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60、嫦娥可悔偷灵药？

　　在兴庆宫用过午膳，凤无瑕乘着辇轿，一路公主仪仗，到了端王府。一进端王府，在下人的引领下，凤无瑕走到书房，推门进入时，轩辕彖正埋首批公文。
　　一见凤无瑕来，轩辕彖立马起身相迎，“无瑕，你来了。”
　　凤无瑕微微侧身，避过轩辕彖，跪坐在案首处，“端王。”算打招呼。
　　“你瘦了，精神好了。”轩辕彖苦笑，命下人送上凤无瑕爱喝的茶，“我知你怪我不守承诺，不过，无瑕你可曾替我想过？”
　　“一定要如此吗？他是我们的亲哥哥！”
　　“彻跟你说了吧？”
　　凤无瑕不言语，默认地点点头。
　　轩辕彖合上奏折，负手站到窗前，问道：“你信吗？”
　　凤无瑕朱唇轻启：“不信。”
　　“可是父皇信，彻信！”走回案桌前，轩辕彖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上：“不可以给父皇留后路，如果再起争端，千辛万苦打下来的江山势必大乱！”
　　“所以彻必须死？”凤无瑕心冷下来，理解但并不代表认同。回想翔鸾殿浓郁的龙涎香里，那一丝几乎不可闻的腥臭，她就难受欲呕，太清楚那个味道是什么了。选择不说，保全自己想保全的人，也许自己身上的血也是冷的。
　　“我也希望他活着，可是轩辕彻必须死！”
　　“如果活下来的不是轩辕彻呢？”凤无瑕试探道。
　　轩辕彖眼里惊喜转瞬即逝：“你有办法？”
　　“青玄有一味假死药。”
　　“公主！王爷！”霜降在外慌张地敲门。
　　凤无瑕轻蹙长眉，白露走后，霜降迅速成长起来，不似之前那个小丫头，怎么今天又不懂规矩了？
　　“进来。”轩辕彖倒没生气。
　　霜降一进书房就道：“太子在天牢触壁……触壁身亡了！”
　　凤无瑕强忍悲伤，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待霜降退出书房，轩辕彖环过凤无瑕的肩，轻柔道：“无瑕，想哭就哭吧。”
　　“我想着找青玄要假死药，然后让彻服下，我们再送他出海。”凤无瑕的指甲抠着木桌，“彻他……”
　　“彻的性子不可一世，他宁死也不愿过隐姓埋名的日子。”
　　“是我们害死他的吗？”凤无瑕戚戚然道。
　　“不是！”轩辕彖极力否定：“不是我们害死他的！彻的死，与我们无关！”
　　不知谁在屋外大叫了一声：“太医！太医！安定公主不好了！”
　　目光的尽头，空洞打开的书房门外，水红柔靡的烛光缓缓泻成温柔的霓裳，与月色交相辉映，清冷温暖的边界，一袭铁锈红撒亮金海棠并蒂的皇甫璃倒在平金地砖上，身下流出的鲜血缓缓汇成一条长河，一点点漫延进来，开出一朵惨烈的鲜红。
　　有琴丽在她身边，满手的鲜血，指尖滴落鲜红血珠。
　　皇甫璃的身后，无尽的黑暗，那么黑，像可怕的死亡，要吞噬她的生命。
　　脑中一片空白，凤无瑕什么都顾不得，本能地奔出去，紧紧抓住她的手。
　　皇甫璃痛得五官扭曲，说不出话来，目光定定盯着轩辕彖，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颓然闭上了眼睛。
　　轩辕彖一把抱起皇甫璃，直奔姮娥居，怒吼道：“太医！稳婆！”
　　姮娥居彻亮的灯火驱不散凤无瑕心底冰冷的寒意。疾奔的凤无瑕鬓发有些松散，只以藕紫缎带束起，簪一只小小的点翠含珠侧风压发，简单，不失天家风范，穿着素净的月白上襦，只在衣襟一侧斜绘一支浅绿春梅，长长申至肩头，浅浅藕粉百褶裙以朦胧的月白渲染裙幅，稀稀疏疏绕篱竹。
　　端王妃杜蓉在那里指挥若定，安排各项事宜。
　　皇甫璃被送进内殿已经三个时辰了，除了偶尔听见几声痛苦的呻吟，再无半点动静。稳婆清水一盆盆端进去，端出来成了一盆盆血水。
　　轩辕彖焦急地站在房门外，却被杜蓉拦着，以血房不详为由，不许进去。
　　有琴丽絮絮在凤无瑕耳边道：“端王妃身边的丫头素菊和姮娥居粗使丫头在姮娥居外大声说话，言语惊动了安定公主。公主原本已经歇下，醒来时听说公主和王爷在书房大吵起来，心里不安，一时急起来便往书房去，结果……”
　　“这些日子，多亏你照料璃姐姐。”
　　“在这个高墙之内，我只有她一个亲人，这是我应该做的。”
　　“从今日起，你只是有琴丽，不再有谷雨这个人。”
　　“多谢公主。”有琴丽感激道
　　凤无瑕心底冰凉，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碧纱橱边擦拭眼角泪水的杜蓉，目光骇人，喝道：“让开！”
　　杜蓉笑着拉住凤无瑕道：“公主千金之躯，不能进去，不吉利。”
　　“滚开！”凤无瑕死死看着她：“且不说她肚里的是端王的孩子，光凭她是安定公主这一点，若她出了什么事，拿你整个杜家来偿都不够！”
　　杜蓉微微噤声，抓着凤无瑕的手臂，赔笑道：“公主的话严重了。王爷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凤无瑕嫌恶地甩开她的手，抬脚，踹了杜蓉一肚子，讥诮道：“你是什么身份，胆敢左右我！”
