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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帝女泪枯凤泣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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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无瑕走回了长安城,她也不知道是什麽支持著自己走了这麽长的路也没有倒下。
走到宫门外,蔓延宫墙的红绸已被取下,换上麻布缟素,恸哭声此起彼伏。
她站在日出时分冷冷清清的皇城外,看著满目的白色,霜降奔过来,噗通跪在她跟前:“公主,皇上薨了!”
自己在流泪吗?为什么脸颊依旧干干的?自己大概哭不出来了吧。
父皇死了……
是谁害的?
母后……
彖……
叶青玄……
亦或是自己?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
想著想著,眼前一暗,再也没有了知觉……
凤无瑕大病了一场。
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摇头。
“心都死了,哪里能救得活?”现在太医院院判之首私下对凤后是这麽说的。
凤无瑕看上去不像是说得这麽严重,安安静静地待在紫宸宫,照常起居,就和以前一样,不爱搭理人。只是,人仿佛一夜之间没了精魄,形容枯槁,没有一点生气。除了隔三岔五,她会突然之间吐血以外……可吐完以後,她还是安安静静地找人来收拾,然後继续做之前在做的事情。
四月十四,五行金日。
诸事不宜。
轩辕帝丧殓事宜差不多完结,新皇也开始着手预备登基大典,颁下诏书,册立杜蓉为后,封皇甫璃皇贵妃,尊凤后为皇太后。
安排皇甫璃居住的宫殿离凤后的宫殿最近,这是凤后在凤无瑕的哀求下下的旨意,为的就是方便照顾她们母子。
这一天,凤无瑕的精神格外地好。
清晨时分,天还未大亮,她穿着那件还未来得及穿上身的嫁衣,细巧的红宝石相互碰撞,行走时簌簌有声。发髻两侧各一株梅花,垂下绞成两股珍珠珊瑚流苏和碧玺坠角,中间琉璃抹额的坠子正巧垂在眉心,来到凤后宫外,在砖地上跪下,行了个大礼,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凤后隔着窗户,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无语凝噎。
“太后娘娘。”皇甫璃捧了一件披风上前,“只有您可以劝劝她。”
凤后摇摇头,“琰儿该醒了。我们去瞧瞧他。”轩辕琰养在了凤后那里,由她亲自照看,这也是轩辕彖的意思。
她唯一的女儿,心都死了……
傍晚,凤无瑕命惊蛰春分四人将她送到洛神峰山脚下,如同往常一般,让他们在山下等她。凤无瑕的命令不得为你,他们只得心不甘地等在山下。
到了梅林,凤无瑕提着灯笼,一个人走了进去。
青石小路,白雪白梅。
走走停停,几乎玉盘东坠,她终於穿过了梅林,到了那片崖边。
石桌石椅,一株老梅,却再不见有什麽粉墙乌瓦的小屋。
走得累了,放下灯笼,在桌边坐了下来。
“吹雨。”崖上没有半个人影,她竟是对著那株白梅在说话:“我知道是你。你信上劝我的话,不是我不信,是我不愿信。一信,我就活不成了。”
有风吹过,白梅上的积雪纷纷扬扬落了些下来。
“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你怎麽会是一个凡人呢!洛神峰上住著美丽的仙子,我都忘了有这样的传说呢!”她笑了笑:“我知道你不能出来见我,今天来是求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如果可以帮就帮,不能帮也就算了。”
她动手把自己手腕的青颜解了下来,放在了桌上,“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要。”
“这东西我已经带了十来年,也许真是它让我活到了今天,可我最近却开始怨恨天逸侯为何把它给我。”凤无瑕摸著琉璃,冷漠地说:“不过就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何必多活这麽多年,早早地死了不是更好?何必留在世上受这情爱的折磨。”
春风料峭,熄灭了唯一的灯火,四周一下子冷了下来。
“不过,人还是要死了。”她自嘲道:“也好,总算是走到了头,不论是好是坏,总都要结束了。”
暗沉的天空突然明亮了起来,原来是乌云散去,露出了点点星光
“今夜天空真美。”凤无瑕抬头看了一看:“这种时候死,倒也是风雅的。吹雨,我真的怀念我们一起吟诗作画的日子,虽然是假的,可我真的很开心。”
