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47、林中仙

　　以前，我很清楚地区分现实与梦境，但现在梦境走入了我的现实，我的梦境太过真实，而我的现实太过完美。
　　我开始怀疑，奇怪，混淆，到底什么时候是梦境？什么时候是现实？——凤无瑕

　　华雨晴弯了弯嘴角，眼角紧绷：“多谢老爷谬赞！”
　　“我不管你是不是和什么鬼怪厮混，总之，你最好收敛一点，不要再让我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赵涛忿忿地撂下狠话：“否则别怪我不念夫妻情分，赶你出府！”赵涛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屋内又是一片清冷。
　　华雨晴的脸上显露出疲倦，现在的她一点也看不出刚刚能言善辩的样子，只是一个普通的失落妇人：“我们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轻声低叹了口气。
　　我们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赵涛一踏出晴苑，就后悔刚才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可他为人甚为自负，拉不下面子去和华雨晴道歉。他立在晴苑外的梅林里良久，见晴苑没什么动静，紧皱的眉微微舒展开，离开了。
　　华雨晴眼前出现了许多许多年以前的他，那个总是围绕自己打转的小男孩：“小晴！我爹说，等我长大了，我会骑着白马来接你！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你等着，我一定会来的！”
　　她记得……她一直在等，等到了他来接她，等到了他忘记了，等到了另一个女子占据了他的心……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月光下，落在一只几乎透明的手掌上，滚落，最后还是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抬起头，看见了一张近于透明的，没什么情绪的脸。
　　“你又哭了……”那个声音依旧飘渺遥远：“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空的。死了就很快会忘记，就都结束了……”
　　华雨晴再也克制不住，捂脸，闷声地哭了出来，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了眼泪。泪眼朦胧里，她看见那双没有交点的眼睛还是定定地在看她。
　　“我恨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我恨你！真的很恨你！”
　　“青……青……”那个虚无的影子再一次答非所问，神智又模糊了起来。
　　“要不是因为你，我不会觉得自己有多可笑！”泪水又从眼角滑落了下来，这一次，她再也不压抑自己：“你为什么没有感情！你为什么可以冷眼看着我痛苦！要不因为你，他怎么会误会我红杏出墙！”
　　那个影子飘到窗户处：“有人来了……”
　　月朗星稀，黑幕没有一丝云彩，难得的好天气，月色中的赵府又是另一番景致，宁静却富有生气。
　　前阵子睡多了，凤无瑕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见外面月色不错，索性爬起身来，兴之所致，独自一人踏月觅景。从她所住的西厢房，顺着蜿蜒的长廊，走到后花园，一路上只有摇曳的灯火相伴，也不觉害怕。在后花园嶙峋的假山旁，发现一条隐秘的青石小径，好奇心作祟，她提着裙摆，微猫着腰走过去。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她到了一片梅花林。
　　这番情景，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想不到赵涛居然是如此风雅的人物，这片梅林比不得洛神峰上的那一片，规模也不算小，照顾起来想必也颇费心力。凤无瑕想着，沿着小径渐渐往梅林深处走去，走着走着，她听见有人声，侧耳倾听，辨明方向后，直直走了过去。
　　刹那间，漫天细雪，满目白梅……
　　天地白茫一片之中，孤独地站着一个人影——白伞，红衣，白发。
　　纤而不弱的红衣人影，撑着白色绸伞，伞上画着一枝墨色梅花，从伞沿下只看见长长的白如皓雪的头发迤逦拖到地上……
　　只看见背影，已经足以令人惊叹，如斯出尘，仙人之姿……如玉的手从红色的衣袖里伸了出来，在身旁的梅树上折了一枝梅花：“朔风难解寒梅意，暗香影动玉无瑕。”声音飘忽淡然。
　　凤无瑕胸口突然一痛，疼得她捂住胸口，弯下腰，额头直冒冷汗，再直起身时，眼前不过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梅花林，没有漫天的白雪，没有撑伞的红衣白发人，只有零零落落的枯黄叶子。
