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59、成王败寇

　　再见你，你已沦为阶下囚，我不忍心见到落魄的你，即便我不爱你。

　　紫宸宫奢侈华丽如故，凤无瑕休息一夜，翌日乘辇轿去翔鸾殿。发生建福门兵变后，轩辕帝病痛不断，卧床不起，为了让他安心静养，凤后下令寝殿移至明极城最清净的翔鸾殿。宫中，除了三夫人，其余妃嫔皇子皇女非诏不得入内。
　　辇轿未至百步外，苏连英听闻凤无瑕来，早早在宫门外候着，毕恭毕敬打开翔鸾殿正门。朱漆鎏金殿门徐徐打开，似一个垂暮老人嘶哑悠长的叹息，殿内垂着一层又一层绛色金龙在天的厚缎帷幕，深处光线幽暗。一瞬间，风灌入大殿，吹起无数重幽寂垂地的帐幕，像只无形的大直逼入室。
　　凤无瑕转过十二扇紫檀木嵌万寿玻璃屏风，见一个素锦宫装的妇人坐在塌下的香炉边，隐隐抽泣，终究只是幽幽垂泪，不敢惊动龙床上的人。
　　凤无瑕遥遥驻足，轻唤：“父皇。”
　　那宫装妇人转过身来，却是薄夫人，她见凤无瑕，立起身拭去眼泪，静静道：“公主安康。”
　　“夫人多礼。”凤无瑕扶起薄夫人，简单施了个礼：“母后呢？”昨夜未歇下前，凤后命苏连英传旨叫她今日前来。
　　最得宠的虞夫人从她送肉饼起，便疑神疑鬼，有些疯癫。在轩辕帝病的第二天，被凤后以大不敬为由问罪禁足。凤后掌管后宫诸事，得空才过来；如今，在轩辕帝跟前的嫔妃，只得薄夫人一人。薄夫人性子温婉沉稳，除却祈福和必要的休息，她无时不刻不服侍在轩辕帝身侧。
　　这段时间，薄夫人勤奉汤药，人早已瘦了一圈，眼睛红得看似桃子，眼下更各有一片乌青，脸黄黄的，十分憔悴：“皇后娘娘在暖阁里休息。”
　　凤无瑕瞥了一眼昏迷不醒的轩辕帝，“太医怎么诊断？”
　　薄夫人泫然欲泣，又实在不愿在晚辈前落泪，只得苦笑道：“太医还能怎么说，好生静养着罢了。”
　　此时，暖阁门打开，凤后着一身水青色宫装，飞天髻插着赤金缠枝珍珠步摇，一侧别着一朵牡丹绢丝宫花，高贵不可直视，只有见到凤无瑕时，她的眼光柔和下来，“无瑕，你来了。”
　　“母后长乐未央。”凤无瑕跪下，正经行了个跪拜大礼。
　　凤后扶起凤无瑕，转头对薄夫人道：“夫人心细，麻烦夫人去看下药煎的如何？”
　　薄夫人应允出去，出殿前，留恋地看了一眼龙床上的人。
　　拉着凤无瑕坐到一旁，凤后眼中含泪，仔细打量凤无瑕：“君阳传信给我说你一切安好，叫我安心。可我这颗心一直悬着，直到今日亲眼见你，我这颗心才真正放下。”
　　凤无瑕依偎到凤后的怀里。
　　“依你的性子，建福门的事，你心中定对彖不满。”凤后爱抚着凤无瑕如墨的绿云长发：“彖有不得已的苦衷。”
　　凤后从长袖里拿出一道手谕：“去见彻吧。”
　　凤无瑕展开一看，笔迹是她熟悉的——彖的笔迹，末了印着天子宝印。
　　“璃姐姐在哪里？”
　　“在端王府。”凤后欲言又止，最后化为轻轻一叹：“抽空，去趟端王府。这个孩子也苦。”
　　太医院
　　“叶大夫。”轩辕彖大步走来，拱手道。
　　叶青玄向来自由惯，并不穿太医官服，依旧一身淡蓝色长衫，见端王点头道：“端王。”
　　轩辕彖也不在意叶青玄的失礼，笑道：“有一件事，本王要请叶大夫帮忙。”
　　把玩着药材的手停下，叶青玄转身，“请说。”
　　“众所皆知，叶大夫医术超群。”轩辕彖先送一顶高帽给叶青玄，继续说道：“我父皇终日昏睡不醒，众太医束手无策，还望叶大夫施以援手，令我父皇早早脱离病痛纠缠。”
　　叶青玄微微一笑，眼神古怪。
　　脱去繁复华美的宫装，凤无瑕换上一身湖水蓝的裙衫，卸去金光熠熠的发簪，只用一支花式简易的木簪盘了个发髻，头戴一顶厚纱帏帽，纱分两层，眼睛处的纱比较轻薄，看得清外面的情况，其余处遮得严密。
　　拿着手谕，即刻启程去天牢。凤无瑕一路畅通无阻，在惊蛰的陪同下，进入关押轩辕彻的天牢，“你在外面候着。”进天牢前，她说道。
　　惊蛰剑眉微微一皱，“诺。”不问，即便凤无瑕叫他自裁，他都毫不犹豫去做。这一是惊蛰对凤无瑕的忠心。
　　天牢的路不容易走，悠悠过道，没有任何光线，只有昏黄的油灯照明。牢里阴暗潮湿，呜呜的风声如同厉鬼的哭号，瘆人阴幽。
　　尽头，是关押轩辕彻的牢房。
　　一身太子华服早就污秽不堪，血迹泥污，斑斑驳驳，轩辕彻没有被施以重刑。太子玉冠被除去，披散下来的头发纠结在一起，哪有往日的骄纵、不可一世，见到一身素衣的凤无瑕，晦暗的眼睛突然一亮。