　　轩辕彖走上前，狠狠一掌扇在杜蓉脸上：“尊卑不分。”
　　杜蓉发髻散落，半边青丝垂在脸颊，细白皮肤上五个鲜红指印，唇角慢慢沁出血珠。
　　进了血房，见接生的稳婆手脚鬼祟，凤无瑕胸口起伏不定，沉声道：“璃姐姐是皇上皇后义女，如果他们母子平安，自然有重赏！若有半点差池，你们全都不必活着离开了！”
　　冷汗腻湿了头发，昏昧中婢子的话语模模糊糊落在耳中。
　　“端王妃吩咐，保子去母……”
　　“太损阴德了，我做不出来。”
　　“端王妃的吩咐，现在谁敢不听。”
　　起码孩子可以活下来，皇甫璃自暴自弃地想着。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稍稍清醒一些，隐约听得歪头一阵喧哗，房间门倏然被打开，有人疾奔而进。
　　皇甫璃正讶异何人如此大胆放肆，却听得周遭婢子们惊呼：“血房血腥，公主千金之躯，不可进入！”
　　淡然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冰冷的指尖被柔软的掌心合住：“璃姐姐，是我。”
　　熟悉的声音，皇甫璃在蒙昧中簌簌落泪，一颗心好似尘埃落定，慢慢滋生安稳妥贴。费劲无数力气，终于睁开眼睛，心酸无尽道却先安慰笑了出来。
　　凤无瑕鬓角散乱，衣襟流苏纠结，向来足不惊尘的定国帝姬竟有这般失了分寸？
　　旁边随侍的太医挡住一床血腥狼狈，忙劝道：“请公主赶紧出去吧。”
　　凤无瑕声音清冷如碎冰：“端王妃都拦不住本公主，大人以为可以劝得本公主离开吗？”她强调“端王妃”三字。
　　太医脸色一下子白了。
　　凤无瑕的目光落在皇甫璃身上，宛然生出几许春水的温暖：“我回来晚了。”
　　皇甫璃眼中一酸，一滴清泪宛然无声隐没枕间。建福门之变后，父亲与她断绝父女关系，哥哥又远在边疆，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
　　凤无瑕伏在皇甫璃床边，梅花凛冽的香气漾着她温暖的气蕴萦绕身侧，纤细的手澈白如玉，隐隐有浅青色的血脉流转，握住皇甫璃的手，“璃姐姐，小时候我生病，你就这样陪着我。如今，换我来陪着你，有我在，别怕。”
　　凤无瑕的侧脸在烛火明媚下莹然如玉，没有以前的青白。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甫璃在晕眩中疼晕过去。
　　凤无瑕感觉自己几乎僵成一块石头，只听得传来一声婴儿微弱的题库，仿佛洪荒之际，忽然金日初升，瞬间照亮了亘古的等待。
　　稳婆抱着孩子，“恭喜端王，恭喜公主，是个小世子。”
　　轩辕彖不顾杜蓉阻拦，一步跨入血房，宛若珍宝般抱着身量比其他孩子小些的婴儿，看着襁褓里血气未脱的孩子，缓缓高举过头，此时一缕曙光正好照在孩子身上，“本王的第一子出世了！”
　　门外的杜蓉最后一点儿血色也褪去，强撑着大家闺秀应有的气度。
　　太医提醒道：“公主早产，孩子虚弱，王爷小心照顾。”
　　轩辕彖点头，听进太医的叮嘱，逗弄着怀里哭累的小宝贝：“无瑕，你给他起个名字。”
　　“我？”凤无瑕惊讶道：“这么做，不妥吧？”
　　轩辕彖将孩子交给乳母，坐到床边，爱恋地看着昏睡的皇甫璃，“没有你，璃儿和孩子可能都不保。”
　　凤无瑕明白轩辕彖意有所指，凝视窗外第一缕阳光，“琰。轩辕琰，既有美玉的意思，又有明媚之感。”
　　到了中午，孩子血气慢慢开始褪去，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眼睛乌亮乌亮地转，见人就笑，一见到轩辕彖和凤无瑕，咯咯笑个不停。
　　看着这个孩子，凤无瑕一扫回宫以来的沉郁心情，赏了接生的人每个一锭金子。
　　宫里的赏赐不断送来，珍珠玛瑙整箱整箱往端王府送。
　　过了晌午，苏连英亲自捧着两道圣旨前来，笑嘻嘻道：“端王大喜。公主大喜。叶大夫妙手回春，皇上已经醒过来了。”
　　轩辕彖不动声色，真诚道：“天佑我大雍。”
　　“皇上听闻安定公主诞下麟儿，喜不自胜。”苏连英清清喉咙，展开圣旨，“端王接旨，封皇甫璃之子为端王世子，满月后，与其母皇甫璃一同入宫，由皇后亲自照顾。”
　　轩辕彖领旨谢恩，心里却有一丝不快，父皇的用心，他可看得真真的。
　　宣读完第一道圣旨，苏连英笑着道：“公主接旨吧。”
　　凤无瑕疑惑地看着苏连英。
　　苏连英眯着眼道：“可是桩大喜事。元孝定国帝姬，凤后所出，聪慧淑敏，深得孤心，特赐婚太医院首席院判国手叶青玄，封驸马都尉，年后，二月十二完婚。”
　　凤无瑕愣愣接过圣旨，原以为父皇是最反对的那个人，没想到……向来，母后费了不少唇舌，青玄又尽心医治他，所以即便心里不怎么愉快，父皇依旧成全自己，可能也觉得亏欠了自己。
　　驸马都尉……自己，连同青玄，将被永远束缚在这座皇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