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春花秋月事》子楚口牛

17、道士

　　到了院子里，杨肜见没了外人，方才对卫之若道：“那个是什么人？虽然无礼，但我瞧着竟像一个小姐。”

　　卫之若道：“嗯，可不是一个小姐，那是我家四姐。”

　　杨肜不可思议道：“果然是这样！她怎么如此无礼？虽则她是姐姐，你是妹妹，但也没有这样说话的，哪里是什么姐妹，我看着竟像几辈子的仇人。我想着，似乎在哪里见过这般……”想了一想，恍然道，“倒像是我二伯家里头的两个嫂子。他们没分家时，也是这般，一见面和斗鸡一样，从不好好说话，你说一句阴的，我说一句阳的，芝麻粒大小的事情都要掂十个过子，只听她们说话，便觉得头疼。我娘常常教训说道，那样的人都是不知礼的，家里没教好就放出门来，平白惹人笑话。只叫我们断断不可学成那样，因此我们从不与她们两家亲近，连走动也不勤了。”

　　卫之若苦笑道：“你娘懂得教训，自然无碍，但我们家你看见了，老太太年岁大了，不管外头事，其他人也管不到小姐头上，就只得这样了。”

　　杨肜听了，不住摇头道：“我原先还羡慕你，家里有好几个同龄的姐妹。我家里哥哥姐姐们都大了，哥哥不必说，除了大哥哥是娘嫡生的，其他几个都避讳着，除了年节时分，难得见面，姐姐们虽是日常见的，但她们与我并不亲，说话总是正正端端，从不肯说几句姐妹间才有的贴心话。除了与我，自己姐妹却是极友爱。开始我是不懂，后来才知道，一来她们年纪相近，与我却是差得远，二来她们顾忌我娘，不敢亲近我。”

　　卫之若听了，大抵能推测出她的处境，虽然物质上事事如意，但精神上也有不足之处——但比卫之若自己却是已经好很多了，只是暗自惊讶这时的女孩儿早慧，杨肜年纪虽小，事事已经自由思量，就是卫之荇——知道恨人也算早慧，是不是？

　　杨肜又道：“只是如今看来，你家里也不好，你那姐姐看着竟十分讨厌你的样子，讨厌也罢了，谁都有讨厌的，暗地里不喜欢也就罢了，怎么她面上还这样无礼？即使太太不在，难道她姨娘就没有教给她么？”

　　卫之若倒是不好回答，奇道：“你怎么知道她是庶出？”

　　杨肜道：“当然啊，娘与我说过，尹姨母只有你一个女儿。”

　　卫之若“哦”了一声，她今日才知道，自己这一世的生身母亲姓尹，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没有想到过要问，对于自己的母亲，她并没有那么迫切想要了解的愿望，或许她还是不能自然地融合自己的身份吧。尹夫人——这个没露过面的女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即使不知道她的名字，之前连她姓什么也不知道，但卫之若也曾猜测一二，一是她必定出自名门，有不俗的身份，不然不能做正室，况且这么多年她不在府里，并没有尽人妻子媳妇的本分，却能一直占据这个名分，没有旁人能动摇分毫，肯定也有出身的缘故。

　　二来，她必定要颇为美貌，卫之若自己照过镜子，虽不便自夸，但自信相貌不输旁人，尤其是出于几个姐妹之上，她的姐妹生母都算是美人，但生出的女儿还不如她，显然，她的生母定然相貌过人。

　　第三，就是性格……这一方面最难推测，卫之若从现有的信息也不过推出几条，首先，这位夫人大概不大聪明，她有好几个哥哥姐姐，说明自己的母亲在府里时，卫大老爷就已经左拥右抱，想尽齐人之福，虽然未必如现在一般，乱到这样的地步，但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而以她生母不俗的出身和美貌，又有太太的名分，竟半分理会不得，可见软弱可欺到什么样的地步。最后的下场也不好，退出自己的家，不知所踪，这大概是一种逃跑的手段？把自己该拥有的家园让出来，瑟缩到没人知道的地方，企图保持自己的骄傲么？这女子只怕又傲气又怯弱。

　　还有一点，就是卫之若很想回避的——这女子对自己的女儿，感情只怕并不深，或许是个凉薄之人。她现在只有六岁，当时卫夫人出走的时候多大？大概只有更小吧，把这么小的女儿放养在混乱不堪的府里，自己一个人出走，甚至连托付旁人也不曾做到，这是做母亲应有的态度吗？倘若不是卫之若穿过来，她原来得女儿早已经被人害死了。

　　总的来说，虽然全没见过面，但卫之若对于这个生母的印象，实在谈不上多好，当然，也没多差，她不是真正的卫之若，对于这个“生母”没多大的要求，倘若真是女儿，想得到母爱而不能，只怕真有些心理扭曲也是可能的。

　　想着想着，却听杨肜道：“咦，怎么到了这边来了？”

　　卫之若一愣，才发现已经到了垂花门，也就是二门前面了，这过了二门，就出了内宅，那就是她们不该去的地方了。不过好在卫府卫大老爷出门在外，卫家又没有长成的男丁，虽然是老太太的寿辰，但没有在外面摆酒接待男客，就是相熟的人家，也不过是女眷过来拜寿而已，因此就算走到这边，也没什么大差错。