　　又出现幻觉了吗？凤无瑕苦笑，自己真不该期望太多，第二次看见那个红衣人，虽然一头白发，感觉却和第一次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
　　“什么人在外面？”虚弱的女子声音从晴苑里传了出来。
　　凤无瑕一惊，欲转身离开，突然想起晴苑里住的是赵涛正室，又觉这样离开，失了礼数，大方地走进晴苑：“我是赵员外的客人，见月色婉美，不觉走了过来，夜半叨扰，还望夫人见谅。”
　　华雨晴下了床，穿了铁锈红滚边短腰绣罗襦，纱绿遍地洒金裙，一支绿檀木并蒂莲发簪挽起堕马髻，望了一眼墙上的墨梅图，打开了门，走了出去。她只见一个女子，穿着一袭梨花白笼烟岫云衣衫，裙摆上印染着泼墨绿竹，绿云乌鬓绾成轻巧的垂鬟髻，优雅地立在梅林里。女子的容貌算不得上乘，但举止气度却并非小家可比拟，贵气傲然，无须刻意，天然而成。
　　前几日，听丫鬟说逍遥府少主住在府上，再见到女子陌生的模样，不似府里的人，心中已有几分了然，华雨晴点亮晴苑客厅的全部灯火：“秋寒露重，请凤小姐移步，进来坐坐。”
　　凤无瑕并不惊讶赵夫人知道自己，赵府人多口杂，即使赵夫人足不出户，也应听过府里最近的动静一二：“打扰夫人了。”她环视屋内四周，赵涛虽然移爱叶颦尘，但对这位夫人也不薄待，东西用度都是顶好的，成套的沉木家具，无烟熏香蜡烛，青色云锦软垫，墙上挂着的那幅梅花图虽非出自名家手笔，倒也丝毫不逊色，构图用笔皆称得上顶尖。
　　华雨晴倒了杯热水，滴了数滴玫瑰香露，递给凤无瑕：“凤小姐深夜到来，我没什么好招待的，喝点玫瑰露暖暖身子。”
　　“多谢。”凤无瑕喝了一小口水，顿时香甜飘满口齿之间，这玫瑰露不比宫里的差，放下半旧白瓷茶盏：“方才我在梅林里看见一人，不知是谁。冒昧问一句，夫人的晴苑可还有其他人居住吗？”心口暖了不少，刚刚的心痛也好了许多。
　　“人？什么人？”华雨晴的神经一下子紧绷，很快又恢复平静：“凤小姐说笑了。我一久病之人，独居在此，哪里有什么人。”
　　华雨晴一瞬间的紧张，凤无瑕尽收眼底，瞥了一眼墨梅图，冷笑道：“夫人可不要诓我。”走到墨梅图前，轻喝一声：“出来！”
　　“不要！”华雨晴万万没想到，清竟被凤无瑕一把从图里拉了出来，跌在地上。
　　凤无瑕踢了踢趴在地上的清，脚上的翠缕分绡翘履穿过清的身体：“夫人，这就是你说的‘没人’吗？”
　　“清！”华雨晴见清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停发抖，扑到了她的身上，护住清，原本以为会穿透清的身体，她却竟然没有扑空：“清没有害过人！”
　　清仿佛缓了过来，在华雨晴的怀里，抬眼瞧见凤无瑕左手手腕上的青颜环，瞳孔一缩，大叫道：“青！青！青！”
　　华雨晴没料到清突然激动起来，她完全压不住乱动的她！被挣扎着的清一把推到了太师椅旁，背撞在冷硬的椅腿上，一阵恶心。
　　一把扼住清的喉咙，凤无瑕看见青颜环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不似平时遇见妖魔鬼怪时的光，柳烟眉蹙，非鬼非妖么……
　　又见此人一身白衣，不是自己见过的那个穿红衣的人，罢了，便松手放开了清 。突然浑身剧痛，喉头涌上腥甜的味道，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猛烈地咳嗽起来。
　　“没事吧，凤小姐？”华雨晴不顾自己仍旧头晕，赶忙起身，轻抚凤无瑕的背脊：“喝口水缓一缓。”
　　就着华雨晴端来的茶盏，凤无瑕喝了一口顺气，抬眼看见华雨晴不造作的关心目光，她心头一暖：“这个东西……”她指了指又开始糊涂的清：“不是鬼也不是妖，可也非同类，你留着终究是个祸害。”
　　华雨晴苍白的脸在灯火的映衬下，似乎泛上一些红润：“清不会害人的。我一个快死的人，还能被祸害成什么样？也只有清听我说说话，陪我打发漫漫长夜。”
　　凤无瑕转着手上的青颜环，沉默不语，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散清。
　　“凤小姐天赋异禀，能力高强，但还请凤小姐聆听别人的想法，再做抉择。”华雨晴望了一眼漂浮在半空的清：“有些时候，对错是非，没有那么绝对。凤小姐觉得是错的，也许在奴家看来，却是好的。”
　　她细细品味着华雨晴的话，想起两年前的谷雨他们，又念及华雨晴的那一碗热茶。算了，既非祸害的妖邪，自己便不多事了。拢了拢左手衣袖，将青颜环藏于广袖下面，凤无瑕起身道别：“已是四更，我告辞了。夫人，珍重。改日，我再来拜访。”
　　华雨晴拉住要跟凤无瑕去的清，欠身福了个万福：“多谢手下留情。更深露中，凤小姐回去，一路小心。”
　　“青……青！”清指着凤无瑕，吵闹道：“青！青！青……”直到凤无瑕走远了，不见踪影，她渐渐安静袭来，乖乖地回到了墨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