声，说：“公子将你纳入门下，允许你效力，我们要你努力学习厨艺，尽快学会宫廷菜式，你知道为什么吗？”
　　莲生有些奇怪：“不是为了准备几个月后的大王寿辰上献上美食吗？”
　　令狐晏说：“不仅仅是这个。现在我们把你当做自己人，有个秘密要告诉你，这个秘密可以掀起朝中惊天风雨，改变眼前的形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