　　“太子哥哥。”摘下帏帽，凤无瑕与他隔着铁栏相望。
　　天牢的铁栏、牢锁皆由寒铁五金锻炼而成，一般的兵器根本砍不断，休谈劫牢一说。
　　“无瑕，你回来了，人没事就好。”轩辕彻从两根铁栏杆之间，伸出手，抚上妹妹的面庞。这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即便她做出令他憎恨的事情，他也无法发自内心地恨她。
　　“太子哥哥……”
　　轩辕彻苦笑：“我已经不是太子了。”甩了甩手上的镣铐，“不过一个阶下囚而已。”
　　“建福门兵变究竟怎么一回事！”她不信一向是皇帝宝座为囊中物的轩辕彻愚蠢到自掘坟墓。
　　“如果我说是轩辕彖造的谣，你信我说的吗？”轩辕彻认真道：“逼宫的那人是他，不是我！可惜，事实由胜利的人书写。”
　　“我……”凤无瑕语塞，“皇家，真的没有手足之情了吗？”
　　“我的确有杀轩辕彖的心！”轩辕彻大方承认：“只不过他比我快一步，所以我输得一败涂地。如果赢的人是我，我会当场将他格杀。彖这人，虚伪得要死。”
　　见轩辕彻没有一点悔意，为他求得一线生机的心慢慢凉下去，凤无瑕厉声质问道：“就因为彖比你更有帝王之才，所以你要除他后快？！”她本来打算假如彻可以放弃一切，甘心做一个庶民，她拼尽全力也会说服彖放他一条生路。如今亲眼见他依旧欲置彖于死地的模样，她绝不能让在建福门流血的将士们的血白流。
　　轩辕彻沉默不语。
　　“你好糊涂！”
　　“轩辕彖不是父皇的孩子！”轩辕彻突然道，神情严肃，不似信口开河：“是父皇告诉我的，也是父皇命我除去他，他不能容忍一个非正统的人威胁他的帝位。”
　　被轩辕彻的这句话震得久久才回过神，凤无瑕一口否定，“不可能。”
　　“你去母后的未央宫佛堂瞧一眼，那里有一把方天画戟，就是轩辕彖父亲所用！”轩辕彻激动道：“父皇是怎样一个人，如果这件事不是真的，父皇不可能宣之于口。”
　　凤无瑕冷笑一声，缓缓道：“你不了解我们的父皇，更不了解我们的母后。”
　　轩辕彻不解看着凤无瑕。
　　“父皇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不敢说什么不敢做！”凤无瑕继续解释，“母后眼里容不进沙子，不但不能容忍父皇的背叛更不能容忍自己的背叛，所以她绝不会做对不起父皇的事情！”
　　“我不信！”轩辕彻厉声道。
　　“那把方天画戟的事，母后从未瞒过我。”有点疲累，凤无瑕侧靠在铁栏旁，“他是我们的亲叔叔——轩辕凌，在沙场上救母后和我两条命，因嫉妒被父皇陷害死在最后那场战争里的人！”
　　当年，凤后临阵产子，身体虚弱，差点命毙敌人刀下。轩辕帝为求得最后胜利，竟对凤后不管不顾，幸得方天画戟的主人出手相救。而后，轩辕帝害怕轩辕凌功高震主，见死不救，任由敌人的毒箭射穿他的胸口。
　　“彻，父皇利用你巩固他的皇权。”凤无瑕残忍地将真相告知轩辕彻，“父皇登基后，搜罗各类长生不死的方法，服用金丹更是家常便饭。”
　　“不可能……”他不相信一向最信任的父皇如此对他，万念俱灰，“无瑕你回去吧。”
　　“彻……”
　　轩辕彻背对她，缓缓道：“若我们不生在皇家，那该多好。”这一刻，名利权位，他都觉得不值一提，忽然觉得无瑕的选择是正确的，尽可能远离庙堂。在崇高的身份换不来心爱之人在旁相伴。
　　“没有如果，从来都没有——”
　　“无瑕，我可以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吗？”
　　“请说。”
　　“照顾璃他们母子。”
　　“什么？！”凤无瑕震惊道：“璃姐姐怀了你的孩子？”
　　轩辕彻摇了摇头，有点难以启齿，“璃的孩子不是我的。”
　　凤无瑕应承轩辕彻。
　　依彻的性子，竟然可以容忍璃姐姐怀上彖的孩子，看来他真的是爱璃姐姐，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步出天牢时，金乌当空，她第一次知道秋日也可这般灼人，洁净的裙摆沾了厚重的污浊，拖过碎了一地的阳光。
　　见凤无瑕安然出来，惊蛰轻吐一口气，快步迎上。
　　惊蛰身旁多了原本该在宫中的霜降，高级宫女装扮的她行了一个福礼，“端王有请公主。”
　　凤无瑕回望一眼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