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43、入局

　　我们只是人，活生生的凡人，我们有喜怒哀乐，我们有爱恨情仇，同样地，我们渺小懦弱，痛恨命运的无情，可惜，无力扭转乾坤……

　　望夜，姑苏赵府大排筵席，招待如云宾客，席上赵员外神采飞扬，身边美妾相伴。
　　“多谢赵员外照拂，青玄先饮为敬。”坐在上座的叶青玄举杯敬赵涛：“不知颦尘在府上可好？她若有什么不到之处，还望愿望见谅。”
　　赵涛微微仰头饮尽杯中之酒，爱怜地凝视身侧伺候自己的女子：“恩公太客气了。得颦尘这一红颜知己，是赵某三生有幸。”抚额叹息道：“只是……我无法给颦尘一个正式名分，实在有愧于恩公！”
　　“老爷……”美若天仙的颦尘穿着百花穿蝶裙，羞萘地微笑：“颦尘不在乎，能够陪在老爷身边，颦尘已经很满足了。”
　　“颦尘过得开心，我也就放心了。”叶青玄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我要去后院看无瑕，就此先告辞了。”
　　“义兄，我扶你去。”见叶青玄喝了不少，颦尘忙起身说道：“老爷，颦尘告退。”
　　“后院的路九曲十八绕。”赵涛会意地点点头：“这天也黑了，让颦尘陪恩公，我好放心些。你们兄妹俩也多可聚聚。”
　　姑苏的园林建得恍若一幅美丽的风景画，移步换景，应接不暇。赵府的下人在前面提灯引路，叶青玄怡然地走着，颦尘在后面低头，相离一丈的距离。
　　忽然，风停了，树不动了，人也不走了，连灯火也不摇晃了……
　　“我叫你办的事如何？！嗯？”
　　“魔主恕罪！”颦尘咬了咬下唇：“我已经尽力了，可是赵涛仍旧顾念赵华两家的交情，不肯休妻。”
　　“哦？”叶青玄转身，衣袂飘飘地走到了颦尘的面前：“还是说你爱上了赵涛，不愿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颦尘忍不住暗自退后了一下，垂下了头。
　　“仙子，可还记得我耗费精力，把你从异界里救出来之时，你答应过我什么？”他微笑着问。
　　“记得……”颦尘握紧拳头：“必须服从魔主，遵从魔主，不得违抗，一旦有违，任由魔主处置。”
　　“大概你在天上待得太久，总以为自己仍旧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仙！”他脸色一变，异常阴沉：“百草，别忘了，你私恋他人，违反天规，早就不是什么天界掌管百草的仙子了。现在，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魔界不留废物！”
　　百草一个哆嗦，脸瞬间都白了。
　　“是百草没有，请魔主不要怪罪！”她忙为自己辩解道：“并非百草没有尽力，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缘分是颦尘花妖用三千年的修为换来的，很难破坏，我也无能为力。”
　　“百草，既然尽力了，你还这么害怕做什么？”他又扬起笑容，亲切地扶起百草：“你告诉我华雨晴近况如何？”
　　百草摇摇头：“不好，差不多油尽灯枯了。”她原原本本地将所知道的禀告叶青玄，不敢遗漏半点细节：“赵涛请了许多名医来诊治，都说熬不过这个秋冬，让赵涛早早备好身后之事。”
　　他问道：“赵涛怎么说？”
　　“赵涛气得把大夫们都骂了出去。”百草不敢隐瞒：“半夜，他有时会到华雨晴住的后院外徘徊。”
　　“哦？是吗？有趣，实在有趣。”叶青玄见百草欲言又止，便问话道：“你还有什么事要说？”
　　“百草逾矩了。”她忍不住问道：“魔主带来的那位凤无瑕是何身份？上古大神风后竟然甘愿损耗精元救她一命。她的命数，百草丝毫窥探不到。这般的情况，通常发生在转世为人的仙人身上；可是，在她的周身，百草感觉不到一丝仙气。”
　　“连你这个神仙都看不清她的命盘。”他转身，背对百草：“没有命数，也不是神仙转世？这倒是有趣了。只可惜，我是魔，不会算命测数的本领，否则的话，像你们那样掐指一算，不也简单许多么？”
　　百草知晓魔界之主喜怒无常，往往因为一句话懂杀机，不敢随便接他的话。
　　“百草，你在赵员外这里也有三四年的时间了吧？”
　　“是。”
　　“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已经没兴趣再继续这个游戏。”衣袖一挥，赵家的下人如梦初醒，浑浑噩噩地在前面领着路。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太子彻、端王彖、璃姐姐——大家还和小时候一样玩在一起，彻总是走在头一个，昂首挺胸，彖和璃牵着她，小心翼翼地，生怕磕坏，诚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当她的步伐越来越小的时候，彻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彖和璃越发拉紧她的手，诚会体贴地帮她擦汗。
