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32、弦断谁听

　　欧阳俊思忖良久，还是把满腹心事咽了下去。今夜之事本来就令他对林聚雪深怀歉意，偏又什么都不方便说，林聚雪被药刺激得有点透支的精神在药效过了以后也十分困乏，两个人从紫苑家出来一直到林聚雪住处便都没怎么说话。汽车在三元桥附近的一处公寓式住宅楼下面停住，欧阳俊略有些惊讶，“原来你住这，我以为你跟父母住呢。”据他所知，林聚雪也是北京土著，而且单身，这样的女孩几乎都还住在家里，而不会在这样一个单身白领公寓式的小区租房住。

　　“我早就搬出来自己住了。”林聚雪淡淡答道，自己推门下了车。欧阳俊忙熄了火跟出来，经此一役他都有点杯弓蛇影，一见小区灯光不是很好，心又落不踏实了，“我送你到楼下吧。”

　　林聚雪听了，微微一笑，“这里老外很多，很安全的。”

　　“呵，这正是我看不惯的地方，为什么老外多警察就上心？”欧阳俊故意寻了个轻松话题调侃，可是林聚雪却不搭话，下意识嗯了一声，便低头慢慢往前走。欧阳俊讨了个没趣，只好安静地跟在旁边。昏暗路灯照着两个身影短了长，长了短，很快就到了林聚雪家楼下。欧阳俊刚想开口说你上去吧我走了，林聚雪却直直站到他对面，仰头看他，道旁树在她脸上投射浓重阴影，唯有一双妙目在黑暗中灵动晶莹，“欧阳，我想问你……”

　　欧阳俊心砰砰乱跳了几下，不知她要问什么。他对不起她的事已经好几件，好容易彼此都清净了，她便要来兴师问罪吗？

　　“在花都，你跟刘晓天说的那句话……”林聚雪的声音原本就低沉，此刻显得尤其暗哑，甚至不知何故微微颤抖，黑暗中她深吸了一口气，浓重的呼吸在他听来如此清晰，“你心里，有没有，有没有，哪怕是很小很小一点点的觉得……它可以是真的？”

　　在花都，对刘晓天说的哪句话？

　　总共也没几句话啊。

　　值得追问一句真假的，也就是那么一句话。我来接我女朋友。

　　他抿着唇，站在树荫外面，路灯为他的轮廓投下深邃的影子，却让她看不清他背着光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心很凉，很凉很凉，比之前听到刘晓天买了立可拍开了房还凉，比紫苑用冷水喷她半个钟头还凉，她退后一步，却没能退出树荫，晶亮眼睛眨了一下，顷刻间波光粼粼。她飞快转过了身，“你回去吧，我上去了。”

　　“Juno！”欧阳俊想都没想就拉住了她。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打算，总之就是要拉住她。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女孩忍着泪转身离开，他本该拦下的，可他没有，那一刻的失去在之后反反复复许多个夜晚让他辗转不成眠，无法停止的愧疚令他忍着痛自虐般在心里一遍一遍重新推演那逝去的场景，当这一幕奇迹般再次成为现实时，他几乎是本能地拉住了林聚雪，虽然，已不是当年那个人。

　　她被他一把拉了回来，力道是如此之猛，以至于纤弱的身体直接撞到他胸前。他还没来得及退开，已被她紧紧勾住脖子，也未来得及多说一个字，已被她堵住双唇。

　　那是何等冰凉的唇，二十五岁的妙龄女郎不该是这样，然而正是这样没有温度的触感，毫无征兆就点燃了他沉睡两年的孤寂灵魂。他下意识将她紧紧圈在怀里，辗转吮吻，反守为攻，这一刻什么工作什么合同什么对手什么客户都他妈的见鬼去吧，她只是林聚雪，一个美丽大胆却又脆弱得水晶娃娃般的女孩儿，连体温都像水晶一样寒凉，他深深地吻着，只想把这块水晶也融化了。