　　卫之若道：“既这里不好，咱们且回去，或者你到我院子里坐坐，或者一起去花园里玩儿，等到一会儿开戏了……”突然眉头一皱，不由的愕然。

　　只见角门里，一个管事娘子正引着一老一小两个道士进来，一直往门里走，见了卫之若在，连忙远远的站住，就在原地请安笑道：“五小姐安。”她因不认得杨肜，也就没有向她问好。

　　卫之若第一次见到这世界的道士，只见两个道士都是挽着道髻，羽衣星冠，足下芒鞋，打扮的与画轴上的吕洞宾似的，那老道看不出多大年纪，鹤发童颜，五缕长髯飘飘欲仙，一双眼睛似闭非闭，仿佛懒怠苍生，真有些神仙气度。小道士十三四岁年纪，低眉顺眼的，几乎看不清长相。

　　卫之若道：“罢了，周娘子，这两位是……”

　　那周娘子笑嘻嘻道：“这一位道长，乃是天复山紫霄宫的长阳真人，是一位功德深厚的老神仙，立志济世救民，多年游历天下，正巧今日游方至此。”

　　卫之若小小的惊叹一下，正要说话，周娘子接着道：“正好遇见老太太的寿日喜事，特地前来为老太太祷福。”

　　卫之若“噗”的轻轻一下，意识到失礼，连忙摆手道：“那真是大大的好事，快请去老太太那边。”说着拉着杨肜的手道：“我们先走吧。”周娘子带了两个道士一起走去。

　　杨肜眨了眨眼睛，道：“你们家真是好福缘！开春意云观大开山门的时候，我与娘也曾去烧香，那时山上山下人呜呜泱泱，一眼看不到头。大哥曾说叫清山，娘说不可，一则卖弄权势，得罪了道君爷爷，十分不敬，怕有灾祸，再则那地方数个州府都有人来上香，更不知道里面藏龙卧虎，得罪了哪一个。非要跟着人群一步步上去罢了。那意云观的老道更是难见，舍下了好大香油，也不见他们脸上笑上一笑，更不必说上门来了。紫霄宫却是比意云观还要大上十倍的宝地，里面的道士连香火都不要，化外之人，闲云野鹤一般，能有一位道长上门来，真是十分体面。”

　　卫之若笑道：“或许确实是难得，正是‘翩然一只云中鹤……’”

　　只听有人接口道：“飞来飞去再想衙。姑娘口气好大。”

　　卫之若一怔，只见原来那小道士似乎丢了什么东西，俯身拾捡，因此走得慢了，恰好听见她说话，因此接了一句，两人对面互相看了一眼，却见那小道士脸色黑黑的，只一笑，露出一口的白牙。

　　卫之若头脑处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道：“益达？”

　　杨肜愕然道：“你说什么？”

　　卫之若自己闷笑了一阵，道：“不必理他，我们走了。”她性子就是这样，虽刚刚被抢白了一番，但自己想到了好笑的事，就不把旁人的事放在心上了，凭他们是打抽丰也好，真神仙也好，与她何干？老祖宗寿辰，多一个祝寿的，哪怕只是几句吉祥话，也是好意头，那边不必深究了。

　　抛开这件事，她和杨肜就如同一般的小孩子一样，在花园里爬上爬下的玩耍，疯玩了许久，直到杨夫人派了杨肜的乳母嬷嬷接杨肜先出去。

　　杨肜正玩得高兴，十分不情愿，那嬷嬷道：“我的小姐，卫府又不比旁人家，常常走动的，什么时候来不得？况且这会儿出去，也不是就走了，晚上开了戏，少不得和卫家小姐一起看的。今晚叫的三喜班，做的都是热闹的好戏，小姐最爱看的猴戏，神仙鬼怪的都有，打得好看！”

　　杨肜听说有戏看，这才不闹了，再三跟卫之若道别，说道：“一会儿一起看戏。”这才依依不舍的去了。

　　卫之若等她去远了，这才打了个手势，珊瑚从假山石后面转了出来。她原本早就看见珊瑚了，只是杨肜在这里，她不好说，这才一直假作不见，这时候杨肜走了，她也就把珊瑚叫出来问端的。

　　珊瑚出来，神色颇为担忧，道：“小姐，我竟不知道，府里头人心坏到这样的地步。”

　　卫之若一听，就知道说的是卫之荇，珊瑚向来是有分寸的，若不是有实在恶劣的事，断不会口出恶言，忙问道：“可看清楚了，她做了什么手脚？”

　　珊瑚呼了一口气道：“小姐猜得不错，她果然是在收礼上面做了手脚。我跟着她一直到了后屋，就见她把小姐的寿礼匣子取出来，和她自己的换了一个过子。”

　　卫之若点头道：“那就是了，她那个匣子里面有什么？”

　　珊瑚道：“我本不知道，只是她不放心，打开查看一次，我才清楚了，难为她不害怕——里面竟有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