　　他们是从小的玩伴，心里都很清楚彼此将来要走的路。
　　彻登上皇位，璃嫁给他做皇后，将来再生一个太子，太太平平地过完一生；彖成为最出色的王爷，辅佐彻治理天下；诚继承皇甫老将军的意愿，成为一代名将；而她，也将成为诚的妻子。
　　这是父皇母后他们所期望看到的，只不过……这并非命运的安排。人力，在强大的命运面前，不堪一击。
　　路，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银铃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拨开层层浓雾，她看见一个穿着藕色衣裙的小女孩，梳着双平髻，髻环简单地用丝带绑着。
　　你是谁？
　　小女孩脚轻触水面，清凉的湖水并不刺骨，偶然有小鱼游来，轻啄脚面，逗得她呵呵笑了起来。渐渐地，她放大胆子，把双脚都伸向水面，游戏一会儿，突然好奇地睁大双眼，自己竟然可以浮在湖面上！张望四周，发现无人，她便立在湖面上，一步一跳，晕开阵阵波纹，在清澈的湖上，跳起舞蹈老师新教的舞来，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裙摆，抵挡不了小女孩愉悦的笑。
　　“妖怪！”
　　骤然，一声尖叫，她回头望去，一个侍女捂嘴，站在湖边，脚边是打翻的一盘水果，苹果在草地上滚得很远很远。
　　“皇后娘娘面前失仪，拖下去杖杀！”冬至冷静地说道。
　　皇后一身锦绣滚边牡丹宫装，十二支金光闪闪的发钗分插在九天飞仙髻两侧，与额间的花钿相映衬，外披一条玄色朱红暗理祥云锦帛，脚踏蜀锦翠玉翘头宫鞋，目不斜视地走过来，向她招手。
　　小女孩低着头，赤脚踩在了细软的草坪上。冬至上前，体贴地替她拭干双脚，套上鞋袜，整理衣着。
　　“母后……”
　　“啪！”皇后未说一字，先甩了小女孩一个耳光：“我说过多少次，不准做出格的事情。”
　　“没人陪我玩，所以我才……”小女孩分辩道。她身体不好，不可以和彻哥哥他们一道上学，孤孤单单地留在这里。
　　皇后蹲下，轻柔地抚摸小女孩红肿的脸颊：“不要让母后担心，好吗？记住了，不可以让别人知道你不一样，不可以给你父皇杀你的借口！”她将小女孩搂在怀里：“我的珞儿，我的无瑕，母后什么都不求，只求你平安长大。明日，母后就请天逸侯送你去舅舅那里，那个地方都比在皇宫安全。”
　　“不，我不要离开父皇母后！”小无瑕圈住皇后的脖子，哭泣地喊道：“珞儿再也不任性，乖乖听母后的话，不再跳舞。母后，不要送珞儿走，不要不要珞儿，好不好？”
　　皇后抚摸着小无瑕的脑袋，温柔地劝说：“珞儿，母后没有不要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母后的用意。你父皇已经起疑，母后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第二日，她走了，离开了自己的家人。
　　忘记了，忘了离开皇宫的原因，忘了好久好久。只记得分离时，母后的眼泪，兄长的不舍，以及父皇惊怕的眼神……
　　你是谁？
　　我是你。
　　你是我？那我又是谁？
　　你是轩辕珞。
　　不！我不是轩辕珞，我是凤无瑕！
　　凤无瑕就是轩辕珞！轩辕珞就是凤无瑕！
　　不是这样的！轩辕珞从来就没有开心过，畏畏缩缩，害怕这个担心那个！她不配做凤无瑕！
　　不配……
　　你不敢承认吗？不敢承认匈奴的杀局是你自己为脱身所布？不敢承认你为了自己，不顾将大雍再次推入危境？
　　这件事是父皇命令我做的！与我无关！是他不顾后果，不是我！不是我！
　　你明知道要冒的风险有多大，可你还是做了。做这件事的时候，你究竟是凤无瑕还是轩辕珞？
　　看着湖中自己的倒影，从清晰变得模糊，再从模糊变得清晰，她笑了，虽非倾国倾城貌，却是倾国倾城笑。
　　我是凤无瑕，从头到尾都是……
　　无瑕……
　　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无瑕！
　　谁？谁在叫我？
　　无瑕！无瑕！
　　这个声音，很熟悉。
　　在他心里，他识得凤无瑕。
　　湖中的凤无瑕保持小孩子的模样，笑着说道：“他在找你？”
　　“找我？找我做什么呢？即便我是凤无瑕，可依旧摆脱不了活不过二十五的命，既然如此，何必给希望呢。”
　　“是给你自己希望。”
　　“我可以吗？”
　　“你不可以吗？”
　　……
　　我不知道。
　　指尖轻触湖面，荡漾一道道细长的波纹，久久不散去。
　　“青玄。”悠悠醒来的她声若蚊蚋：“我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亲们，表要做小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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