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33、冬日暖阳

　　欧阳俊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进一步挪到林聚雪身上，“对了马总，您这几天见着Juno了没有，我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说不在服务区，要不就是占线，今天华大信息发布会听说她也没去……”

　　还未说完，他就注意到马家父女俩神情都不自然，马石春打着哈哈说我最近也没跟她联系不清楚，而马晴眼中则分明有恨意。小小女娃散发出的戾气让欧阳俊冷不丁吓了一跳，在搞清原由前也便不敢多提。等比赛结束，紫苑抱着一个二等奖欢欢喜喜回了学校，他才再一次拨打林聚雪手机，传来的依然是不在服务区的自动回复。他忍无可忍，开车到SBM楼下准备直接堵人。以防万一，下车前他先给总台打电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总台接线小姐的回答是“Juno上周就已经辞职了啊，手续都办完了。”

　　九月底的天气，明明还是遍地阳光，欧阳俊竟觉得有点寒凉。他想了想，再次拨通了SBM总台，请他们转到HR的分机，一番辗转打听才从口风极严的HR那儿拼凑了个大概，林聚雪上周一提交的辞职申请，并愿意赔付一个月工资以求立即办理手续，至于原因只说是家里有事要离开北京几个月。

　　家里有事离开北京几个月？欧阳俊无语，林家父母都在北京啊，还会有什么事让她离开？他掉转车头直奔林聚雪居住的小区，这一次幸运女神终于光顾了他，楼下当值的保安正是两周前他和林聚雪深夜拥吻时的围观群众之一。小保安很热心地说，“林小姐背着大包说出门旅行了，要好几个月才会回来，还托我们多帮她留心家门呢！”

　　“旅行？你确定她真的是去旅行？”欧阳俊狐疑地问。

　　“当然，我怎么会骗你！”小保安很委屈，“她说这一路会寄很多明信片回来，让我们替她收着。你看，已经寄回来两张了，一张哈尔滨，一张大连……”

　　欧阳俊看着两张盖着邮戳确凿无疑从东北寄回来的明信片，只剩下一种表情：哭笑不得——满世界找她怕她出什么意外，结果这女人真是出门旅游了，而且看这架势，是要走遍全中国吧，再而且说走就走，连一声招呼也懒得和他打！

　　“对了先生……”小保安怯生生地说，“您是姓欧阳吗？”

　　“是，怎么了？”

　　“这个明信片上，有给您的话……”

　　欧阳俊仔细一看，明信片背面的长长地址旁边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若不是保安经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估计谁也发现不了：“欧阳，原来哈尔滨最好吃的不是红肠，是干肠啊，我给你寄了一包，大概四五天就能到！”

　　……

　　欧阳俊虎着脸回到公司，果然一大包干肠已躺在他办公桌上。他拿出去扔给行政小妹，“让大家分了。”

　　“哇不是吧老大，全公司忙了个底儿掉终于拿下华大，你也不说请大家出去腐败腐败，一包香肠就想打发大家？”这一包干肠立刻引发群情激愤。众人推举杨小文为请愿代表，愣把他塞进欧阳俊办公室。杨小文一开始还嬉皮笑脸，再一看觉得有点不对劲，“老大，怎么了？单子都拿下来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欧阳俊看看一脸忧虑的杨小文，又看看门口挨挨挤挤无数个张望的脑袋，哑然失笑，“哪有什么问题，来，今晚去钱柜唱歌！”

　　“耶！”“万岁！”“老大我爱你！”……

　　她林聚雪能玩，我就不能玩吗？好歹赢单子的那个人是我呢！

　　九月之后，是金秋十月，十月之后，是寒冬季节，北风最呼啸的时刻过去后，便是1999年的春节了。今年春节欧阳俊爸妈很懂享受地订了一套东南亚十日游，扔下儿子双双到国外庆祝结婚三十五周年去了。欧阳俊在老家百无聊赖地呆了几天，干脆提前回北京，开车直奔河北乐亭汤家河镇去找紫苑。紫苑在父亲去世后只有每年春节时回爷爷奶奶家住上几天，因为每次她都带着大包小包礼物，又把生活费的结余都攒下来当作红包给了爷爷奶奶和弟弟们。她住在学校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有也往往是欧阳俊强行替她出了），房子租金支付生活费和画画费用之余还剩下不少，叔叔婶婶们见红包颇具规模，脸色也便十分晴朗，于是这两年紫苑在乐亭老家住的比以前开心一些了，只是程家两兄弟跟欧阳俊既有钱财过节，又有殴斗之仇，两边见了依然冷口冷面，欧阳俊在乐亭都是送到就走，从不多待，今年提前两天过来接她，众人都吃惊不小。

