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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太平观里不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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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选择得到所有人的认可与祝福,为什么心仍旧不安地跳动?幸福似乎依旧离我很遥远。
日夜兼程,凤无瑕一行人紧赶慢赶,花了五天的时间,在傍晚时分,到了京城长安。他们没有直接进宫,反而去了软禁福临公主的太平观。凤无瑕暂住道观后方一座小小院落,地方不大,却打扫得干干净净,显然用香薰过,入门便是浓浓香郁之气。道观里的道姑们早早引人等在门外,太平观观主静心神色和蔼,其余人一副毕恭毕敬的神色。
苏连英早早等候在观中,一见他们前来,连忙迎上去,打了个大礼,笑道:“公主长乐未央。皇上皇后特命老奴前来告知公主,明日迎公主入宫,今夜请公主在观中好好歇息。”
“有劳苏公公。”跟在凤无瑕身旁的冬至还了个礼。
“还有一件事。”苏连英小声说道:“公主与叶大夫的事,皇上皇后已经知晓。皇后命老奴传一句话给公主,一年半前的承诺依然作数。”
“多谢母后。”凤无瑕说道。
苏连英传完旨,将公主衣装交给霜降,便离开了。
“冬至。”
冬至走上前两步,静听凤无瑕吩咐。
凤无瑕在她耳边小语数句,冬至领命离开。白露离去后,凤后痛惜凤无瑕,担心人少照顾不周,便令冬至代替白露,伺候凤无瑕日常起居,替凤无瑕办事情。两袖相叠,叶青玄微微轻握凤无瑕的手,十指相交的手藏在了宽大的袖袍之中。凤无瑕心安一笑,仰起头,任由庭前落花一一拂落。
翌日,起得早,冬至与霜降早就捧水,在外恭候。
“她已经疯癫,奴婢按照公主的吩咐,将她安置在道观后山,并专门派两人照顾她的起居。”冬至温和的目光锁在凤无瑕身上,轻声道:“让奴婢伺候公主梳洗。”
冬至认真帮凤无瑕梳理着头发,一下又一下。
凤无瑕闭着眼睛,感觉梳齿划过头皮时轻微的战栗,“人可靠吗?”
“公主放心,那两人天聋地哑,绝不可能泄密。”冬至绞了一条毛巾,递给凤无瑕:“今日辰时,册封使会来接公主。”
昨晚一到太平观,他们就接到旨意,今日特派册封使来迎接定国公主回宫,所以昨夜他们几个人都便早早歇下。凤无瑕与叶青玄住同一院落,随侍的婢女居住在隔壁院落,惊蛰等影卫整夜值守,保护凤无瑕。
凤无瑕换上雪青缠枝褙子、银灰色素裙,裙摆上几乎看不出颜色银线绣了疏疏的莲花,里头穿一件雪白茧绸中衣,裁制贴身,如丝缎的青丝用一只素简木簪固定。
霜降眨着眼睛,道:“会不会太素了?”
凤无瑕手拂过松松挽起的发髻,不语,拣了一串楠木珠,点了一支檀香,安静跪着。三清慈悲,慈眉善目,高立云端看尽人间悲欢离合,却无法普度人的贪欲。
冬至扶正镜子,道:“公主出家修行,为国祈福,穿成这样才合适。”
霜降吐了吐舌头:“昨日送来的衣物怎么办?”