繁星……虚无美丽……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她的鞋子被露水染湿,天与地相交线上出现了一抹红光。
“吹雨,帮我把这个交给他。”凤无瑕扬了扬手里的青颜:“告诉他,凤无瑕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如今物归原主。”
“还有告诉他我死了,他赢了,赢得彻彻底底,只是我的生死由我自己决定,连老天都没有权利!”凤无瑕笑著说:“他是我这一生最恨的人!还有……也是我一生最爱的人……”
爱和恨啊……都不要了吧。
“吹雨,你听过吗?”她站起来,走到崖边,山风吹得他衣衫飘荡,人形削瘦骨:“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这相思真是无益又烦恼,还是不要的好……可惜,能说不要就不要该有多好……”
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青颜,视线开始渐渐模糊起来,抬起头,星光黯淡,于是伸出了手,在空中轻轻一握,喃喃地说:“不知何时,有人肯再赠我漫天星光?”她记得,那夜的萤火虫宛如天上繁星。
“公主,回头!”在山下等得太久,霜降觉得有些不对劲,同惊蛰二人提气,疾奔上来,只见凤无瑕危险地站在崖边。
“青玄……”她幽幽地念了一声,掌心打开,除了青颜最后炽下的印痕,空无一物……
回头一笑,轻松释然,带着解脱的满足。
她猝然纵身一跃,身上铃铛环佩清脆作响,衣袂猎猎翻飞。
原来……飞翔是这样一种感觉……
霜降正要施展轻功去救凤无瑕,却被惊蛰一把拉住,坚毅的眸子再也藏不住感情,“这是公主选择的路。”
她飞身跳下悬崖,宽大的衣袖在空中被风吹得张开,像蝴蝶的两只翅膀,红得触目,红得惊心……
凤无瑕跳下的那一刻,惊蛰亦挥剑自刎。
“惊蛰!”霜降抱住惊蛰的手,尝试止住惊蛰颈子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为什么?为什么?不要丢下我啊!”
惊蛰张嘴说话,断断续续,血从嘴里不断溢出:“从公主从山贼手里救下我的那一刻,我……就发誓这一生保护她,她在哪里我在哪里,只要她活得开心,我做什么都无所谓。公主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你明知道……”霜降泪如泉涌,“你明知道……我对你……”
“霜降,好好活下去。”
梅花花瓣被风吹起,形成漫天花雨,久久不落下。
洁白的花瓣渐渐地渐渐地变成粉红色……
桃红色……
大红色……
最后变得跟血一样深。
从那株老梅开始,红色渐渐吞食着白色,像水纹一般扩散荡漾……
洛神峰的梅花林不再无瑕,梅花变成鲜红的血色,如同她的嫁衣。
天开始下起小雪,雪白的、纯净的……
渐渐地,渐渐地,雪越下越大,积在了红梅枝头。
天地间只剩下红与白两种颜色,茫茫大地,真的好干净……
红梅後走出了一个素白的身影,清丽的脸上满是泪痕,“多谢你为我妹妹做的,只是我救不了了你。”
“无瑕,你这人……真是痴!真是傻!”花吹雨走到了崖边:“他那麽残忍,丝毫不懂珍惜,哪里值得你这样地去爱?”
在凤无瑕跳下去的地方,她指尖闪光,长袖一挥,一块刻着“回头崖”三个字的石碑矗立起来。
花吹雨叹了口气,转身拿起一旁石桌上的青颜,转身失去了踪影。
她知道自己死了,看见惊蛰自刎,看见霜降嚎啕大哭,看见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终於了解了,她告诉自己。什麽妖魔鬼怪,什麽爱恨情仇,终於要有了结……千鬼万妖,啃食殆尽……好讨厌的死法!不过这样也好,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虽然死了,她还是听见了吹雨对他说的话,她也看见吹雨拿走了她留下的青颜。
结束了……都结束了……
一阵风吹来,把她吹上了半空。
她低下头,看见了满山的红色以及漫天的白色,还来不及做何想法,又一阵风,把她卷出去老远。
在空中飞!
这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吗?
云彩就在身边,几乎触手可及。
脚下山川河流,转瞬即逝。
她忍不住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就这样飞著……再不想其他……
有什麽能够比在天上徜徉更加重要?
那些该忘记的事,不该记得的事,再不要想……
玄洲九霄殿
“吹雨,听说你要见我?”大殿的黑石座上,他抛接著手里的玉如意:“怎麽这会儿又没声音了?”
花吹雨站著,没有朝他下跪行礼。
“花妖,你好大的胆子!”有人看不过去了:“一个小小妖精,容你来魔界,已是天大的恩赐,竟然在魔主面前不下跪?”
