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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晴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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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指天发誓,字字珠玑,我犹言在耳,刻在了心头。
现今,你给我的只是一个无情的背影,我宁可抱着你的誓言至死方休,也不要放手!
姑苏赵府晴苑
“夫人,夜深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丫鬟朝暖炉里多添了几块上好的焦炭,歪头劝着躺在床上的主子。虽然才刚刚都过了初秋,夫人身子越来越虚弱,身上也总不见暖和,添再多的碳不过杯水车薪。
“现在什么时候了?”半躺在床上的女子有气无力地问道,原本腮凝新荔的鹅蛋脸早被病痛折磨得失了形,抬头望了望窗外,一弯上弦月正当空:“子时了吗?怎么前院这么亮?“
“夫人您忘了,叶大夫昨日来了,老爷和如夫人正在宴请他呢。”丫鬟快嘴地回道,说完了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夫人……”
“是了,叶大夫来了。”女子难掩落寞的神情。对于这位叶大夫,她怀着难以叙述的态度,不晓得应当感激他救了赵涛,还是埋恨他带来了叶颦尘——一个夺取赵涛所有关注的女子:“早上,我嘱咐你收拾收拾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晒一晒。你弄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丫鬟走到她的床边,笑着答道:“正巧,下午阳光不错,我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去晒了晒。奴婢在箱子里找到一幅旧画,中秋才过半月,见屋里就冷清了,便挂在了墙上。”
“旧画?”她迷迷糊糊地问道:“哪里来的什么旧画?”
“就是那幅画了满图梅花的画啊!”丫鬟服侍她睡下:“夫人,你累了吧!早些睡吧。”
她露出疲惫的神态,的确,她早就累了,也没在意听到了什么,点点头就慢慢地睡着了。
丫鬟看女子睡着了,轻叹了一口气,也没说什么,便熄了烛火,关门出去了。
微弱的星光洒进来,零星照在雪白的墙壁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白雪,墨梅。
纷扬的白雪,怒放的墨梅,还有……
迷糊间,她觉得有些冷,那种寒冷让她惊醒过来,张开眼睛,看见屋里一片光亮,如满月的清冷。
怎么会这么亮?
她定了定神,努力集中眼睛的焦距,夜风从被子的缝隙吹了进来。
窗户开着?
窗户怎么会开着呢?
她记得窗户明明是关着的!
仔细看过去,她的目光一下子定了格!
半开的窗户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极淡极淡,却很清楚地存在着。那背影纤细灵动,柔顺的头发像是拖到了地上,极白极长。然后,她听见一个很弱的声音说:“梅花为什么没有开?”她默然,自从叶颦尘来了以后后,晴苑的梅花没再开过,只余叶子孤单地在曲折的枝桠上摇晃。
“谁?”她心中一阵慌乱,急速地喘着气问。
那个影子却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只是摇摇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来人啊!”她惊慌地尖叫,却发觉自己喉咙发干,根本就喊不出什么声音。
那个虚无的身影发出飘渺的声音:“花向今朝粉面匀,柳因何事翠眉颦?东风吹雨细于尘。”
她害怕,她真的觉得很害怕,她应当觉得害怕的。可她望着那个几乎透明的影子,不由自主地接着念了下去:“自笑好山如好色,只今怀树更怀人。闲愁闲恨一番新。”这次,曾经是她最钟爱的。是的,是曾经……自从叶颦尘出现,她便渐渐不那么爱了。
“对!”那个影子像是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人?”看见那个身影只是站在床边,没有危险的举动,她便大着胆子,撑起了身子,靠在床头:“你是谁啊?”
“谁……”那个影子喃喃地重复:“谁……谁……谁?”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里?”她探出身体,微微向前倾斜。
“青……嗯?青……嗯……。”那个影子含含糊糊地说着。
“晴?”她皱起了眉:“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名字……?”那个影子断断续续地道:“青,青,青……”
“你叫清?”她试探地问道。
“是吧。”那个影子不太肯定地说:“我不记得。”转过身,那个影子仿佛在烟中雾里,脸上是木然的神情,唯有一双月牙似的眼睛看着她。那个影子宛如一个没有魂魄的玩偶,站在窗边,重复呢喃着一个字,似乎在等着什么似的。
看到此情此景,她不由地觉得鼻头一酸,起身朝那个影子走去:“我是华雨晴。我叫你清,好吗?”
