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春花秋月事》子楚口牛

16、杨氏

　　四月十六这日，卫之若起了一个大早，去给老祖宗拜寿。因为今日是喜事，魏芷也特意穿了一身石榴红色的衣裳，头也梳的齐整，别了一朵镶珊瑚的绢花，整个人看来十分喜庆，又特意将寿礼带上。

　　到了老太太的院子，就见卫之馥早到了，也是一身鲜丽的胭脂色，头上插了宝石珠花，冲她招手。卫之若赶过去，卫之馥低声道：“寿礼先不要递上去吧，先给我拿到前厅去，到了寿宴，专门准备了好时辰，将咱们的寿礼一发呈上去，给老太太贺寿，到时候再送不迟，在人前也有光彩。”

　　卫之若听了，虽不在意光彩不光彩，但没得为这点小事起了争执，便将寿礼的匣子给她，道：“怎么不见二姐姐？”

　　卫之馥道：“我和二妹妹因老祖宗的吩咐，一起主持这件大事。今儿一早就忙个不了，我们都脱不开身，只好分头来给老祖宗请安。我先来，一会儿去前头换二妹妹。刚才我进来时，二妹妹正陪着客人，等一会儿多半还要接待客人进来给老祖宗请安，到时还是我在这里接引。”

　　卫之若奇道：“这么早就有人来了么？”

　　卫之馥道：“可不是？杨府的太太领着几个小姐一早就到了。这时候来的都是咱们的世交，轻易怠慢不得，况且杨府在宛城，乃是最煊赫的人家，又是世代簪缨，诗书传家，最是讲究礼仪的。若一个招待不周，岂不惹人笑话？”

　　卫之若点头，半月不见，卫之馥竟成长了不少，原先是话也不肯多说一句，更不必说外事了，如今倒能主持一面，言语之中，自有一股自信在，可见这半个月她着实学了些东西。

　　正说着，只见远远的一大群丫鬟婆子拥了几个人过来，其中一个是卫之皖，另外还有一个妇人，带着三位小姐。若说卫府也算富贵人家，但一般出门，就是老祖宗也没有这么多人手，更不会是卫之皖的人，如今看着排场，想必是那位夫人的了。

　　卫之皖远远看见两人，对身边的夫人说了些什么，就带着人往这边来了，靠近些才道：“大姐姐，五妹妹，杨夫人到了。”

　　宛城姓杨的人家，又有这样的派头，自然只有一家人，宛城第一大世家杨家，与卫家听说是多年的世交，，只是，说是这般说，反正卫之若没见过两家有什么走动。如今看这位杨夫人，杨家杨大老爷的太太，当有四十来岁年纪，虽已经韶华不再，但气度雍容，举止娴雅，正是名门贵妇的气派。卫府上下，连老太太在内，再无第二个有这样的贵气。

　　她身边三个少女，大的两个看来都有十二三岁，也是打扮华贵，相貌出众，看着文静沉稳，唯一一个最小的，和卫之若年纪差不多大，却是眉目如画，神清骨秀，被杨夫人牵在手里，显然很是亲密，多半是杨夫人的幼女。

　　卫之若和卫之馥连忙行李拜见，杨夫人含笑受礼，先褪下一串珠子给卫之馥做见面礼，又对卫之若道：“你就是卫五姑娘。”

　　卫之若却是在看那女孩儿，原来那女孩儿见了她，笑眯眯的冲她打眼色，看样子很友好，卫之若也对她心生好感，笑着回应，却没想到杨夫人问起自己，忙道：“是的，我是卫之若。”

　　杨夫人闻言，露出分明的喜色，竟俯下身，抚摸她的脸道：“原来你就是之若，没想到竟也长这么大了，上次见到你时，才不过襁褓之中。”

　　卫之若奇道：“夫人……”

　　杨夫人笑道：“怎的这样生分？不说卫杨两家相交多年，就说我和你母亲，也是情如姐妹一般。你与我女儿一般大，叫我一声‘姨母’也使得，哪还用往远了称呼？肜儿，这就是我往日与你提起的若妹妹，还不打个招呼。”

　　杨肜笑嘻嘻的上前道：“若妹妹好。”

　　卫之若也不计较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管自己叫妹妹，反而跟着上去拉住她的手笑道：“杨姐姐也好。”

　　杨肜越发乐意，笑道：“我和若妹妹去玩儿。”

　　杨夫人摸着两人的头道：“虽然你两个一见投缘，可要记得，咱们先给老夫人上寿才是，一会儿拜完了寿，到开宴还有时辰，到时候再与妹妹去玩儿也就罢了。”

　　杨肜点头道好，卫之若拉着她道：“走吧，我带去拜见我们家老祖宗。”两个人一路跑进去。杨夫人见她两亲热，不由得微笑。

　　只是她们虽高兴，旁边却未必人人喜欢，不说卫之馥和卫之皖，见杨夫人这样的身份，只和卫之若亲近，心中如何吃味，便是杨家旁边两个小姐，神色也未免不渝。她们如同卫家的两个小姐一般，也是庶出，见两家的嫡小姐一起玩耍，心中也难免多想，倒是和卫家两个姐妹对视一眼，生出几分亲近，只是暗中羡慕，暗道：听说她们府里没有太太，如此可有多轻松！一来没有太太管束，二来嫡庶姐妹之间便无大分别，量那嫡小姐没有母亲在旁，也无甚威风，三来府里没有当家主事的，便能学着独当一面，出来做事，岂不是比我们小心翼翼，一步不敢多走的好？

