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6、第六章

　　乌深的冬夜，月光隐没，没有半点儿星光，皇宫殿脊重重叠叠如远山重峦，颇具倾倒之势。
　　到了明极城的玄武门，凤无瑕下了软件，上了辇轿，大约走了三盏茶的功夫，他们一行人便行至一座巍峨宫宇前，正门前“紫宸宫”三个金铸大字，即使在夜晚，也是明晃晃的，分外耀眼。
　　紫宸宫不在皇宫中轴线上，地处在皇宫的东南角，倒也安静，虽比其它宫殿相比，较为偏僻，但与养心殿和皇后寝宫皆相距不远。
　　仪门至正殿只有一条辆车款的汉白玉道相接，两旁凿开池子，池水清明如镜，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倒映出白光，为这黑夜增添了些许明亮。
　　紫宸宫的正殿为天枢殿，旁侧各有东西别殿三座，以其余北斗七星的名字命名，楼阁书剑，环绕成众星拱月。
　　凤无瑕穿着梅花暗纹滚边狐裘，后面跟着贴身侍婢白露和霜降，回到紫宸宫，宫里的炭火烧得很旺，驱走一路赶来的寒气。
　　天枢殿里画刻彩雕，穷极华丽，云幔珠帘，隐约闻得寒梅的清香，香意似细雨洒落，渐渐晕开，无所不及。
　　苏连英，雍朝开国皇帝轩辕棱的近侍总管，正站在紫宸宫的天枢殿里等着凤无瑕。一见凤无瑕来，赶忙满脸含笑迎了上去：“九公主可算回来了。老奴已经叫宫女们准备好热水，伺候九公主洗漱。”
　　凤无瑕点点头不说话，抬眼见一应服侍的宫女捧着金盆桎斤肃立在一旁，静默无声。
　　“苏公公辛苦了。”凤无瑕身后的白露笑眯眯，抓了一满把金瓜子给苏连英。
　　“哪里的话。”苏连英把拂尘挂在左手手肘处：“皇上皇后日日夜夜盼着九公主回来。这不，派老奴过来说告诉九公主，不必急着向皇上皇后请安，好生让九公主歇息一晚。九公主没什么事，老奴先行告退，不打扰公主休息。”
　　“苏公公请。”旁边的霜降打了一个灯笼，领着苏连英出去。
　　苏连英向凤无瑕行了个礼，半弯着腰退了下去。
　　“公主，早点休息吧。”谷雨看着凤无瑕一脸病色倦容，心疼地说道。
　　凤无瑕慢慢拨着鬓角一朵绿蕊白瓣的珠花，望窗外深沉夜色，明奥宫乌漆漆的夜晚，不论看了多久，都让人觉得陌生不安。
　　她扫一眼安静地站在那里侍奉的宫女，淡淡说道：“我不喜欢那么多人伺候，你们都下去，这里有白露和霜降伺候就够了。”
　　众人退了出去。
　　白露伺候凤无瑕浸手，喝茶：“公主一回来，奴婢估摸着这两日，那些夫人美人都得往紫宸宫跑。”
　　凤无瑕放下茶盏：“不必理会那些人。这次，如果不是母后亲自下旨催我回来，我真不想回来，跟着天逸侯在外逍遥多好。明极城的天总是四四方方的，没有外面自在。”
　　况且，父皇也未必真心希望自己回来，在外面，自己是皇家的眼线，是父皇的得力助手；在宫里，自己拥有的力量，又叫父皇畏惧却又不得不倚仗自己。
　　凤无瑕起身走到梳妆镜前，由白露伺候着卸妆：“等出了年，我们就搬去外面的行宫住。”
　　白露摘下凤无瑕发鬓上的翡翠蝴蝶扁方：“奴婢听公主的。皇宫，奴婢也住得不自在。”
　　失去发簪珠花束缚的青丝散下，凤无瑕回头刮了刮白露的鼻子：“这话倒像是霜降说的。你这丫头，回到了宫里，倒越发没规矩了。”
　　白露摇了摇头：“宫里压抑人性，到处都是规矩，每个人都死气沉沉的。在公主面前，奴婢才可以放轻松一点。”
　　凤无瑕从镜中看了谷雨一眼：“有些话，回到了皇宫，不可放肆乱说，出了事，谁都保不了你。”
　　白露忙噤声：“奴婢知道了，宫里比不得‘千金一笑’。”
　　凤无瑕右手揉了揉太阳穴：“我累了，伺候我休息。”
　　寝殿在天枢殿后面，转过通天落地的云母蝉翼折梅插屏，寝殿内金丝楠木作作梁作柱，水晶明珠为灯，东海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基。
　　七尺宽的沉香乌木床边悬着鲛绡阮烟罗帐，账上遍绣洒珠孔雀金线墨梅，风起绡动，如坠云海幻境。榻上摆着白玉抱香暖枕，铺着冰蚕丝织锦，叠着玉带罗衾。
　　宝顶上悬着一颗硕大的明月珠，熠熠生辉，似明月一眼照人。地铺和滇白玉，内嵌宝石打磨成的圆珠，颗颗通透，凿地为梅，朵朵成重瓣圆形梅花的模样，花瓣灵巧鲜活，连花蕊也细腻可见，赤足踏上，只觉温润，难得一见的于滇暖玉。