　　树影婆娑，秋蝉连连，远处偶尔经过的行人也不甚好奇，如此旖旎风光，在这片小区也是平常。

　　“我现在觉得……它可以是真的。”一吻过后，欧阳俊仍环着她，在她耳边低语。

　　林聚雪却推开了他，神情严肃，“不，不要现在回答我，你要想清楚，我也要想清楚……我们……我们的关系太特殊了。在华大开标前，别找我，可以吗？”

　　这回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想想亦是情理之中。只是良辰美景中，她竟还能记挂着项目，着实不一般。欧阳俊笑道，“好，这样我会更放心，你不是拿美人计来坑我。”

　　林聚雪扑哧一笑，刹那间光华绽放，欧阳俊还想说什么，她却挥挥手，转身飞快地奔回楼内，消失在楼梯口，只余一缕淡香，惹无限遐想。

　　不过，毕竟不是十八二十的毛头少年了，一个深吻再不会像当年那样让人魂不守舍神不思属好几天。欧阳俊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已然将思绪转回今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刘晓天当然知道威胁他的人不是海辉就是嘉阳，如果是海辉，那么拍了林聚雪的照片正好消灾解难，如果是嘉阳，他可以根本不提照片的事，林聚雪吃了药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于他并无损失，他无非是从Miracle的一个集成商转投另一个集成商，相对于受贿败露的损失几乎可以不提。这件如意算盘打得挺好，偏偏没算到欧阳俊会出现，更没想到欧阳俊和林聚雪还有不同寻常的关系——这下刘晓天要傻眼了，欧阳俊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在这出结果前的最后一周里，刘晓天是绝对不敢再轻举妄动，而他要提防的是徐青蓝的反应，要稳固的是梁捷的同盟关系，要安抚的是林聚雪的失意。

　　想到最后一条，欧阳俊不禁陷入沉思。刚才她的出位行为，跟项目上的得失究竟有多大关系？以他对林聚雪的了解，她不是个彻头彻尾的演员，只是这里头到底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拿捏不准，而几年来的风雨波折，他已不会在任何人身上投注百分百的信任。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抛却其他种种利益纠葛，但看那星光下一吻，仍是十分甜美而令他回味无穷的。

　　第二天，华大评标小组就进入了全封闭评标阶段，外头再有什么大动作也影响不到他们了。最后一次提交材料出来，欧阳俊在华大总部大堂远远看到了徐青蓝，他侧过身背朝着她，直到高跟鞋叮咚声渐渐远去，才转回头目视她偕华大某高层甜蜜离去。说实在的，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她面对面，说不上仇恨，也算不上厌恶，就是不愿意看那双风流蕴藉，颠倒众生的眼睛。她对他不仁，他对她也不义，他没什么鄙视她的理由，甚至还有一点点同情，只是面对千万元的合同，什么喜恶都应抛到一边罢了。他开始还有些担心徐青蓝万一搭上了华大更高层的老板，会不惜向大Boss捅出行贿之事也要把刘晓天握在自己手心，后来迟迟不见任何动静，才恍然意识到，也许向每个有价值的男人示好早已深入骨髓成了徐青蓝的本能，而那天她的小鸟依人，不过是徐青蓝女士和异性在一起时最正常的表现罢了。

　　华大宣布招标结果当天，欧阳俊还是没有出席，倒不是不想见林聚雪或者徐青蓝，而是紫苑参加的北京市中学生绘画比赛决赛就在同一时间举行。他不去华大嘉阳自然有人替他去，紫苑的亲友团却少不得这个最重要的人。今天的比赛将直接宣布名次和奖项，参赛选手的家长和老师比前几天的总和还多，美术馆报告厅座无虚席。最后一场很快结束，宣布名次前的休息时间，欧阳俊去后场找紫苑，小丫头脸上手上还带着颜料就扑了过来，他吓得直着手臂挡住她，“快去洗洗，别把我的衣服染了，我已经被你毁了好几件了！”

