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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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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救他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我不后悔,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就像爹爹教导我的那样:一旦选择了,人就不应该后悔,因为这条路是自己选的,没人可以逼你走不想走的路。——沈琳灵
第二天一早,婢女准备了梳洗用具还有早点,过来敲有凤来仪的门。手尚未碰到雕花大门,门已被拉开,霜降换了一身肉烂衫子杏黄裙,眼波流动,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虽然脸色有些白,但精神尚可:“都交给我。”
“小姐醒了?”霜降高兴地将水盆放在架子上,福了一福。此时,她眼皮微带红肿,不知是因伤睡不足还是哭过,几分黯然。
凤无瑕接过霜降拧干的温热毛巾,敷在脸上,过了一会儿取下,道:“雨水可回来了?”
霜降手抹了两指头油,拿着黄花梨木凤头梳替凤无瑕梳头,回道:“在外面候着呢。小姐,伊斜已经死了,还担心什么?”
凤无瑕沾了些胭脂膏子点在微白的唇上:“人烧得面目全非,除了衣着配饰,没有证据证明那个人就是伊斜!我虽然在他身上下了蛊,但伊斜是草原上的苍鹰,是王者!连我都好好活着,我不相信他那么容易就死了。”
镜中的自己松松挽了一个发髻,一支白玉梅花步摇固住发髻,流苏垂荡下来,一身藕紫色裙衫,没有血腥,这样很好,她说:“叫雨水进来。”
“小姐,先用早膳。”低头替凤无瑕绑好嫩黄色腰封,霜降盛了一碗燕窝莲子粥给她:“我这就去叫他。”
血燕向来成为燕窝中珍品,又正当时,入口甜香丝滑,齿颊留芳,凤无瑕胃口大开,配着送来的糕点和小菜,吃完一整碗。
门口轻轻传来敲门声。
雨水立在门口,不敢随意进来,直到凤无瑕发话,他才到了外室,隔着琉璃珐琅插屏,朝凤无瑕行了个单膝礼:“小姐。”
放下碗,凤无瑕漱了口,问:“事情查得如何?那日,有无可疑人出现在统万城?”
雨水张口欲言,却又止住不说。
凤无瑕略略蹙眉,看样子,事情并不如想象中的顺利。
霜降绕过插屏,轻轻踹了雨水一脚,说道:“闷葫芦,有什么要说的赶紧上报!天大的事,小姐决断,你瞎操什么心!”
“有人在君山脚下,一所茅屋见到疑似伊斜的人出现。”
见凤无瑕愁的样子,霜降宽慰道:“小姐,也许你多虑了,男人不过长得像而已。”
凤无瑕嘴角轻扬:“我都可以活下来,更何况伊斜。”
霜降不说话了。
凤无瑕停箸,沉声道:“带我去。” 那日下船时,见到有个背影很像伊斜,很有可能不是自己的错觉。
君山脚下,隐于山丛树林间,有一座小茅屋,黄泥砌墙,粗糙的篱笆栏围出一个院子,院里养着一群鸡鸭,犁了一块数长长宽的田,种着些青蔬。
没告知逍遥府其他人,凤无瑕、叶青玄、霜降、雨水四人秘密来到小茅屋。
在篱笆栏栏门口,凤无瑕却止步不前,遥遥望着简陋的茅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叶青玄上前,握住凤无瑕的手,说:“你若喜欢,我们以后过这般的生活。”
“等事情了了。”凤无瑕回眸一笑,远山含翠,雪雾寒梅。
“你在担心什么?”
“我……这件事,恐怕和逍遥府脱不了干系。”凤无瑕满脸忧心:“离逍遥府如此近,却没人察觉君山多了一人,这实在不合常理。”
叶青玄系牢凤无瑕胸前松脱的斗篷绸带,道:“兴许你多想了。”
“希望是吧。”
“有人在吗?”霜降上前叫门,没人回应,又叫了几遍。
“来了!”
一声浑厚的男子声音令凤无瑕心中一沉。茅屋的门被人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丈九尺二的健硕男子,深凹的蓝眸,刀斧削的面容,偏黄的头发,右脸颊有一块明显烧伤的疤痕。他也不在意,把半长的头发随意扎起,露出了伤疤。一身粗布麻衣遮不住男子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荒凉大漠上盘旋的一头苍鹰。
男子走到篱笆前,热情地为他们打开门,笑着问:“各位有事吗?”