　　凤无瑕望着窗外深沉如墨的夜色，慢慢叹了口气，今夜失眠的恐怕不止她一人。
　　次日清晨，凤无瑕三更时分便起床梳妆，白露在旁伺候：“公主起的好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凤无瑕拿着沉香木梳梳着头发：“大半年没回来，总要在父皇早朝前，拜见父皇母后，向他们二位请安。”
　　白露开箱启锁：“公主该穿的华丽些，别跟在外面似的，太过素净。”她挑选了一间华贵的衣裳。迷离繁花丝锦制成的杨妃色广袖窄身收腰上衣，绣着芙蓉花纹，纱衣上面的花纹皆是暗金线织成，点缀在每朵芙蓉花里的花蕊皆是稀有的紫乌晶石，碎珠流苏如星光闪耀，透着皇家的奢靡贵气。
　　凤无瑕手臂上挽着丈许来长的影罗紫轻绡，一袭浅金色的曳地凤尾裙，纯净明丽，质地轻软，色泽鲜艳，裙上用细如胎发的金银线交错绣成芙蓉花枝叶，与上身的芙蓉花相互映照，裙摆坠着一圈大小相同，润泽无边的珍珠。
　　凤无瑕琳琳漓漓散下一头几欲委地的青丝，白露拿着犀角糖玉书慢慢疏通，反手细细挽了朝天髻后，发髻后左右各插了三支白玉芙蓉铃簪，走起路来有细碎清灵的声响。发髻两边各一支蝴蝶如意步摇，发髻正中插一支凤凰展翅焦月点翠正簪，镶着一圈金边，颈、胸、腹、腿等全用细如发丝的翠鸟羽毛制成长鳞状，上面坠着各色宝石，凤凰口里衔着长长一串珠玉流苏，最末一颗浑圆的海珠映在眉心，映得凤无瑕眉宇间隐隐光滑波动，流转生熠。
　　走进未央宫，轩辕棱身着玄色九华龙袍居在上位，旁边坐着皇后凤熹，一身明黄赤色滚边凤越牡丹罗袍，惊鹄归云髻两侧各十二支金凤明珠发簪，另外还有两支小小的流苏发簪插于发髻后面。
　　凤无瑕整一整环佩衣衫，站直身子，右手压左手，举手加额如作揖礼，鞠躬九十度，然后直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接着双膝同时着地，缓缓下拜，额头贴于手掌上，手掌着地，然后直起上身，同时双手随着齐眉，再拜，平身，再拜，平身，一共三次。身上的环佩，因为她的动作，清脆碰撞发出声响，最后，平身时，两手齐眉起身，直立后手仍放于眉梢处。
　　“父皇母后长乐未央。”
　　“免礼。”轩辕棱和凤熹同时说道。
　　“谢父皇母后。”凤无瑕放下手，低眉垂首看低。
　　“抬起头，让孤和皇后好好看看九儿。”轩辕棱满脸慈父的样子，这个女儿是皇后在他大破前朝国都之日所生，一出生，天降祥瑞，一夜梅开二度，第二日下起了鹅毛大雪，那一年是久闹灾荒之后第一个丰收之年。
　　国人皆以为凤无瑕乃天女下凡，轩辕氏即天命所归。初登大宝，他顺应民意，册封襁褓中的凤无瑕为定国无瑕公主，给予至高无上的荣耀。
　　凤无瑕闻言，略微抬起些头来，苍白的面色在胭脂的遮盖下，显得红润有血色。
　　“九儿的气色比先前看起来好一些，看来，在外面没受苦。”轩辕棱眼神飘忽，不直视凤无瑕的眼睛：“九儿收集的资料，暗卫皆传给孤看了，只是最近的......”
　　未等轩辕棱说完，凤无瑕主动呈上近半个月来民间的重要消息：“多谢父皇关心。托父皇的洪福，无瑕一切安好。”凤无瑕嘴角微微上扬，似讽非讽，旁人看不出来的弧度。
　　轩辕棱随意翻了翻：“九儿办事，一向仔细，孤甚为放心。”
　　“多谢父皇夸奖。儿臣还有一事向父皇禀报。”
　　“珞儿，上朝的时辰快到了，你父皇马上摆驾宣政殿，有事等你父皇上完朝再说。”一直端坐着的凤后发话，凤后走下来，笑容满面，修饰过的纤手拉过凤无瑕的手道：“母后许久未见你，先随母后回椒房殿，我们母女俩好好聊聊，你在那里等你父皇过来。”凤后指尖的冰冷不亚于凤无瑕，凤无瑕略微用力握了握凤后的手。
　　“是啊！孤下朝之后，就去椒房殿找皇后和九儿。”轩辕棱敷衍地挥挥手，有点不耐烦。
　　“诺。”皇帝皇后都开口不许她现在说什么，凤无瑕暗中叹了口气，那自己急着赶回来还有什么意义。也罢，权当孝顺孝顺父皇母后也好，自己的身子不知还可以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