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62、冷日残照珞玉寒

　　“好！我和你走。”凤无瑕抬起头的时候，苍白的面容带着释然的微笑：“叶青玄，记住今时今日在这里对我的承诺，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凤无瑕毫不犹豫，面朝轩辕彖跪下，看着眼含心疼的哥哥，“我这一生只会爱这一个人了，不管他有没有加害父皇，他生我生，他死我死！”说完，他站起身，拉着叶青玄就朝宫门外走。
　　“拦住公主！拦住他们！”回过神来的轩辕丹急忙喊道：“快把公主拦下！”
　　羽林军围堵到宫门口，刀尖朝向他们，不退让半分。
　　轩辕彖高高抬起手，只要他一挥下，羽林军便会进攻。
　　没有转身的凤无瑕紧紧咬住下唇，用力地抓紧叶青玄的手，穿过跪了一地的宫人侍婢，迎向那一排冷光。
　　“无瑕。”叶青玄拉住她。
　　凤无瑕回头的时候，看见了叶青玄的微笑。
　　“即便前方刀山火海，你也愿意同我一起走？”
　　“天涯海角，沧海桑田，不离不弃。”
　　叶青玄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开心……就像赢得了一切……
　　一阵怪风突然刮起，窗子猎猎作响，风大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睁不开，人被吹得东倒西歪。等一切平静下来，已无凤无瑕与叶青玄的踪迹。
　　凤无瑕躺在车里，隐约觉得马车停了下来。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突然紧紧捂住胸口，已知心口阵阵袭来的绞痛，“青玄……”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静等了一阵，也没见什么回应，索性坐了起来，撩开车帘。
　　刺目的雪白刺得她眼睛一痛，那是月光照射在雪上的颜色——触目惊心的白。
　　“青玄！”凤无瑕提高声音喊道：“青玄！”
　　青玄不是说先带她去郊外，再做打算吗？
　　这里……不是洛神峰吗？
　　难道吹雨回来了？
　　定了定神，她走下马车，四周出奇得安静，白雪寒梅，美丽得让她不安。
　　青玄怎么会把她一人留在车上？
　　青玄他……
　　“青玄……？”依稀看见远处崖边站了一个身影，好似在眺望仙侣谷，她慢慢走了过去。
　　“青……”到了身前，想喊他名字，却没有能喊出来。
　　这个人……
　　“你是谁？”凤无瑕扶着石桌，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她的男人，咳嗽起来。
　　“你醒了吗？”
　　“青玄？”凤无瑕试探道。这声音明明是青玄的不错，可是这个人……
　　男子回过了头，对她微微一笑，问道：“睡得好吗？”
　　凤无瑕晃了晃，差点站不稳了。这人……不是……
　　“我是青玄。”这个人用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长发夹在指间，动作优雅好看至极，“不过青玄百年前就死了。”长长的头发在夜风中飞扬舞动，俊美的五官还是带着微笑，可是却让凤无瑕感到莫名的恐惧。这不是青玄，虽然近乎黑色，但这个人的长发在月光下闪烁着暗红，还有眼睛，他的眼睛……
　　“青玄……”
　　“是我啊！”他一步步地靠近了过来，“这个样子，你觉得可怕吗？”
　　“你不是青玄。”凤无瑕摇着头：“你不是。青玄呢？你把叶青玄还给我！你这个……”
　　“妖怪？”他笑了一声：“你想说我是妖怪，对不对？”
　　凤无瑕看着他，整个人完全呆住。
　　“叶青玄一定是人吗？你肯定叶青玄一定是人吗？我不是人不是妖，是魔。”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无瑕，我是叶青玄啊！你看着我的眼睛，我就站在你面前，跟你说着话，为什么认不出我来？”
　　凤无瑕不由自主地在他的眉眼之间熟悉的痕迹。
　　青玄的眼睛……
　　青玄的笑容……
　　青玄是一个……
　　“魔！叶青玄是魔！”看穿凤无瑕所想，他替她说了出来，然后叹了口气：“无瑕，现在你知道自己爱的叶青玄是一个魔，你准备怎么办？”
　　“魔……”突然觉得手腕一热，凤无瑕忙捂住了手腕，制止著躁动的青颜。
　　“你准备杀了我吗？”看著她指间透出的光，他像是毫不在意地问她：“无瑕，你想杀了我吗？”
　　“你为什要这样做？”凤无瑕呆滞地看著他，喃喃地问：“青玄，你为什要瞒著我？！”