凤无瑕唇色瞬间全部褪去,只余一抹无力的苍白,眼神却瞟向霜降。
叶青玄扶住凤无瑕冰凉的身体。
霜降会意,笑得杏眼清亮,隐含算计,一步上前,握住男子的手,不经意搭上他的脉门,道:“这位大哥,我们来此游玩,我家小姐有些口渴,讨碗水喝。”
“好!”男子转身:“等一下,我去取水。”
“小姐,他内力全失。”
见男子端了个盘子,盘子里放了四碗水,从茅屋里走出来,凤无瑕嘴角一冷,下令:“杀!”不论此人真是伊斜也好,或者长得像伊斜,她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凤无瑕一声令下,霜降袖剑寒光一闪,点足跃起,直逼男子咽喉。
虽内力全失,但三十年外功仍在,男子手一翻,托盘挡在自己面前。霜降的袖剑插入粗陋的托盘,用力向前一送,剑尖离男子咽喉只有半寸许。
男子急速向后退去,最终退无可退,一脚支在泥墙上。男子力大如牛,手中托盘一转,霜降不得不随之在半空中翻了个身,一手撑地,半跪在地上。
叶青玄正想帮忙,凤无瑕拉住他,往后退:“这是逍遥府的事。”她不想青玄参与太多朝廷内部的事情,要离就要离得分毫不相干。
会意,叶青玄护着凤无瑕,退到角落。
见霜降一击突杀不成,雨水吼道:“霜降,让开!”
霜降滚到一侧,数百根细针漫天袭来。
雨水之所以叫雨水,因为他的暗器如绵延不绝的春雨——细、绵、准,铺天盖地,如牛毛毫厘,因为绵延,所以多。不经意间,细雨沾湿衣襟,防不胜防,多也躲不掉。
男子目光如炬,见漫天而来的飞针里夹杂十数根针,尖头带着孔雀蓝光芒。避开刺向要害的飞针,男子出手了,双手在空中飞舞,快得令从未学过武的凤无瑕看不清楚,很快男子徒手接住那十来根带毒的飞针,一并奉还雨水:“我与你们素昧相识,为何要下次杀手?!”语中包含怒火。
叶青玄温柔地解下凤无瑕的斗篷,往雨水前面一掷,包裹着毒针,落在了地上。
“哦?”凤无瑕走上两步:“你不认识我了吗?”
男子疑惑地观察了一会儿凤无瑕,的确有几分眼熟,但他想不起是谁,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我曾经得罪过姑娘,也请姑娘谅解。”拱手抱拳。
“不记得就可以抹去一切吗?”凤无瑕声音突然拔高,无以伦比的傲然贵气吸引男子全部注意力。
“我……”没等男子说完,“啊!”只听男子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原来,刚才凤无瑕分散男子注意力之时,霜降拔出发髻上十四根银质小簪,趁他不注意,齐齐飞出,刺入膻中、巨阙等男子胸腹部十四个大穴。手段不是君子所为,但凤无瑕和霜降本就不是君子,是女子,所以只要目的达成,她们不在乎用如此卑鄙手段。
“你……你为什么?”胸腹疼痛难挡,男子说话变得不利索,眼里写满惊讶痛心,一如当时她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捅了自己一刀时的神情。
“世上没那么多解释。”凤无瑕转过身,不再看他:“我只能告诉你,你死比你活更有价值。”
男子突然放声大笑,惊得树上的鸟一齐飞离枝头:“好!好!好!”连三声“好”,气魄豪迈,有慷慨赴死之意。
霜降擦去嘴角血迹,拾起袖剑,高举过男子头顶,正要刺向男子心房之时,只听得一声“阿姐!”娇声如黄鹂鸣柳,金铃绕环。
手中提着的食盒掉落在地,一地碎掉的瓷盘,沈琳灵一袭翠绿色收口衣裳,腰间系着一条玫瑰红掐金汗巾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凤无瑕等人。
“琳灵。”凤无瑕看了看地上的酒菜,再扭头看见琳灵与男子眼眸之间的交流,刹那想通了事情,不觉气血翻涌,剧烈咳嗽起来。
叶青玄见状,神情慢悠悠,手上动作极快,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和着随身带的水,让凤无瑕送服下去。
小屋附近发生过明显打斗,鸡鸭死的死逃的逃,种的菜蔬也被毁了大半。聪颖如沈琳灵须臾间就猜到发生何事,她噗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泣声道:“蛊入脑,重生失去所有的记忆,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他了。求阿姐饶他一命!”重重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凤无瑕靠在叶青玄肩头,整个人被气得无力,只得倚着叶青玄,方能站稳:“你知道他是谁,你还救他!”沈琳灵继承了沈星沉一手精湛医术,才可能有本事把中蛊毒颇深的伊斜从鬼门关来回来。
“阿姐!我是大夫,不能见死不救。”沈琳灵说道:“救他时,我并不知他的身份,后来爹爹他们议论,我隐隐猜到了。”
“你还把他带回君山……”凤无瑕只觉胸中气血翻腾,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气一时接不上,昏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