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7、第七章

　　椒房殿是皇后的寝殿，在明极城的中轴线上，殿里四壁墙上涂以菽椒香料，熠熠生香，椒房之宠是皇后独享的尊荣，其他妃嫔再得皇上宠爱，都不没资格享有。
　　皇后素来居于东侧殿，西侧点作客室用。凤后不喜铺张浪费，寝宫并不怎么金碧辉煌，以静雅舒适为主。正殿铺着质地硬细的澄泥金砖，不见一丝砖缝，平光如镜。
　　凤无瑕跟随凤后折向西侧殿走去，砖地尽头是一阑朱红门槛，抬脚跨进去，双足落在柔软厚密的明黄刺朱红的地摊上，感觉绵软轻飘。
　　“你素来体寒，知道你要回来，我便命人在寝宫里铺上厚毯，这样，坐着也不会觉得冷。”凤后牵着凤无瑕的手，两人对坐在紫檀木矮脚茶几。
　　宫人玉龙贯穿地奉上各式点心小食，再安静地半弯腰退下，送上来的每样吃食都无比精致，皆用小火煨着。
　　“三更起身，肯定来不及用早膳。梅花凝露粥清甜不腻，应该合你的口味。”凤后亲自动手盛了一碗粥：“外面的吃食毕竟不及宫里，瞧你瘦的，脸色都不好看。”
　　“母后多虑了，儿臣很好。”
　　“你我是母女，你到底好不好，我怎么会看不出来。胭脂掩饰得了颜色，却遮不住神采。”凤后用银筷夹了一点儿鸡蓉茄子沫放到凤无瑕面前的青花瓷碟里。
　　凤无瑕接过白底青边瓷碗，尝了几口：“粥入口及化，很好吃。”
　　“过了年，留在宫里，别再出去了。”凤后心疼小女儿在外奔波劳累，明明嫡女出身，身份世间何等显贵，别人却容不得她。
　　青花瓷莲叶碗几乎见底，凤无瑕放下碗筷，轻轻摇了摇头：“儿臣也想常伴母后膝下，只是......”
　　凤后心明凤无瑕未说完的话，沉吟半晌道：“你父皇那里，我去说说。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他再对你有所不满，不会真忍心让你在外面受苦受累，况且，你天生体弱。”
　　“儿臣不回宫，倒不是因为父皇的原因。”凤无瑕正了正发髻旁的步摇：“只不过，儿臣亦不想在宫里呆着，在外面过惯了悠闲的生活，回宫要守各种礼节，儿臣觉得不自在。”
　　凤后叹了口气，见一时说不动凤无瑕，便道：“等过完年，把彻儿和彖儿的婚事办了，我们再讨论你的事情。”
　　“谢母后。”凤无瑕问道：“父皇真的打算将璃姐姐许给太子哥哥，杜蓉许给彖哥哥？”
　　“你父皇早朝下旨赐婚。”
　　“那么，方才母后为什么阻止儿臣向父皇询问这件事情？或许，儿臣能够阻止父皇下这道圣旨。”凤无瑕质问凤后，声音不由地扬高了一点儿。
　　“我急着叫你回来并非让你阻止他做决定。”凤后命令下人撤走桌上的点心汤粥：“现在，他贵为九五之尊，至高无上，是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他的意思的。”
　　凤无瑕疑惑地看向凤后：“母后明明知晓彖哥哥和璃姐姐……”
　　凤后莞尔一笑，顿时，凤后发髻上插的金钗皆失去颜色光彩：“皇家儿女的婚姻从来由不得你们做主。”
　　凤无瑕突然觉得身上的华衣美服，头上的珠钗宝石重如千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彖哥哥是母后的亲生儿子，而且璃姐姐是母后的侄女，母后怎么忍心眼看他们有情人不得眷属？”
　　“没有什么忍不下心。帝王家最不缺的就是‘不忍心’三个字。”一将功成万骨枯，将相都如此，更何况成就千秋霸业，凤后的心早在同轩辕棱一起征战沙场的时候磨得坚硬如铁：“不过，珞儿，你无需担心你的婚事，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一定尊重你的想法，成全你的好姻缘。”
　　凤无瑕淡然一笑，没把天逸侯帮她算的卦象告知凤后：孤星转世，无姻无缘。
　　凤无瑕端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片刻，又松开，平摊覆在膝上：“既不为劝父皇改变主意，母后急招儿臣回来又是为何？”
　　凤后撑首垂叹，似乎感觉颇为尴尬，难以道出自己的目的，想了半晌才道：“你与安定交好，她的脾气，你最是清楚，是一个执拗认死理的人。我希望你劝劝安定，为了朝廷也为了黎明百姓，放下儿女私情，不要叫皇帝和皇甫云拓难堪。”
　　凤无瑕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既然知道璃姐姐不会妥协，你们仍要一意孤行，拆散他们！”