　　刚逃离丫头的魔爪，欧阳俊就被另一只手拍上了肩头，转身一看，赫然一个熟悉面孔——SBM软件部制造行业销售老大，Juno Lin的老板马石春。SBM讲究穿正装，今天的Stone Ma难得穿了一身运动服，和平时不苟言笑城府甚深的气质宛然不同，“欧阳总，你这个单身汉来这里干什么？”

　　周围都是拖家带口的中年男女，年轻的欧阳俊在人堆里甚是扎眼。他指指挤得水泄不通的洗手台笑道，“还能干嘛，总不是做评委吧……我陪我妹参加比赛，马总也是陪小孩来的吧？”

　　马石春招招手，从人群里叫出一个高挑秀气，打扮时尚，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女孩，此时紫苑也洗完了手挤出人群回来，两个女孩一碰面，都睁大了眼睛。

　　“程紫苑？！”马晴叫出来。

　　原来马石春正是马晴的父亲，只是平时很少接送女儿去学画，两年多来一次也没在向老师家碰上过欧阳俊。落水事件给马晴和紫苑的关系造成了一些阴影，不过随着萧岚离开大陆，这小小过节也就不了了之，同在附中读书，在向家学画的两个女孩见面颇是热络，四个人便一起到馆外的肯德基喝东西休息。欧阳俊知道华大项目已经十拿九稳的赢了，面对马石春不免又有点小得意又有点尴尬，对工作上的事情便只字不提，只聊两个孩子学画的无关痛痒的事儿。偏偏没多久杨小文就拨了电话进来，大声报告项目成功拿下，后天安排签约的消息。欧阳俊挂了电话再看向马石春，还未斟酌怎么开口，对方已笑吟吟地问，“嘉阳夺标成功，欧阳总，我得赶紧跟你说恭喜恭喜啊。”

　　欧阳俊觉得他的笑意虽不热烈，却也不像虚情假意，心下微微惊讶，面上却道，“那都是马总高抬贵手罢了。”

　　马石春摇摇头笑道，“你这话我受之有愧。也不瞒你，我已经办好了移民，去加拿大，过几天就走，这边的工作都快交接完了。华大的项目是好是坏，跟我也没关系啦。”

　　喝着橙汁的马晴冲紫苑露出得意的笑来。

　　欧阳俊心中大惊，这么重要的消息，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最近对SBM的关注确实有点疏忽了，就连林聚雪，他也没从她一言一行中察觉出蛛丝马迹来。他忙举起杯子碰了一下马石春的，“原来马总定居加拿大提前享福去了，那倒应该是我说恭喜了。”

　　“什么享福，连根拔起到那边，还不是从头开始打拼，都是为了这丫头啊。”马石春摸摸女儿的头，平素阴晴不定捉摸不透的脸上难得露出放松随意的温柔表情，“小晴过两年高中就毕业了，这成绩不上不下的也去不了什么好地方，索性全家出去，她读大学，我们也好就近照顾。”

　　欧阳俊微微侧过脸看了紫苑一眼，丫头眉眼沉静，要不是他太熟悉她，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艳羡他一定注意不到。欧阳俊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马总退出江湖，不知谁来接您的位子？要是赶得及，您可得引见引见。”

　　马石春笑道，“引见就免了，我们team的Lisa韩韩芝接我，你们也是老相识了。”

　　韩芝比林聚雪大好几岁，一毕业就进SBM，迄今也七八年了，和欧阳俊也合作过一两次。这么提拔没什么问题，只是欧阳俊清楚得很，韩芝并不喜欢林聚雪，虽不清楚根源是什么，但平日里勾心斗角暗流汹涌已有经年时间，过去大家平级倒也罢了，今后林聚雪成了她下属，还不知怎么穿小鞋上眼药扎小人呢……

　　欧阳俊面上笑容依旧，心里却逐渐布满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