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44、叶颦尘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一个没有起点终点的轮回。
　　这条路，我还要走多久才到尽头？

　　“无瑕你终于醒了！”跪在床边的叶青玄握住她的手，头埋在了双掌间：“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整整一个月！”
　　她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里的是叶青玄疲惫的模样，伸手摩挲他下颚长出的胡渣，忽觉不合礼仪，尴尬地收回了手：“我以为我死了。这里不是地狱吗？”
　　叶青玄温柔地扶起凤无瑕，让她舒适地靠在他的身上：“若连自己在乎的人都救不了，我算什么闻名天下的神医！”
　　“但是……”她疑惑道：“我不可能活着，不可能的，除非……”想着，她忙坐起来，转身，与叶青玄四目相对，郑重地问他：“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是不是有人死了？”
　　“胡想什么！我是神医。”叶青玄摇头笑了笑，点了点凤无瑕的鼻头： “蛊毒反噬和刀伤，我自有办法医治。你刚醒，身子虚得很，别操心了。”
　　“凤姑娘可是醒了？”人未到，声先启，如晓风拂面，温柔轻盈。
　　只见来人端着一碗药，莲步移来，绿衣长发，身量修长，容色极美，钟灵毓秀，清丽秀雅，如江南水月的秀美，有若晓露水仙。
　　“兄长，药熬好了。”来人把药碗递给叶青玄，笑盈盈地看着戒备的凤无瑕，福了个礼：“妾身是叶大夫的妹妹叶颦尘。”
　　她稍稍松开紧绷的神经，神情有点疲累，半倚在叶青玄肩头，大方地颔首示意：“叶姑娘有礼。”
　　叶颦尘嫣然掩袖一笑：“凤姑娘不必拘束。好生养着身子，才不辜负叶大夫的一番情意。这药，兄长费了好多功夫，煮了倒倒了煮，生怕凉得时间太长，失了药性。”特意咬重“情意”二字。
　　两片红云斜飞上凤无瑕苍白脸颊，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挪了寸许的距离。
　　叶青玄在她后面阴沉地睨了叶颦尘一眼，叶颦尘立刻噤声不语，半晌才说道：“不打扰凤姑娘歇息。”
　　“我自己来。”凤无瑕见叶青玄似乎打算喂她吃药，赶紧伸手接药碗，不曾想那药碗刚从炉子上取下，极烫手，指尖不注意就被烫到，本能地缩回了手。
　　“无瑕没事吧？”叶青玄把药碗搁在床旁的黄檀海棠雕花小矮桌上，捧起她手，小心翼翼地呼着气。
　　她羞萘地抽回了手：“药，我自己喝就可以了，不必麻烦青玄。”
　　叶青玄抢过药碗，舀起一勺浓黑的药汁：“你是我的病人，要听我的话。在你病好之前，你由我照顾。”
　　她撇见自己穿着干净的中衣，突然尴尬地不知如何开口，手在床沿上摩挲。
　　“那件嫁衣又是血又是土的，脏的不成样子。颦尘帮你换的衣服。”叶青玄见她这般模样，好笑地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突然，他的笑容凝滞，眼里闪过不可思议。
　　“青玄？”手在叶青玄眼前晃了几晃，叶青玄才回过神来，又舀起一勺药喂凤无瑕：眼神深邃复杂，仿佛沉淀在久远的记忆之中，不可自拔：“别再吓我了。当我赶到时，你倒在大火里，浑身都是血，怎么叫都叫不醒你。”
　　喝下最后一勺药，凤无瑕缓了缓气息，疑惑道：“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离开统万城了。”婚礼上，她暗地里给惊蛰春分打手势，还因担心叶青玄逃脱，特意下令将他用铁链锁起来，悄悄送出统万城。
　　叶青玄拿起与药一并送来的梅子蜜饯小碟，递到凤无瑕面前：“我要走，纵然十条铁链都锁不住我的。统万城火光冲天，我担心你出事，急急赶去，只看见整个汉行宫陷入火海。无瑕，你对自己真是不留情，又是毒又是伤还有炸药。”
　　她并不回答，细细嚼着梅子蜜饯，酸酸甜甜，不腻歪，真真去了苦涩的药味，过了片刻，慢慢开口：“其他人呢？他们怎么样？”
　　“安心。大家都很好。逃离统万城，一行人目标太大，容易被发现，我们便化整为零，分头行动。”用丝帕擦去凤无瑕嘴角残留的药渍：“等你伤好了，我们出发与他们会合。”
　　“……”凤无瑕急急询问：“匈奴那边情形如何？伊斜真的死了？匈奴与大雍可有什么冲突？”
　　叶青玄以食指封住她的嘴巴，温柔地劝说：“一切都很好。匈奴单于尔汗为平定内乱忙得分身乏术，没空找大雍的麻烦。至于伊斜麽，他已经葬身火海，尸首也草草埋葬了。”