那个影子歪着头,像是在思考华雨晴的建议,反应很慢很慢,慢到华雨晴都要以为她要消失了,开口应道:“哦。”简简单单一个字,华雨晴心里松了一口气。那个叫“清”的影子转过身,望向窗外,笑盈盈地弯了眼眸,可表情不变。
睡不着的华雨晴披了件衣服,陪清靠在床边,见清没有什么举动,她的胆子又大了些:“你是鬼吗?”
清没有回答她,撑着下巴,自顾自地看着月亮。
“你不是鬼吧?”华雨晴自问自答:“故事里,鬼长得都很可怕,青面獠牙,阴气森森。你很温暖,是月的温暖,柔冷却不刺骨。”
清仿佛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忽略了她的存在。
她也不在意,继续说着,太久没和别人交谈,不过想这么静静地说下去:“如果别人看到你的模样,大半个姑苏城的人都将为你疯狂。”
墙上挂着的梅花图,白雪墨梅,暗沉的红色花瓣映衬白白皑雪,那是个纯净的世界,一如清给她的感觉,她指了指梅花图:“你从这幅画里来的吗?”
清依旧闭口不言,许是站久了,觉着累了,趴在窗框上,头枕在臂弯间,歪着,安静地看着华雨晴。
“你不愿说,也没关系。”华雨晴理解地笑了笑:“不管你是什么,是鬼也好是仙也罢,我只剩半条命,也不怕什么了。”
她凝视着灯火通明的前院:“那里,有我这一生最爱的人。我们两家是世交,我爹做了知府,他家世代经商。我们指腹为婚,从小便认识了。后来,我家败落了,他也没嫌弃我,依约在我十六岁那年来娶我。”
华雨晴走到窗前,站在清的旁边,爱怜地望着满院的梅花树,笑着说:“他知我素喜梅花,专门造了这座种满梅花的晴苑给我居住。公公婆婆嫌我家到中落,刁难我,他挺身护我。洞房花烛之夜,他握着我的手,指天发誓,一生只有我一个妻子,绝不纳妾!”
她抬起双手,露出手腕上一对做工精细的龙凤金镯:“愿如此镯,成双成对,永不分离。赵涛!你……你好!很好!”她的嘴角上翘的弧度很大,挂住流淌下来的眼泪,绵延不绝的泪水濡湿了衣襟:“我们成亲七年不到,你就把你对我说过的话,抛却脑后!”她情绪起伏太大,一口血喷了出来,靠坐在了墙边。
清隐隐有了些反应,蹲了下来,楸着华雨晴,片刻过后,她伸出了手,食指沾了华雨晴眼角的泪珠,放入口中:“苦的。”
清天真的动作惹得华雨晴破涕为笑:“眼泪当然是苦的。”
“眼泪?那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有?“
“人伤心难过,就会想哭,所以流眼泪的。”华雨晴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才说道:“其实,也不可以这么说,开心的时候,人也会流眼泪,成亲的那天,我也哭了。”
“不懂。”清模仿华雨晴的动作,努力地挤着眼睛,可是眼睛里一片干涩:“为什么我没有眼泪?为什么我没有眼泪?!为什么我没有眼泪!”
“你应该不懂感情吧。不懂,便没有眼泪了。”华雨晴还有一句话没说——因为你不是人,自然不会哭:“我有点不舒服,想躺着。能不能扶我到床上去?”
清的视线移到了华雨晴嘴角那一丝红色,不顾华雨晴疑惑的眼神,沾了点,放入口里尝了尝,撅嘴道:“难吃。这又是什么?”
“这,这是血。”华雨晴结结巴巴地回答清:“人受伤了,譬如被割伤,便会流血。”
闻言,清站了起来,环视屋里,目光停在了摆在绣架上的剪刀,二话不说,拿起剪刀,扎向自己的胸口。
“啊!”华雨晴本能地尖叫:“清,你怎样?”扔掉清拿着的剪刀,扒开清的手,仔细检查她的胸口——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清低头,观察自己洁白的胸口,不开心地朝华雨晴发脾气:“你有眼泪有血。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一把推开华雨晴,飞奔到开着的窗前,使劲捶着窗框。
华雨晴被清一把推到了地上,惊恐地看着发疯一样的清,不敢动分毫,过了不知道多久,清渐渐平静下来,愣愣地看着窗外。
她试探地问:“清你怎么样?清?清?清”一连几遍叫她的名字,清都没有回应她。
清回到了方才她见到她时的状态,忘记周围所有的一切,安静地呆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声音,没有纷扰,仿佛河流里的一颗石子,永恒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