“我都没说话,你吵什麽!”他抬了抬眉毛:“出去!”
刚刚说话的那人立刻被突然出现的魅影拖出了大殿。
上百人站著的大殿,更加安静了。
“我今天来这里,最主要是受人所托,带一样东西给主上。”
“什麽东……”
九彩的光芒突然在花吹雨手里闪耀出来,大殿里的众人纷纷遮上了双眼,生怕被这上古法器炽伤。
“大胆!”霎时数人同时释放出各种各样的法力,想要杀了这公然在殿上作乱的小小花妖,但释放的法力就要击中花吹雨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面镜子,纷纷反射了回来。众人好不容易抵挡住了自己反弹回来的法力,已经是一个个大汗淋漓。
还以为是那法器厉害,可定睛一看,却是那万魔之主站在那花妖的面前,替她抵挡了众人的攻击。
“这个……是她的……”他看著花吹雨手里渐渐暗淡下来的九彩青颜环。
“是。”花吹雨咬著牙,努力支撑著自己已经被青颜伤到的□□。
“她死了?”他问,脸上没什麽表情:“这麽快……”
“她的身子本就撑不了多久……何况,人心要是死了,怎麽还能活得下去呢?”花吹雨冷笑了一声:“反正迟早都是这样的结局,难道说,主上你还真以为她会来求你不成?”
他看看花吹雨嘲笑的模样,动了动嘴角。
“她的尸身呢?”他问,按下心里的怒火。
“尸身?哪里来的尸身啊!”花吹雨笑了出来:“魔主,你忘了吗?千魔万妖,啃食殆尽,你说了要她尸骨无存,连魂魄也不能留在世上的。更何况,她从洛神峰一跃而下,早就摔得粉身碎骨,哪里来的尸身。我亲眼见她的魂魄被那些不成形的妖魔吞噬。我是想为她留下天魂,好让她轮回转世,可是万魔之主的命令,我哪敢违背啊!”
“你!”他一用力,手上的玉如意化为了粉末。
“主上,你可是后悔了?”花吹雨像是不怕死地问:“你可是有些后悔了呢?”
“又说后悔?”他听到了这可笑的话,笑了出来:“有什么值得我后悔的?吹雨,你倒是凭什麽总说我要后悔,说来听听可好?”
“主上若说没有就是没有,若说不会就是不会。”花吹雨恭敬地回答。
“好!好你个花吹雨!”他一把拉过花吹雨的下巴,轻柔地对她说:“你的无礼,我今天就不追究了。”
花吹雨居然毫不闪避地直视著他的眼睛:“主上,你心里其实也知道,依她的性格,是绝不会为了生死来求你的。你早就应该知道这结果了,不是吗?”
“这倒也是,她那样倔强的性子,除了夕颜,我倒是从没见过第二个了。”他放开了吹雨:“你说得也对,我应该要后悔的,实在是太早就放弃这个折磨她的机会。”
“魔主,她说她恨你……”花吹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说,她死了,你终於赢得彻底。她让我告诉你,你是她这一生最恨的人!”
“恨?”他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她是该恨我,她会恨我的……还有呢?”
“她对我说,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这相思真是无益又烦恼,还是不要的好。”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这相思真是无益又烦恼,还是不要的好……
“不要?到这种时候还说不要……”他又笑了出来:“真是有趣!”
“主上……她死的时候问,有谁愿赠他漫天星光……她喊了‘青玄’……”
他的笑淡淡隐去了,他淡淡地说:“愚蠢!”
青玄……
他低头看见花吹雨手上捧著的青颜。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了手,就在他拿到手里的那个瞬间,九彩光芒大炽,直透手背……
“啊!”没有料想到这东西居然能伤了自己,他一个吃痛,甩手就把青颜扔了出去。
一声清脆悠远的声响。
他看著自己右手心被青颜伤到的那个炽印,一阵恼火,迁怒花吹雨。未等她反应,已近身眼前,手伸入她的父母,直接挖出她内丹,当空捏碎。
“主上,终有一天你会后悔对她如此残忍……”这是花吹雨被打散千年修为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看着花吹雨在他眼前现出原形,他稍觉解气,却看见了眼前白玉地板上,摔出的青颜已经碎成了一地。
他有些怔然地看著。
碎了……
青颜碎了……
“碎了……”
远远地,在一片望不到头的树海之中,有一个淡淡,朦胧的身影站在最高的树梢上,出神地看著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