　　“我且问你，皇族中战功最显赫的是谁？”凤后眼神瞬间沉冷了下来，带着猫眼石戒指的手指敲着紫檀矮脚桌。
　　“彖哥哥。”
　　“谁是太子？”
　　“彻哥哥。”凤无瑕不情不愿地答凤后的问话。
　　“朝廷里，谁手握重兵？”
　　“皇甫大将军。”凤无瑕恍然大悟，她忽然明白父皇的用意。
　　父皇重视长幼有序嫡庶之分，向来独爱嫡长子轩辕彻，可惜轩辕彻不是率兵打仗的帅才，几年征战生涯，他在军中和民中的威望远不及轩辕彖来得高。
　　如果父皇想轩辕彻顺利等上皇位，必须替他找个强而有利的靠山，有足够能力与轩辕彖相抗衡，毫无疑问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皇甫家，皇甫家适龄的女子只有皇甫璃一人。
　　倘若轩辕彖与皇甫璃成亲，等于把半个江山的兵力交到轩辕彖的手中，有早一日，反轩辕彻简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为了让太子哥哥顺利继位，牺牲彖哥哥和璃姐姐一生的幸福，不觉得太残忍了吗？”即使想通父皇的用意，凤无瑕依旧不赞同父皇的做法。
　　“你父皇为了彻儿这样做，我同意你父皇的做法却是为了彖儿。”凤后接着说道：“功高震主。彻儿生性多疑，要保全彖儿，我唯有出此下策，好让彻儿安心，将来不手足相残。”
　　凤后走到窗边，打开一扇窗户。椒房殿的炭火烧得十分旺盛，木制雕花镂空着糊姿云纱的窗户一开，冷风瞬间直灌进来，炭火的温暖很快被冰冷所取代。
　　“彖儿的才智能力远在彻儿之上，可惜他没能早些年投到我的肚子里。自古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的规矩，我虽身为皇后，也无可奈何，没办法改变。”凤后叹了一口气，皇帝的某些观念陈旧，他不愿看清真正适合继承帝位的人选：“珞儿，答应我，一定帮彖儿。”
　　“儿臣明白了。璃姐姐现在何处？”
　　“安定今日进宫向我请安，我没让她过来。安排在蓬莱殿里，你去同她聊聊吧。”凤后有些疲劳，强撑着精神，朝凤无瑕露出一个慈母的微笑。
　　“诺。”
　　太液池偏东的一处，建有一个高五米多的土丘，命名为蓬莱。蓬莱殿就建在这个土丘上面，外面建有回廊，多座有精美浮雕的亭台楼阁与殿宇厅堂相互交叠呼应。
　　蓬莱殿正殿题名为“仙洲”，两边有东西配殿，北面是小憩玩耍的飞升亭。
　　正殿前面种了两株等人高的海棠，院中廊前新移植的一排常青柏树，皆是地方进贡。正殿、两侧的配殿与飞升亭通过回廊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整体。
　　仙洲殿的正厅，黄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双面十八折屏风，穿过屏风，青石砖上铺着红色的地毯，设了香几，香几上摆着一整套茶具，热水的炉子在旁边用小火煨着，虽然翻滚，却不曾溢出。青铜仕女立灯立在正殿四个角上，因为白天，所以灯没有点亮。
　　皇甫璃，皇帝皇后的义女，封为安定公主，挽了一个如意高寰髻，一对玳瑁菊花簪点缀在乌漆头发上，发髻侧边插一支累丝侧头金凤，耳上的红宝石摇曳生光，一身浅红色流彩祥云暗花宫装，颜色喜庆却不出挑，面容姣好，气度雍容沉静。

　　“璃姐姐。”凤无瑕卸去请安时一身累赘的装扮，换了一件银白底翠竹纹细雨上衣，衣上的细雨均是由三股如发丝般极细的银线与一根金线捻成一根线修成的，袖子做得比一般的紧收些，下面着一袭纯色鹅黄石榴裙。
　　她梳着简单的逶堕随云髻，仅戴竖颗乳白珍珠缨络，斜斜一枝翡翠簪子垂着细细一缕珍珠流苏，映衬云丝乌碧亮泽。
　　一众宫人弯腰打帘，皇甫璃一见凤无瑕进来，连忙抬起臀部，直起上身，膝盖支撑身体，然后双手交叠至地，头贴着双手，顿首片刻：“皇甫璃见过定国无瑕公主，公主长乐未央。”
　　“你我是姐妹，璃姐姐无需多礼。”
　　皇甫璃行完礼后，让出主位给凤无瑕，自己坐在香几右下的位置：“在宫里，皇甫璃应该遵守宫里的规矩。”
　　霜降替凤无瑕脱去身上罩着的渐变棕色紫貂皮裘，白露跪在地上，将放满烧红的小型圆碳的鎏金手炉呈给凤无瑕。
　　凤无瑕取过暖手炉，直身经坐在主位上：“你们都下去，本公主有话与安定公主单独谈谈。”
　　“诺。”白露并霜降一起下去，一众宫人弯腰尾随她们出去，最后一个宫人离去时，将仙洲殿的楠木大门轻手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