“等人来了,再说。”冬至出门观望。
外头已经隐隐闻得礼乐之声,不用去想,就知道是来接她的仪仗。
良久,也不知过了多久,冬至的声音:“仪仗已经快到太平观观外了。”
默默起身,推开门,叶青玄负手站在院里,回身看她,“有我在。”
凉劲的山风拂面而来,初冬的风夹杂山野的萧瑟气息,她心却如春般温暖,什么都不怕。因为有个人,无论如何,都陪在她身边,明极城的雍容,匈奴的苍凉,他都不曾离她而去。
辰时一刻,日光浓得如金子一般,明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睛。十一月的天气甚为晴朗,连天空也凝成一湾碧蓝澄澈的秋水,高远长际。
她盈盈与叶青玄并肩站在庭院中。
“公主长乐未央。”苏连英笑嘻嘻,搭着拂尘走入,朝她行了个大礼:“请公主接旨。”
凤无瑕浅浅欠身,跪地。
“孤第九女,尊师四学,谢于温文,孝悌向善,舍尊位而祈国运。孤感其孝心,特颁位号以分荣,封元孝定国帝姬,以资褒奖。钦哉。”
这是第一道圣旨,给凤无瑕。
“且慢。老奴这有道给叶大夫的旨意。”清清嗓子,第二道圣旨接着念:“叶青玄接旨。”苏连英的声音是内侍特有的尖细:“系念叶青玄医术超群,悉心照拂元和定国帝姬康健,特封其为太医院首席院判,专司照拂元和定国帝姬。钦哉。”
凤无瑕忐忑不安地看向叶青玄。
叶青玄反倒大方地接了旨意,也不施礼,只颔首道:“多谢。”
事先皇后就告诉他不必在乎叶青玄行不行礼,见着凤无瑕欲露还掩的开心,苏连英笑得欢天喜地,亲手将圣旨交到凤无瑕手里:“恭喜九公主。九公主的心思,皇上皇后必定一一成全。公主绝想不到册封使是哪位贵人,公主见到一定会开心。”
“多谢父皇母后。”
苏连英小跑至门外,引了一人进来,道:“王爷请。”
有人踏着满地枯叶入内,懒洋洋向苏连英笑道:“是谁好大的面子,巴巴得要本王从边关回来,亲自跑来迎接。”
一听豪爽之声,凤无瑕迫不及待抬头,那人穿着月色底海水团纹螭袍,腰际束绛色白玉玉龙长青带,头戴青玉金翅冠,眸色幽深柔和,似饱染花影的清秀,促狭道:“原来是我们的九妹。”
“八哥——”来人是轩辕帝第八皇子轩辕丹,他自幼失母,由凤后抚养长大。因为年龄相近,与凤无瑕关系甚好,宛如一母同胞。几年前,他自请外调,镇守边关,凤后几道懿旨都劝他不回。皇甫诚在凤无瑕去匈奴后,自请外调,永不回京。如今听得自小疼爱的妹妹安然回京,才被轩辕彖说动回京一叙,顺道补了皇甫诚在京城的缺。到了京城没几天,他兴冲冲自荐作册封使。
“没事就好。”轩辕丹亲昵地刮了记凤无瑕的鼻子,道:“父皇心疼你,赐你食户三千担,这可是我们这些皇子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跟在凤无瑕身后的冬至、霜降福了一福。
“快将这一身素袍除去。”轩辕丹笑道:“大雍的定国帝姬必要荣耀万丈回宫。”说罢,朝叶青玄投去探究的目光。
叶青玄不疏不亲,拱手一礼,未因在轩辕丹面前折了半分气度:“丹王爷。”
“你就是叶青玄?”轩辕丹久在军中,习惯直来直往,“你喜欢九儿?”
