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旋律》雪梨无香

34、束河情缘

　　公元680年，吐蕃南征，在丽江设立“神川都督府”，茶马古道由此起始。

　　十多个世纪的时光仿佛没有在束河留下任何印记。琴键般层层拼叠的木板桥，琴弦般细细蜿蜒的石阶路，琴谱般沿河错落的民居，宛然传唱了一千多年的纳西小调，始终如一地沉静悠扬。林聚雪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开始的两个星期，她以束河为大本营，走遍了丽江古城，玉龙雪山、泸沽湖，两个星期后，她索性在九鼎龙潭水边租了一间民居住了脚，晚上就在树影婆娑，流水淙淙中对月而眠，白天去村中广场上的皮革店帮工——皮革手工在束河已有六百年历史，四方广场上皮革店铺鳞次栉比，她以倾城美丽，优雅笑容和几乎不要工钱的大度轻而易举找到了这份工作。就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了周六周日的概念，忘记了北方那座充满风沙的城市，更抛却所有和SBM、华大、合同、业绩相关的事情……就在一年多以前，束河刚刚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慕名而来的游客日渐增多，皮肤颜色也日趋多样，就在小小束河还来不及适应突然打开的世界之门时，这个戴着五彩头帕，披着七星羊皮，却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美丽女子，本身也成了束河的一道迷人风景。

　　春节才过，在房东租给她的小屋窝了好几天的林聚雪终于接到皮革店老板的通知去上工了。原以为大年初五没什么生意，实际却有不少背包客已经迫不及待，尤其是金发碧眼的老外们。

　　临近中午，一群台湾客人叽叽喳喳占据了大半个柜台，林聚雪应付之余，眼角余光瞄到一个身材高大的白种老头儿进了门，她匆忙用英文打招呼，问他需要什么帮助，头发花白脸色却极红润的老头儿笑眯眯地说，不用，我有中国导游，于是林聚雪便暂时抛开他专心给挑三拣四的台湾客人服务了，好容易送走台湾人，她回头一看，那老头儿还在店里，端着一只皮酒囊翻来覆去地看。

　　“喜欢这个？这个是小号的，只要四十人民币，你还可以连中号大号的一起买，一套加起来只收你一百二十块噢。”林聚雪甜笑着推销。

　　“不不不，我的中国导游刚才跟我说，这一套六十块就够了。”老外用英文熟练地砍价。

　　“不会吧，你看我们中号单卖都要七十块噢，大号单卖要一百块，加起来是二百一十块呢。”

　　“一次买三个当然应该比分别买再加起来要便宜，再少一点吧。”没想到老头儿并不好忽悠。

　　“二百一变成一百二还不够便宜啊，再低我们要亏本了。”林聚雪耐心地回答。老头儿摇摇头认真地说，“美丽的女士，我知道你们中国人很会做生意，你们会给老外报一个很高的价格，就算我们争取到百分之五十的折扣，你们还是赚的很多……”

　　“这也是您的中国导游说的吧？”林聚雪腹诽道，这是什么中国导游？吃里扒外吗？敢拆她台不敢留在店里跟她当面过招？她故作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说，“这样吧，一百块，您三个都拿走，不过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只花了一百块噢，我一点利润都没有的，都按您这个折扣卖，我会被老板骂的。”

　　老头儿很高兴地掏出一张百元钞票买下了大中小三只粗犷憨实的皮酒囊，又软磨硬缠顺走了一个巴掌大的皮质零钱包。他抱着战利品兴奋地向外招手，“欧阳，我赢了，我赢了！”

　　一个穿着风衣牛仔裤，高挑俊朗的年轻人走进店里，笑着拍拍老头儿的肩膀，将手中一顶纳西毡帽丢给他，“你赢了，愿赌服输。”

　　林聚雪呆呆看着他和老头儿说完话，转身向自己走来。店里也就那么几步地方，几乎是一瞬间他就走到了自己面前，隔着窄窄柜台对她微笑，“Juno你害我输了一顶毡帽，怎么赔？”

　　林聚雪咬着下唇定定地望着这张已深深烙刻在自己心中的面容，不是没幻想过有一天他会出现在她漫长旅程中某个临时起意的落脚点，也不是没设计过胜景风光中邂逅该有怎样浪漫的对话，可当他真的追着她脚步来了，站在她面前，云淡风轻，江河宁定，她却再也找不到任一种恰当的表达去回应。她扭过头去，不敢面对他灼热目光，“先生，您在哪遇上您的中国导游的？”

　　白老头从满怀的皮酒囊里抬起脸来，“从昆明到丽江的车上。他说来找他女朋友，还说你很漂亮，我就跟着来了。”