　　在程家他婉拒了紫苑爷爷奶奶留他住下的邀请，说自己在镇上宾馆已经开了房间，平时自己没什么功夫陪紫苑，趁着今年春节没事干脆跟到乐亭来陪她，住下就不必了，免得大家拥挤。程家兄弟乐得他自己外头住，紫苑三个弟弟倒是绕着那辆桑塔纳兴奋不已，小眼神儿巴巴地都想上去坐坐，欧阳俊虽不怎么待见程家兄弟，对男孩子们对汽车本能的喜爱却十分感同身受，便答应带三个男孩去兜风，紫苑担心弟弟们不懂事弄脏阿俊哥的车，欧阳俊却说车都开了好几年了，正准备买新的，就算弄坏也不打紧，话虽如此，紫苑还是不放心，跟着去了。一行五人坐得满满当当，在镇上兜了一圈又一圈。小杰小伟小强三个人只恨这镇子太小，街道太少，要是跟北京似的跑上几天几夜都跑不完多好。

　　兜了几圈紫苑表示差不多了再转下去要全镇出名了，欧阳俊才把车开到镇上宾馆停车场停好，熄了火拉了手刹拔了钥匙，让三个男孩在司机座爬上爬下玩闹，自己跟紫苑坐到低矮的院墙上歇着，看院外孩子们放摔炮。虽是正月时节，日头却很猛，暖洋洋的一点也不冷，紫苑把奶奶给的缸炉烧饼拿出来，和欧阳俊人手一只边啃边晒太阳边聊天。欧阳俊接过掉满了芝麻渣的纸条，一看便笑了，纸条上写着，“聚雪姐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刚走到云南，还早呢。”林聚雪的路线是从东北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再往西，看来是要顺时针画个圈。

　　“可她都去了三个多月了，就算不想我，难道也不想你？”

　　“说什么呢！”欧阳俊佯嗔道。林聚雪一路走一路买一路寄，他和紫苑已经收了不少东西，却一个电话也没接到，顶多只有几张明信片。照这么走下去，至少还要三个月才能走完，不过也许会更久，“她这一个月都呆在丽江，估计遇到好地方了，舍不得回来了。”

　　“才不是，聚雪姐是在丽江等你去找她。”

　　“赫，你这么了解她？”事实上，他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只是林聚雪从来不给她具体的地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行事又让她萍踪不定，根本抓不住。

　　“我当然了解了。其实聚雪姐对你感情可深了，我不信你不知道，你就是装不知道。”

　　“同学你才十七岁好不好，你再这么说我要怀疑你早恋了。”

　　“我有证据的！去年从广州回来，我问聚雪姐，她说心里有喜欢的人了，是个救过她一命的少年英雄，可就是不告诉我是谁。后来她被人下药你带她回家，我给她换衣服的时候掉了个名片夹出来，里头夹着一张纸条，可不就是好几年前我自己写的那张纸条！你在背面写了电话号码给她，她一直珍藏着，也没有告诉你，其实她被你救下来的那一刻就爱上你了，你这个大笨蛋。”

　　欧阳俊把这一大段话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心中百味杂陈。那一夜秋月下的拥吻过后，林聚雪竟可以一声不吭走掉，一连三个月没有一个电话，以至于他几乎开始怀疑那一吻缠绵是自己的幻觉，可紫苑的话又由不得他不信，她对他并非一时兴起，逢场作戏，甚至在他还不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将他放在心里——这个美丽得有点清冷的女孩，究竟是一个何等复杂的矛盾体？

　　可无论如何，那相拥时彼此紧贴传来的心跳，那一件一件稀奇古怪新鲜趣致的包裹，那一张一张或长或短写着率性句子的卡片，都是无可挑剔的真实。

　　片云遮日，寒意顿起，欧阳俊回过神来，看到紫苑正搓着手呵着气，虽然刚才阳光很好，毕竟是隆冬时节，裸着手指写那么一大段字，手指早就冻得通红。欧阳俊心疼地把她凉冰冰的手握进自己掌心，紫苑却抽回手，接着写，“阿俊哥，趁你有时间，快去丽江找聚雪姐吧，不去你以后会后悔的，可别再错过啦！”

　　“好好好，我去，我去……”欧阳俊夺过纸笔，将她的手再度揣进怀里。这个鬼灵精的小丫头啊，到底是无心踩到他痛脚还是有心揭他疮疤？对如郁的歉疚是他心里一碰就痛的伤，可林聚雪并不是颜如郁，他也不复是当年的欧阳俊，紫苑说的没错，不能再这样优柔寡断，举棋不定了，聚雪迈出了彼此之间的第一步，就让他来走完剩下的九十九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