叶青玄避重就轻道:“我与她有携手之约。”
“九儿向来不喜宫中约束,她迟早有一日抛去公主之身,到时候,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你也愿意?”轩辕丹试探道。
“我一闲云野鹤之人,富贵融化于我无用。”叶青玄笑道:“我认识的是凤无瑕,并非元和定国帝姬。”
轩辕丹满意叶青玄,不光是他的回答,更是他眼中的坦荡。
屋内,冬至拆散凤无瑕头上的发髻,散下一头迤逦委地的青丝,拿犀角白玉梳慢慢疏通,反手细细挽了惊鹄朝云髻,发髻后左右累累各插六支羊脂响铃簪,发髻正中插一支金凤展翅镶玉七宝步摇,同色的红玛瑙耳坠长长流苏坠至肩胛,酥酥微凉。迷离繁华棉锦芙蓉色广袖窄身上衣,绣五色翟鸟花纹,暗金线织就,翟凤尾羽是用细如胎发的孔雀丝线绣成,尾部皆缀上珍珠,与其封号相称的雍容华贵。
出了门,轩辕丹扶住凤无瑕。
扶着轩辕丹的手,她婉声道:“有劳八哥了。”一路迤逦而出,梅花的香气袅袅萦绕在身旁。
观中所有人已跪候在观门外,殿中静得如尘世外。太平观外,垂手恭敬跪着两排宫女内监,明黄色凤鸾仪仗灿如骄阳,华翠云凤羽盖华顶撵舆停在不远处,华盖四角都坠有镂空金球,金球里各放香料金铃,风一吹,香味轻飘、铃声脆响。顶上以金银铸凤为檐,檐内大团牡丹环绕瑞兽,画神仙永乐图,四周垂珠帘绡纱。
苏连英、冬至、霜降早候在歪头,连忙迎上,行三拜九叩大礼,“恭迎帝姬回宫。”
“青玄。”凤无瑕囔囔自语:“这般的荣耀,是父皇还是彖的主意?”
青玄近身上前,微笑:“不论是谁,我定护你周全。”
从轩辕丹手里接过凤无瑕,叶青玄扶住她左手,一步步踏上朱红卷毯,青颜的光芒瞬间乍亮,如璀璨日光。在它的光芒之下,万物皆如尘芥,湮没在万丈红尘之中。
上了撵舆,轩辕丹、叶青玄翻身上马,在前面开路。
到了乾元殿,正殿门大开,文武百官跪在御道两侧,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端王轩辕彖穿了九螭华袍站在殿外,端王妃杜蓉一身紫华广绫牡丹罗袍,二人并肩而立,遥遥望去,一对璧人。轩辕帝卧床不起,轩辕彖身为新任上柱国,代为监国,迎公主回宫此等大事自然得他亲自主持。
凤无瑕略整一整环佩衣衫,步下辇舆,重重罗衣锦服,璎珞环绕。还未等小内侍送踏凳,叶青玄已立在辇旁,自然而然伸手扶住她,搀她下轿。
脚尖才触到地方,叶青玄五指微微一用力,凤无瑕与他双手交握,含笑。
叶青玄托起她左手,引她向前。
走上乾元殿,凤无瑕颔首道:“端王、端王妃。”
轩辕彖一把将凤无瑕扶住,笑吟吟道:“无瑕辛苦了。”
凤无瑕摇头,被轩辕彖牢牢握住的手传来不适的感觉,想到这个人这双手沾着亲兄弟的血,她不觉戚然。
杜蓉笑容满面,修饰过的纤手拉住凤无瑕的手道:“半年不见,我可想念公主想念得紧。公主一切可安好?”许在风中站了久了,杜蓉的手指冰冷,笑着端详凤无瑕道:“公主气色挺好,就是消瘦了些,回宫该好好调理。”
以前,她和杜蓉没多少交情,遑论关系亲切。如今杜蓉表情得异常热情,一阵作呕的腻烦感油然而生,不着痕迹将手从杜蓉手中抽出,问轩辕彖:“母后呢?”
“父皇重病,母后在未央宫照顾父皇,晚点你再向他们请安。”轩辕彖道:“烦请八弟代父皇将圣旨晓谕天下。”
轩辕丹眼皮一跳,不动声色,从苏连英手中接过圣旨,泠然宣读:“孤第九女,尊师四学,谢于温文,孝悌向善,舍尊位而祈国运。孤感其孝心,特颁位号以分荣,封元孝定国帝姬,以资褒奖。钦哉。”
轩辕彖满意点头,道:“多谢八弟。”
轩辕丹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一喜一怒皆难隐藏,做不到表面波澜不惊。看来,建福门之变,他不满彖哥哥残害手足,这次回京,恐怕也是为了彻。纵然自己也有些不满,但形势所迫,她理解彖哥哥的做法。况且,现在大局已定,什么都迟了。如今,只寄望八哥可以自己想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凤无瑕心中叹道:如果,八哥无法谅解,只怕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