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8、第八章

　　“无瑕出去将近一年的时间，近来身子近来如何？”皇甫璃关心地问道。
　　皇后与她的母亲凤琳是亲姐妹，她和无瑕公主是表姐妹。后来皇帝皇后又认了她作干女儿，亲上加亲，又是从小一起长大，比起皇甫家的那些姐妹，她与凤无瑕感情更为亲厚些。
　　“还是老样子，汤药不断，撑多久是多久，左不过二十五。”轻咳了几声，凤无瑕平淡地说道。
　　“别瞎说，宫里御医医术超然，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皇甫璃用细长的铁钳拨了拨烧红的炭。
　　“大夫，再好的医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凤无瑕微微一笑，风轻云淡。天逸侯曾经为她批命，她活不过二十五。其实，天逸侯不说，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活不了太久，心悸之症无药可医，拖时间而已。
　　凤无瑕旋转着手中巴掌大小的暖炉，眼波流转，眸底闪烁，不直视皇甫璃的坦然的目光。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皇甫璃温和地说道：“一回来，你就来找我，是不是因为皇上下旨赐婚太子和我？”
　　凤无瑕听皇甫璃一说，一抬眼，清淡的眸子里充满惊讶：“你已经知道了？”前朝的事情不可能如此迅速传到后宫来。
　　仙洲殿门窗紧锁，殿内无风，凤无瑕却感觉殿内的帐帘飘动翻飞，她的心在动摇。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皇甫璃浇热水在紫砂石斛外侧，热水顺着壶身流下，汇聚到了一处：“父亲手握兵权，要令皇上安心，只有把我嫁给皇家，太子则是最好的选择。”
　　凤无瑕没有想到皇甫璃把事情看得通透彻底，心中不禁对皇甫璃泛起怜惜之情：“你若真心不想嫁给太子，我有办法帮你。”父皇一向对她的预言深信不疑，倘若她说皇甫璃嫁给太子会给雍朝带来不幸，说不准父皇可以改变主意，不将皇甫璃赐婚给太子。
　　皇甫璃怔怔地望了凤无瑕好一会儿，开口拒绝了她的建议：“多谢公主美意。皇甫璃心甘情愿嫁给太子。”
　　凤无瑕放下手中的景德镇青瓷釉红茶碗，吃惊道：“你爱的不是彖哥哥吗？怎么愿意嫁给太子呢？”
　　皇甫璃眼中划过一抹无奈，唇角弯起一个哀伤的弧度：“爱的人，却不能嫁，嫁给谁都无所谓。”停顿了一会儿，皇甫璃继续说：“我嫁谁都可以，唯独不能嫁彖。我嫁给他只会给他招致不幸，太子与皇上一路性子……”
　　太子继承了父皇的多疑猜忌的性子，凤无瑕心里默默接着皇甫璃的话：“你嫁给太子，彖哥哥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会。”皇甫璃坚定地回答凤无瑕，眉梢轻轻扬起，眼底盛满了小女子的羞涩。
　　“为什么？”
　　“因为我们心意相通，彖是志在天下的大丈夫，而我能为他做任何事情，即使我不愿意，亦甘之如饴。”
　　凤无瑕忍不住透漏：“嫁给太子，你一生势必坎坷多难。”
　　皇甫璃福了福身：“多谢公主相告。”
　　“值得吗？”
　　“值得。”
　　同样一个问题，凤无瑕问过三个人，三个人给她的答案一模一样，谷雨、莺儿、皇甫璃都坚定她们的情感，即使所托非良人，也不曾动摇。

　　二月初二，五行火日
　　宜嫁娶，出行，求嗣
　　忌做灶、安床
　　二月初二，太子大婚，娶异姓王皇甫云拓嫡女皇甫璃为太子妃，皇上赐府邸太子府，占地千顷。

　　三月初六五行井泉水执执位
　　宜嫁娶，合帐，祈福
　　忌入宅、安门
　　三月初六，皇上册封五皇子轩辕彖为端王，同时赐婚，娶杜晁杜御史大夫胞妹为王妃，赐府邸端王府，占地八百顷。