　　岂不知卫家的姐妹也羡慕杨家，一来富贵，二来太太和善却有威仪，府里上上下下自有规矩，不必如同卫府，乱的乌烟瘴气，没个存身之处。两边互相羡慕，倒更加合契起来。

　　这边杨家人拜见老祖宗，到没有全部进去，只杨夫人和三个小姐进去。老祖宗见了杨夫人，客气之中有几分亲近，又见了三个女孩子，十分欢喜，叫过来一一问了姓名年岁。原来这三个都是杨大老爷的亲生女儿，最大的那个十三岁，叫做杨影，第二个十二岁，叫做杨彤，这两个都是庶出的，最小的杨肜，是杨夫人的幼女，也只六岁，倒是月份比卫之若大些，是以也能称作“姐姐”。

　　老祖宗见两个小姑娘一般高矮，又都水葱一般水灵，不由得心喜，把她们两个拉在一起再三道：“一起好好玩耍。”

　　拜见过了老祖宗，卫之若见杨肜跃跃欲试的样子，便对老祖宗道：“老祖宗，我和杨姐姐去我那里玩儿。”

　　老祖宗见两个小孩儿不安分，笑道：“即使这般，你做小主人的，当让着客人些。”杨夫人却也笑道：“肜儿，你是姐姐，可要让着妹妹。”两人都笑嘻嘻的应是，跑出去了。老祖宗又让卫之皖卫之馥两个带着杨家姐妹出去，屋子里只剩下老祖宗和杨夫人。

　　杨夫人往窗外望了一眼，叹道：“希望她们两个小的能够投缘，多亲近些好，便如当年我和尹姐姐一般。”

　　老祖宗道：“若丫头的性子很好，虽然活泼，性子却不乏沉稳，是个懂事的，比之他母亲还强些。”顿了一顿，又道：“这些年来，你有没有她的消息，知不知道她如今现在哪里？”

　　杨夫人道：“隔上三月五月，倒也能得一封书信，不过几行字，只知道经过这些年的调养，身子渐渐好了，只是身处哪里，却还不知。想必这些年的亏损不小，虽好转了，多半还在休养，等到身子大好，自然回来服侍老夫人。”

　　老祖宗摇头道：“她怕是难得回来了。她性情好时极好，不好时便难说，你也是知道的。这些年来，你还得她信来，卫府却是只言片语也不得的。说来全是誉成的不是，倘若不是他再三气倒了她，她也不会断了夫妻之情，只怕就此与卫府断过了。”

　　杨夫人笑道：“怎会，退一万步再说，尹妹妹即使于夫妻恩情上休了，到底还有与老太太的情分，还有若儿的母女情分，天伦骨肉，哪里能割舍呢？”

　　老祖宗苦笑道：“若丫头，唉，若丫头。她这样的人，把母女情分如何看待，如何相处，我们原推测不得。明儿，我与你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一是想她回来，二是怕她回来。倘若她真好好的站在我面前，只怕府里头就有不好的人了。”

　　卫之若和杨肜出得门来，卫之若笑道：“去我那里玩儿吧，我那里有游戏玩儿。还是你要去花园逛逛？”

　　杨肜笑道：“都要去。”

　　卫之若笑道：“我那里好玩儿的多，先去……”刚说到这里，只见迎面走来一个女孩儿，捧着一个寿礼的匣子，正是卫之荇。卫之若笑容一缓，杨肜却是看见了，她生性爱热闹，又少有同龄的玩伴儿，见了年纪差不多的就喜欢，这时再见一个小女孩儿，立时起了拉过来一起玩耍的心思，就要打招呼，却见卫之荇走上两步，对卫之若冷笑道：“今儿你可得意了吧？”

　　杨肜神色一僵，愕然看着卫之荇，卫之若却是见过了她阴阳怪气的样子，早已经不放在心上，只笑道：“怎么，四姐去给老祖宗请安啊。”

　　卫之荇道：“次次都是请安，有什么值得一问的，你看你明明讨厌我，还要笑嘻嘻的，这般假模假式，真真腻烦死人。不是因这个才哄得人人都喜欢你么？卫之若，你也该得意到头了。”说着连杨肜这个陌生女孩儿都不看一眼，自行越过她们走了。

　　杨肜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连声道：“哪有这样讨厌的人？”

　　卫之若转过头，只见卫之荇到了老祖宗院门口，把寿匣给了迎面出来的卫之馥，心思一动，把珊瑚叫过来，低声道：“今天卫之荇必要搅事，你看着她点儿。尤其是要注意……那些寿礼。”

　　说完，见珊瑚心领神会的去了，才对杨肜道：“走吧，咱们去院子里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