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春花秋月事》子楚口牛

18、假山

　　卫之若愣了许久，过了半日，才终于说出一句，道：“她竟也不怕？”

　　珊瑚道：“可说是呢，那蛇儿虽然只有手指头粗细，可是五花斑斓，看着便可怕，别说是活的，就是死了的，我也不敢用手碰的。难为她怎么弄来！”

　　卫之若呼了一口气，虽然早知道卫之荇不喜自己，早晚要害人，可也知道她如今这个年纪，一没高深计谋，二没人手势力，难有什么奇计出来，无非是那么几种，但还是没想到她这样大胆——这战斗力爆表了！比之那些只会煽风点火，打小报告的女人，卫之荇明显属于实干派。

　　卫之若摇了摇头，问道：“你怎样处置？”

　　珊瑚道：“我本来想着，既然她换过来，那咱们再换回去……”

　　卫之若忙道：“万万不可。”

　　珊瑚道：“小姐说的是，我接着便想，虽然换过简单，但毕竟蛇还在，到时候在寿宴上打开，必要惊着老太太，再则今儿是好日子，有这样的事，口彩也不吉利。是以先没动，只过来问小姐的意思，要如何处置？”

　　卫之若点头道：“你想的很是，没的为打老鼠，伤了玉瓶。卫之荇不但恨我，只怕也恨着老太太，不然不会选今日搅事来。倘若果然在寿宴上闹出这样的事，老太太本来身子骨便不好，这一受惊……”心中恼恨，思量了一回，终于道，“再恼怒，也不好今日发作，今天是老太太的寿日，只求个平安。你去拿一个空匣子，咱们把东西换回来。”

　　珊瑚应了，两人又取了一个寿匣，偷偷来到存放礼物的地方，看没人在附近，便溜进去，先将两人的寿匣换回来，又给卫之荇换了空寿匣，这才静悄悄走了。

　　出了院子，珊瑚问道：“这匣子怎么处置？打开来给小姐看看？”

　　卫之若忙摇头道：“里面有蛇，我还看什么？我向来怕这个，况且若是寻常的菜花蛇还罢了，若是毒蛇，出了意外怎么办？”

　　珊瑚讶道：“若是毒蛇，四小姐怎能无事？”

　　卫之若道：“她既然会抓，那就是抓住了，毒不毒蛇便不打紧，况且她未必认得。这样，你悄悄去映日湖，把这匣子沉下去，就当做没这件事也就完了。”

　　珊瑚点头，隔了一会儿，又道：“四小姐小小年纪，心肠便这般毒——可见什么人下什么种，她姨娘何尝不是歹毒心肠！她恨小姐，本来就不该，如今竟又做出这样的事来，倘若这件事发出来，谁能讨了好去，真真是损人不利己。今日碍着老太太不能发作，难道后日还时时忍让她不成？”

　　珊瑚本来就是口角伶俐的，只因为当了卫之若的大丫鬟，掌着方方面面事宜，不能不稳重，但内里的脾气还是不小的，这时候说出来，也不掩饰自己的厌恨，虽不大声，但语气已经十分激烈。

　　卫之若听了一笑，按年纪算，她远在珊瑚之上，虽然没经过风雨，但多少也沉稳，伸手竖起一个指头，道：“今天到此为止。以往我在明，她在暗，如今已然倒转，好多着呢，且走着看。”其实卫之荇何曾在暗，她一开始就叫嚣着给卫之若好看，若非如此，卫之若也不能立刻拆穿了。可见她年纪毕竟还小，虽然够毒，但还不够阴，不懂得咬人的狗不叫这种金科玉律。当然，再过几年，等她有了城府，就不好说了。

　　珊瑚点头，捧了寿匣一路去了，卫之若独自一个人坐在假山上，望着四周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想着一件她一直不敢想的事——将来要用什么态度在宅门里活下去？

　　大家族的特点，就她所知，一个是勾心斗角，一个是规矩森严，在这样的家族里，一个是卷入其中，各显其能，得到什么，失去什么，各凭本事，一个是退避三舍，清静自守，只求一个安身，除此之外，再无他途，自然，那些连自保也不懂，为人鱼肉、蝇营狗苟之类不在其中。

　　然而在卫府，想要恬退自守，与世无争也是不行的，一是她已经有至少一个敌人，还是恨她恨得要死的那种，背后的敌人还不知有多少，二是，能够庇护一个与世无争的成员的最后屏障，大家族的规矩、面子，表面上的体统，这些东西在卫府不值一提。在真正有规矩的大家族，比如杨府，虽然也有些勾心斗角之事，但有大家族的体统在，有杨夫人压着，到底没怎么着，就算几个庶女免不了受些委屈，但大面上过得去，小姐又不会总在娘家，将来忍到出嫁，到时候另有一番天地。但是卫府，却是没有这些。