　　果然不管多大年纪，美女始终是男人最专一的爱好。林聚雪想起他俩还拿自己打赌，更没好气，转身面对欧阳俊用中文说，“你怎么找到这的？”看他的样子，显然一早知道自己在这里上班。

　　“束河总共就这么大，我逮着人就问，一个月前有个小仙女似的美女来到这里住下不走了，现在她在哪呢？大家就都告诉我了。”欧阳俊一本正经地回答，“你还没说，你拿什么赔我的毡帽呢。”

　　“我一个穷打工的，哪有什么东西能赔给你，再说，是你自己要打赌的，跟我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不为你我就不会来云南，不来云南就不会遇到Kenny，不遇到Kenny就不会被他拽着帮砍价，不被他绑架就不会打这个赌……”

　　林聚雪早已压不住心里漾得满满当当快要溢出的欢喜，不等欧阳俊絮叨完，便探身过柜台紧紧搂住了他，附在他耳边低语，“我就只有我自己了，要不要随你。”

　　欧阳俊在她脸上狠狠啄了一口，双臂用力一提，将她整个人从柜台里拖了出来。林聚雪被突如其来的位移吓得尖叫，一双温热的唇却牢牢封住了她所有声音。

　　Kenny吹了声口哨，在他之后进店的所有游客自动自发围成一圈欣赏俊男美女激情吻戏，林聚雪那一声尖叫更是吸引了不少路人扒门围观，等她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店里店外早就热闹得没法做生意——90年代的西南中国古镇，这一幕不说惊世骇俗，至少也是相当轰动。林聚雪红着脸尴尬抬头，发现站得最近的一个正是自己的东家，皮革店老板，纳西小伙儿阿布。阿布一直在店面后头的库房整理东西，听到前面尖叫声口哨声鼓掌声响成一片就冲了出来，没想到正目睹林聚雪被一个男人摁在怀里一通狂吻。

　　“小雪，今天下午放你半天假，陪你男朋友在镇上逛逛吧。”阿布善解人意地说。欧阳俊道了谢，回头还打算在人堆里找Kenny，林聚雪一把拽了他出去，再被人围观下去，她在束河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那个阿布，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小雪小雪叫得真甜。”往龙潭方向走的路上，欧阳俊闲闲地问。林聚雪哼了一声，“神经过敏吧你。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月，人人都这么叫我。”

　　欧阳俊笑着揽住她腰，“这是男人的直觉，不会错的，他看你的眼神像蜜一样甜，看我就是一把把飞刀往我身上招呼。”

　　“那多亏你前三个月都没跟着我，我这一路玩下来你不知道得吃多少飞醋。”

　　“我在北京也没少吃啊，你在外头这么久，电话也不给我打一个，春节也不回来，不知道被什么帅哥勾引得乐不思蜀，我干瞪眼没办法，好容易等你收了心停下来了，我这不就披星戴月过来了吗……”

　　林聚雪拿钥匙开门的手顿了顿，这一路孤独的旅程，虽然主要是为了释放心情，享受一段自己向往已久的自由，好好沉淀一下因为感情和工作缠夹不清而混乱不堪的心态，然而除开这些，毕竟还是有那么一点无可否认的庸俗想法——想知道欧阳俊到底会不会跟上来——这份情感，总是她先走一步，他落在身后，她不指望先投降的自己能让欧阳俊像那些被一见钟情冲昏头的热血男孩一样茶不思饭不想使出浑身解数追她宠她讨好她，她只是希望他不要落下太多，让她等得太久太辛苦。他无法与她并肩，这没关系，只要他就在她后面一步之遥的距离，让她能感受他的气息，伸手就能触碰到他，向后一靠就能让他稳稳接住，足矣。

　　而现在，他终于来了，就在她身后，后背似乎都能感到他胸膛的热度，她握着钥匙的手忽然就颤抖了，视线瞬间模糊，更加找不准锁孔。欧阳俊见她半天打不开门，伸手拿过钥匙，笑道，“屋里藏了人？不敢让我进去？”说着便开了锁。束河民居多是三房一照壁的格局，林聚雪租了这户人家的西厢房，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而已，窗门柜门各处倒雕刻着不少纳西传统纹饰，桌上地上散落着几只竹编小筐。欧阳俊好奇地打量这间与她在北京那套高级公寓不可同日而语的简陋小屋，不禁叹道，“这屋子清冷得就像小龙女的古墓。”

　　林聚雪才刚悄悄收了眼中泪花，闻言笑道，“那过儿可耐得住寂寞？”

　　欧阳俊回身将她拥入怀中，“我们先在这里住着，等哪天想念外面繁华，姑姑再陪过儿下山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