　　“我告诉了你，你会怎样呢？恐怕会立刻让我魂飞魄散吧！”他伸手摸上了她没有半分血色的脸庞：“凤无瑕，你冷血狠心，比我们更加像魔！”
　　“青玄……”凤无瑕抓住他的手，用力握著：“你既然瞒著我……为什么现在又要告我呢？”
　　“无瑕，如果我说我真的深爱著你，你会不会介意我是个魔？你会不会依旧和我在一起了呢？”他收起了笑容，真真切切地问她：“你会不会因为我是魔而不爱我了呢？
　　“你是……魔……”凤无瑕的手一颤。
　　“不错，我就是魔！”
　　“不……就算你是魔……”凤无瑕垂下了眼帘，睫毛宛如蝶翼：“你是青玄……我怎会杀你……”
　　“那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天涯海角，不离不弃？”他恳求似地看著她。
　　凤无瑕看著自己手中抓住的青玄——修长莹白，坚定有力。
　　这是青玄的手……
　　是青玄……
　　说著天涯海角，永不分离的青玄……
　　“你是青玄……”凤无瑕肯定道：“不论你是人是魔，你就是叶青玄。我说了和青玄天涯海角，不离不弃，就是和你天涯海角不离不弃。”淡淡的声音在耳，那样清晰分明。
　　“没关系的，青玄。”凤无瑕抬起了眼，带著倦怠的、惨白的笑容：“就算你是魔，我也会和你在一起。”
　　回应她的，不是温暖的怀抱，是一个有些冰冷，有些嘲弄的声音。
　　“真可惜！”那个声音这么对她说：“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在一起。”手从她的掌心抽离。
　　凤无瑕又晃了一晃，再也站立不住，终於捂著心口坐倒在了身後的石椅上。她的脸，比雪还要白，嘴唇一瞬成了深色，“为什么？”
　　“凤无瑕，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身上玄色的长袍在风里舞动，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就像来自九天外的可怕神魔：“你还记得蛇妖明黎吗？”
　　明黎……明黎……谷雨……
　　“你杀了他，竟还大言不惭地说了那一番话。”玄夜张狂地笑著：“人妖相恋，谁说一定天理不容，灰飞烟灭的！”
　　“你可知你手上的青颜环是谁的东西？”抓住凤无瑕的手，玄夜的声音变得轻柔起来：“你说，你拿了她的东西，我怎麽可以轻易地就放过你了？”
　　“她是谁？”
　　“我的妻子，唯一的挚爱。”
　　“你……你的妻子……”凤无瑕只听见了这句，腥甜的液体涌上了喉咙。
　　“你这是在报复我吗？”凤无瑕盯著他的眼睛：“叶青玄，你这是在报复我……为的就是这个镯子？！”
　　“本来只是场游戏，我赢你输的游戏。”他摇了摇头，原本心情很好，突然变得愤恨起来：“你竟然……竟然用她唯一的神识补魂，你可知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一个机会？！你却轻易毁了它，所以我改变了主意，我要你六亲情绝，生不如死。”
　　补魂……姑苏……原来那晚发生的事情那不是自己的幻想！
　　“那你为什麽要对我说，你是为我……”
　　“叶青玄是为你凤无瑕而来的。”替她说完，脸上带著惋惜的神色：“只可惜，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叶青玄这个人。”
　　“你骗我！”再也没有忍住，一口鲜血就这麽从凤无瑕的嘴里吐了出来。
　　“我当然是在骗你。”玄夜叹了口气：“你也不想想，我凭什麽会爱上一个凡人？我的妻子可是盘古后裔孤氏一族，你不照照镜子，你凭什么让我爱？！”
　　原来如此……
　　一个是神族后裔……一个是魔……所以他介怀……
　　凤无瑕放在胸口的手垂落了下来。
　　输了，一败涂地……
　　因为这个人，不，这个魔…… 他居然敢这麽对我，他怎麽能！
　　可恶！
　　可恶！
　　可恶！
　　手上的青颜突然之间闪烁出万丈光华。
　　慌乱之中，凤无瑕直觉地用另一只手捂住了青颜，一阵钻心的痛从手心里传了过来。光芒居然透出了手背，直往玄夜射去。
　　“不！”凤无瑕大叫。
　　九彩光华，却只能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更加清晰。他的手在半空虚画了一个半圆。光芒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镜子，四散反射到了空中。
　　这一个照面就让明黎不治的光芒，在他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下，成了无用的焰火……