　　听到伊斜的下场，她不觉有些许可惜，一代草原霸主就这么轻易烟消云散。凤无瑕还想问些什么，叶青玄阻止了她，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子：“你现在是病人，需要好好休息。其余的事情，有我在，无需忧心。”
　　一连半个多月，她时醒时睡，缠绵卧榻，精神比刚醒来时好了许多，腹部的伤口也开始结痂。这段时间，叶青玄亲自喂药喂饭，他的义妹叶颦尘时不时来看看，顺便为她换衣梳洗，无不周到妥贴。白日聊天里，她方知道叶颦尘是一介孤女，无父无母，自小被卖入青楼，不堪受辱自尽之际，被叶青玄救起。他见她可怜，又无家可归，便认了妹妹，教了些琴棋书画，如今也算苦尽甘来，觅得良人。
　　叶颦尘担心屋里太多憋闷，见晌午日头不大，天气凉爽不冷，便吩咐人在西跨院里准备糕点茶水：“凤姑娘，今日身体可觉着好些？”
　　“多谢叶姑娘关心。”凤无瑕穿了一条绛色高腰浮光锦襦裙，外披一件浅色兔毛大氅，一支羊脂梅心簪松松地挽了一个斜髻，清减削瘦，气度清华，令人不敢逼视，淡淡道：“我精神好了不少。”
　　叶颦尘掰开石榴，置在果盘上，鲜红的石榴子和白玉般的手指相得益彰：“凤姑娘直叫大哥名字，反而唤我赵夫人，岂不生分？叫我颦尘，显得亲近些。”
　　“赵夫人。”凤无瑕一出口，方觉不妥，连忙改口道：“颦尘，谁居住在西院落假山的后面？”她一向睡得浅，一有动静，容易惊醒。刚开始几日，伤未愈，睡得较沉，没法系什么。近日来，有时半夜起身，透过廊上的窗格，她似乎看见有人影晃过。
　　顺着凤无瑕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叶颦尘脸色有点难看，叹了一口气：“那个院子是老爷夫人华雨晴居住。夫人重病缠身，连兄长也束手无策。”
　　“夫人？”凤无瑕皱了皱眉黛：“那颦尘你……？”她方然明白过来为何叶颦尘不让自己称呼她“赵夫人”。
　　叶颦尘沏了一杯新年碧螺春给凤无瑕，继续低头剥石榴：“颦尘没那么好的福气，能服侍老爷左右，颦尘已无他求。”
　　“既然相爱就该堂堂正正在一起！”凤无瑕放下茶盏，认真地说道：“这么不清不白跟着赵涛，白白糟蹋了一个女儿。”
　　叶颦尘指尖微微颤抖，沉默不语，一阵秋风吹过，簌簌花瓣飘落在她的颈间，凭添妖娆妩媚。
　　赵涛一直想来拜访洞庭逍遥府少主，答谢凤府主慷慨之恩，却担心扰了她的清静，只好拖到了今日，向叶青玄确认她身子已大好，推了所有的事情，与他一同前来西跨院。刚一只脚踏进西跨院，就听见凤无瑕的话语，脸上好不尴尬。
　　叶青玄看出赵涛的心事，微笑着让他放宽心：“无瑕不会把事情混为一谈。”抬眼望去，见凤无瑕歪在榻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绒毯子，已不见早前的病容：“无瑕，赵员外来了。”
　　凤无瑕回头见叶青玄，微微一笑，稍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容，点头：“请赵员外进来。”
　　赵涛家世代经商，到了他这一代，已是姑苏首富，他更是一名儒商，平常赠医施药，乐善好施，受众人爱戴。此人长得眉清目秀，通派温文，没有商人市侩狡诈的俗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赵涛双手作揖，恭敬道：“姑苏赵涛见过凤少府主。三年前凤府主仗义出手，药品食物才能够顺利到灾民手里，赵涛铭感五内，一直想登门拜会凤府主，可惜府主不见外人，深感遗憾。如今，有缘与少府主相见，斗胆问一声，不知凤府主近况如何？”
　　原来赵涛就是舅舅口中的义商，刚才对他的不满削去几分：“烦劳赵员外挂念，我也许久没见过他了。赵员外的关心，我有机会会替你转达给舅舅。”
　　叶青玄依旧一身青衫，与凤无瑕淡妆素衣十分相配，他笑着坐在凤无瑕身边，就着凤无瑕刚刚喝过的杯子，饮了一口，道了一声好茶。
　　叶颦尘吃惊地微张了张樱桃小口，见凤无瑕不说什么，便把想说的话硬生生吞回肚子了，站起身，对赵涛福了福身：“老爷，时辰不早了，我们不要打扰凤姑娘歇息。兄长也到时候为凤姑娘把脉。”
　　凤无瑕见二人走远，尝尝吁了一口气，疲态渐现，人也没什么精神，忽而感觉身上一轻，绒毯滑落在地：“青玄你做什么？！”
　　叶青玄温煦含笑，横打将她抱进屋子：“你身子还没好，吹不得风。”
　　看着叶青玄紧张的模样，凤无瑕第一次庆幸她还活着，活着真好。只是不晓得白露霜降惊蛰他们怎样了，想着想着，抵不过困倦，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