　　之所以卫府没底线，就是因为上面没个镇压的人，太太不必说了，不知道哪里去，就算在府里也不济事，倘若她能弹压，就不会被人气的离家出走了。卫大老爷，这个卫之若今生连见一面都没有机会的老爹，从他的风评来看，似乎只会制造麻烦——他多睡一个小老婆，就给卫府多添一份乱。而这个老祖宗，按理说该是个主持公义的人了吧，即使不管事，偶尔也该出来主持一番，卫之若原也是这般想的，但是后来觉得，这个老祖宗绝不是因为“不瞎不聋，不做家翁”这般难得糊涂的道理才不管不顾的，她是真的不管，府里头闹出大天来，她也不在意，譬如那件落水事件，卫之若开始以为那般兴师动众，必是老祖宗维护秩序的一次出手，但后来反而觉得，倘若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落水的是卫之若，果然是卫之荇落水了，她未必会当做什么大事。便如卫之荇和卫之棠离了生母的处境，卫之若也知道一些，尤其是卫之棠，那么一个娇嫩的小姐，一个月的时间飞快的瘦了下来，形容憔悴，卫之若见了，只觉得触目惊心，老太太难道就看不见？看见了，但她从不过问。

　　没错，这老祖宗就给她这个感觉，卫府，其实与这老太太无干。不知什么原因，卫老太太对于卫府，仿佛不是自己的家一般，对于几个孩子，大抵如同还算亲近的亲戚一般，见时有个情面，不见了也没怎么想着，也就如此了。或许她对卫之若另眼相看，但卫之若也觉得，与其说亲近，不如说庇护，只是在照看她而已，而且这种照看也有限，至少没有照看到同居同住的地步。

　　虽然卫之若对于老太太没有那种“吾家老人”的感觉，但至少在老太太对她极是照顾，有她照顾，卫之若倒是也能过一段与世无争的时日，但是这种日子会长久吗？老太太身子不好，卫之若是知道的，卫之若成长嫁人还有至少十年时间，老太太能陪她几时？倘若一个不好，卫之若的命运又操于谁手？同样失了生母，卫之棠之所以特别惨些，只因为她母亲原是三姨娘，本来地位高些，就分外惹人怨恨，落井下石的便多。而卫之若不管怎么说，身份明面儿上是高的，她的靠山老祖宗，虽未必有三姨娘嚣张可厌，但照样招人恨，倘若卫之若靠山一倒，她的处境不会比卫之棠好什么。

　　所以，她怕是无法逃避，若是自己不帮着自己，怕是将来并无下场。也唯有如此，即使卫之荇只是个小孩子，只要害了她，她也决不能退步——一步都不能。

　　只是……她的目的是什么？讨得家中地位，嫁个好男人？从一个四方天，移到另一个四方天里？虽然，卫之若知道这世界留给女子的天地，总是这么大，倘若果然嫁个好男人，可以过吃喝不愁，穿金戴银，有人伺候的米虫生活，那是前世求也求不来的，可是真的……

　　到底意难平。

　　正想着，卫之若一抬头，突然看见余光所及之处，似乎有衣衫一闪，再仔细看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中闪过几个念头，转过身往身后的假山上爬，一直爬到顶上，站在凸起的大石头上，捡了一块碎石握在手里，才大声道：“别藏着了，我都看见你了，快滚出来。”

　　四周围一静，过了一会儿，一个少年从假山后面缓缓走出。只见他十四五岁年纪，一身青衫，做童生打扮，身材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高挑，眉目清俊，更带着一股书卷气，虽然年幼，可也算的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倘若说于辰是古画里走下来的美少年，这少年倒比画上的人还要俊朗三分。

　　那少年微微一笑，上前大大方方作了一揖，道：“小生唐突了，偶然路过此地，不知道小姐在这里玩耍，因此上让小姐受惊了。”

　　卫之若背着手盯着他，笑道：“你是何人，怎么在这里。”

　　那少年好声好气道：“小生姓江，跟着家母拜见老祖宗，家母还在和老祖宗叙话，小生有些气闷，因此出来走走。”

　　卫之若盯了他片刻，道：“原来如此。”

　　那少年一双眼睛如同点漆一般，黑不见底，抬头微笑道：“小姐快下来，这假山石陡滑，若是摔着了小姐，如何是好？”说着走近几步，来到假山石底下，道：“我扶你下来。”

　　卫之若大叫道：“你给我站开！离我远点。”说着把手里那块石头举起来，喝道，“再靠近我开了你的瓢。”

　　那少年一怔，随即笑道：“好好好，小姐不愿意便罢了。”果然退后几步，又道，“小姐小心着。这是怎么说的，好像是小生吓着小姐了。”

　　卫之若冷笑道：“吓着我？别说你从道袍换成了长衫，你就是披上马甲，我照样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