　　“别白费力气了。”他对他说，带著怜悯：“它的主人是我妻子，没有她的命令，所以它绝不会对我攻击。就算它对我攻击，我也未必会输。哪怕我想让你杀我，恐怕你也没那个本事。”
　　凤无瑕松开了手，却发现手心上已经鲜血淋漓，赫然道：“怎麽会……？”
　　“啊！我忘了告诉你。”玄夜也看见了他手上的伤：“你最好不要继续带著那个东西了，那是上古宝物。你身体渐渐魔化下去，只会让它灼伤你，白白浪费了这麽好的法器。”
　　“什麽？”她眼看腕上的琉璃光芒暗淡了下去，听到了奇怪的话：“魔化……”
　　“你都知道我是为什麽找上你的了。就没有想过，那‘凝露丸’和‘金刚散’……”
　　“那些是什麽？”凤无瑕厉声追问著他，语调却微微发抖。
　　“你看，你吐出来的又是什麽呢？”青鳞指了指他面前的雪地。
　　她低下了头。洁白的雪上，鲜红的血迹。不是……不只是血，那是……冒着黑色的魔气，融掉一切的魔气，扭曲盘绕着。
　　“凝露丸的确对你的病有帮助，只是有伤魂魄，但死后还可以轮回转世。”他笑道：“不过，‘金刚散’可是好东西，要是被凡人吃了，慢慢地慢慢地不再是人！”
　　“……”
　　他手一挥，魔气缠绕上了他的手掌，在他的指间缓慢滑动著：“恭喜你，再过一阵子，你就会变成非人非魔的怪物。”
　　凤无瑕伏在桌边呕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呕著血，像是要把全身的血液都呕吐干净一样。
　　“没有用的，就算你抵不住先死了，你的魂魄身体还是会被魔化，然后吸引成千上万的妖魔，千鬼万妖，啃食殆尽。”他手一握，他手上的魔在空中消失无踪：“和我作对的人，只能是这样的下场，凤无瑕，你现在知道了吗？”
　　“不过，看在你对我痴心一片的份上……”他话锋一转，又说：“如果你愿意求我的话，我也许会救你一命。”
　　听到了这里，凤无瑕突然停下了呕吐。
　　在他有些讶异的目光里，凤无瑕抬起了头，她竟在微笑。
　　“这是场游戏，不是爱情。”凤无瑕抬起衣袖，轻轻擦掉了嘴边的血渍：“是我太不自量力，以为自己值得一份真情。你说得对，我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凡人。”
　　“我输了，一败涂地。”凤无瑕站了起来，站得那麽稳：“你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叶青玄……不，你不是叶青玄！”凤无瑕看著他，目光一片冰冷：“什麽天涯海角，什麽不离不弃……你不值得！你不值得我爱……”
　　有些失常的笑声里，凤无瑕掉头离开，走到一株梅树下，她停了下来。伸手折了一枝梅花，她放在鼻下闻了闻，然後回身掷到了青鳞的脚下。
　　“我把这个还你。”凤无瑕脸色依旧苍白，可神情里已经不见了刚才的软弱：“你不过送我一枝梅花，我现在还给你。我们之间，再不拖欠。”
　　玄夜弯腰捡了起来，轻笑著揉碎。
　　“你比我更可怜，我不过痴心错付，而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你的妻子永远不会活过来了。”凤无瑕也笑了，笑著转身，笑著离去，一步一步地走著，一字一字地念著：“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横笛和愁听，斜技依病看。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叶青玄的时候，所念的那首诗。
　　那时，叶青玄对凤无瑕说：“朔风难解寒梅意，暗香影动玉无瑕。寒梅冰肌玉骨，傲立风霜，与小姐颇为相称。此梅枝送予小姐，权当在下的赔礼。”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那是叶青玄在芦苇荡、繁星下，为凤无瑕所吹奏的曲子。
　　那时，凤无瑕在想“人生能有一个可以赠自己一片星光的人已经无憾了”。
　　无趣！玄夜看著，听著，冷冷哼了一声。这人真是倔强，就算是输了也不痛痛快快的。就算伤心之极，也摆出一付说放就放的样子。不过是硬撑，不肯认输罢了！ 没关系，我就不信，生死关头，你不来求我！
　　踏出围栏，他凭空飞起，不过转瞬，就消失不见。
　　风里传来了反反复复的诗句，雪地上洒落著断断续续的鲜血。
　　“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在她窗外，他们隔窗相望，他所念的诗。
　　这时，凤无瑕决定，从此以後，和叶青玄折梅断情，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