　　三月十五，午后阳光明媚，天色明澈如一泓清水，日色若明辉金灿，漫天飞舞的柳絮轻盈洁白，随风轻柔地扬起复落。
　　太液池碧波澜澜，波光如顷潋滟，站在蓬莱岛上，远远望去，水天皆是一色的湖蓝碧绿，倒影生光，竟有些分不出哪里是倒影哪里是实物。三四月的太液池风光正盛，沿岸垂杨碧柳盈盈垂地，枝枝叶叶舒展，露出鹅黄翠绿的鲜嫩芽子，像春艾少女精心描绘的眉黛，千条万丝的绿绦随风如胡娘舞姬的裙摆蹁跹。
　　飞升亭旁的栽着一棵百年银杏树，树上扎了一架秋千，引了夕颜缠绕，花色素白，无芬，枝叶柔软，随风荡起，如在云端。
　　凤无瑕穿着平时在外最家常的素衣淡裙，头上只零星几点素净珠翠，插成形成半月形状，远离盛装华服，格外自在。前些日子，既是年关，又赶上太子与三皇子大婚，她不得不日日华丽宫装应付众人，累得慌，今日阳光甚好，她偷得浮生半日闲。
　　新柳嫩枝，娇艳新花，池畔吹拂过一带凉风，染着郁郁青青的水气和花香，心神荡漾，如坠朝露云海之间。
　　凤无瑕独自坐在秋千上，一脚一脚地轻踢落在落于柔咪青草之上的偏偏粉桃花瓣。霜降轻推着秋千架子，一下下地，和凤无瑕聊着天。
　　醉暖薰人的春风微微拂过池面，像少女的纤手缓缓搅动一池宁静的池水，波光潋滟，渐渐向外扩散。轻薄如绡的桃花花瓣点点飘落到凤无瑕的发上，衣上，裙摆上，轻柔地像情人抚摸着脸颊的手指。
　　“奴婢听说，今日太子同太子妃进宫向皇上皇后请安。”在外面时，霜降负责保护凤无瑕安全的暗卫；在宫里时，她充当一个普通的公主近身宫婢，唯一的喜好便是同各宫的宫人聊天八卦，从他们那里套取对凤无瑕有用的信息。
　　凤无瑕默不作声，握着秋千架的手稍稍往下握了一点，穿着浅蓝色祥云蜀锦的玉足踢着落在地上的花瓣。
　　霜降从开得繁盛的桃花树上摘了一朵花，别于凤无瑕的发髻：“娇花陪美人，公主国色天香。”
　　凤无瑕摸索着取下那朵桃花：“我是久病之人，气色极差，哪里国色天香，别叫人笑话了去。”
　　霜降走回秋千架旁，继续轻推着秋千架：“公主样貌举世无双，纵然天生羸弱，也遮不住公主的气质韵华。那日，在法华寺，有位公子还赞公主绝世无瑕呢。”
　　凤无瑕停住秋千，回身刮了刮霜降的鼻子：“就你贫嘴。我这几日心情不好，你就拿这些话哄我开心。”
　　霜降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举起四指朝天，信誓旦旦地说道：“哪有！奴婢说的可都是大实话。”
　　凤无瑕徐徐荡了几下，忽然听到身后有女子厉声呵斥：“什么人在这里！还不过来见过齐美人！”
　　凤无瑕听见有人对她如此放肆地说话，心中已是不快，忍住下了秋千回身看去，见一个身材有致，体态婀娜，穿着宫嫔服色，飞仙髻戴满珠翠的女子站在不远处，满脸骄横。身边穿着齐胸襦裙宫女服的人指着凤无瑕立唤道：“还不过来，说的就是你。”
　　凤无瑕维持脸上的笑容，只站着不过去，眼神冰冷地打量着目前备受父皇宠爱，长得眉眼间有几分与虞夫人相似的齐美人。
　　“皇宫是个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地方，公主打扮得太朴素，就被别人瞧不起了。”霜降小声嘀咕，唯有凤无瑕听见了，转而她皱眉冲那两名女子道：“定国无瑕公主在此，何人敢放肆！”定国无瑕公主乃皇后嫡女，享亲王俸禄，而美人不过一小小嫔妃，上面还有九嫔、四妃、三夫人以及一皇贵妃，竟有胆子对定国无瑕公主大呼小叫，以为无瑕公主同那些庶出的公主地位一样。
　　那宫女目光微露怯色，小心地打量凤无瑕几眼，见凤无瑕衣着素简，仿佛不信，只看着齐美人。齐美人是近两年新进宫的嫔妃，深受皇上的喜爱，却不曾见过凤无瑕真颜。
　　见凤无瑕脸色蜡黄，只带了一个宫婢女，想必是哪个不受宠的公主，齐美人掩口笑道：“宫里众人都知道无瑕公主素有顽疾，甚少出门，在紫宸宫修养。你是哪个宫的公主，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冒充无瑕公主！”
　　“掌嘴。”凤无瑕淡淡地吩咐霜降，脸色不悦。
　　闻言，霜降身形一闪而过，只听清脆的啪啪两声，齐美人一声惊叫，涂着香粉的双颊已然通红肿胀。
　　呼痛，齐美人捂着脸颊，破声叫道：“大胆奴婢，竟敢打本宫！不想活了嘛！”
　　春雨过后，花叶长得尤为茂盛，一夜花蕊尽吐，一树桃花经了一夜风雨，没有凋萎尽落，反而开得更娇更艳，如初春的凝露霞影。
　　“太子妃皇甫璃见过无瑕公主。”皇甫璃择一身胭脂色海棠春睡轻罗纱衣，缠枝花罗质地，玲珑浮凸浅淡金银色，头上梳着的发髻昭示着她已为人妇的身份，整个人笼在雍华艳丽中，尊贵无比。
　　皇甫璃双臂合拢向前伸直，左手微微曲着，右手附其上，两臂自额头下移至胸，同时上身鞠躬四十五度，再缓缓直起身子，向凤无瑕行了一个正规场合的一般作揖礼。
　　凤无瑕越过瑟瑟发抖的齐美人，回了皇甫璃一个齐礼，曼声道：“太子妃多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