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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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五行水日。
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塞上草原，绿茵已渐渐枯黄，部落牧民热情不减分毫，策马狂欢，喝酒跳舞，来庆祝他们的单于与雍朝帝姬大婚之喜。
“公主，伊斜单于到了。”白露低眉进入内室禀报，虽然陪着凤无瑕嫁到匈奴，她却还作汉人打扮，未像其他人般入乡随俗。
月前，到达匈奴都城，他们一行人被安排住在统万城东南角——伊斜为她兴建的汉行宫。来到统万城已有个把月，除却刚开始见过伊斜几面，他便没有再出现，更遑论其他的匈奴人了。他们这些人，被隔绝在整座统万城外一般，被派来伺候的人也都默默做事，不与他们交谈，没任何多余的交集。她倒也不在意，在大雍的时候，过着也是这般与人隔绝的日子，不过换个地方而已，没什么不自在的。
“我知道了。”她挥了挥手，从窗前站了起来。
窗外，黄绿相间的草原，草原连接一望无际的沙漠，沙漠又与蓝天相接，天沁着醉人的湖蓝，纯净得令人流泪。三种颜色泾渭分明，却又融为一体，不可分离。
经过屋里的镜子，她看见自己一身喜气的浮光锦正朱色嫁衣，掐丝金绕明珠的十八翅凤冠，却满脸苍白倦容，心里又一阵恻然。见霜降捧来龙凤呈祥的帕子，摆手阻止：“匈奴没这个规矩，我戴着也嫌烦，免了吧。”
白露为凤无瑕披上绛紫狐裘风毛大氅，小声在凤无瑕耳边说道：“已准备妥当，只等吉时。”
伊斜的迎亲队伍由五十个顶尖匈奴勇士组成，每人都腰配七宝弯刀，头戴虎皮尖帽，脚踩马靴，脸上深刻大漠的粗犷豪迈。
走到统万城大帐的时候，喧哗有一刻的停止，她莲花移步，寸寸彰显大雍帝姬的尊贵，一身红衣，仿若沙漠尽头久久不落的红霞，飘荡在夕阳的余韵中。她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只是直直地走向了伊斜，嘴角露笑，恰到好处，藏在广袖里的左手紧攥着匕首。白露霜降，一深一浅，紧随在她身后，惊蛰春分面容稍作改变，透着一股阴柔，好假扮成随行的内侍跟随在她身侧。
伊斜看到她没穿他专为她准备的匈奴婚服，也不生气，很自然地替她将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顺到耳后，含笑说道：“你很美。”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凤无瑕抬眸问道。
伊斜朗笑道：“今日是你成为我匈奴汗王阏氏的好日子！”说罢，抓住她的右手，力道之大，容不得她挣脱，两人的气氛有一些僵硬。
伊斜身后站着他的胞弟——尔汗，两人轮廓相似，尔汗略偏阴沉，眼眸赭色，远不及伊斜清亮坦荡，阴鹜地看着伊斜握住凤无瑕的手。
见吉时已至，礼仪官冒维刚要喊行礼时……
突然，
“无瑕……”
她的脸刹那之间变成雪白一片。
是他……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来者何人。
叶青玄，你不该来……
在场的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向了大帐口。
一抹淡蓝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那个人就这么风采飘逸地走进了大厅，众人倒吸一口气，生存在大漠的部落怎见过如此潇洒出尘之人。伊斜是草原上翱翔的雄鹰，那人便是不染俗尘的世外之人，他自自然然地走到了一对新人的面前：“匈奴单于。”那人朝伊斜颔了个首，彬彬有礼地要求道，不容置喙：“请放开她。”
伊斜眯着淬蓝的眼睛，眼底迸发出危险的气息，抓着凤无瑕的手愈发用力，印出了道道红迹：“叶大夫？”
“正是。”叶青玄说这话，目光却片刻也没有离开过一身红衣的凤无瑕：“无瑕，我来了。”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心里慌作了一团，表面故作镇静。
“我来，当然是来找你的。”叶青玄朝她伸出了手：“你我相约，携手山河，你怎能嫁他？无瑕，和我走吧！”
四下哗然，来参加婚礼的匈奴贵族虽听不懂他们具体说些什么，可从言谈举止，亦能猜出一二分。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似来风采犹如谪仙的男子居然是来……抢他们的阏氏……但叶青玄只是目光一扫，大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休要胡言！”凤无瑕虚弱地辩驳道：“叶大夫，我一向敬你，也十分感谢你医好了我的病，而你我之间仅仅大夫与病人的关系。最多……最多只可以称得上志趣相投的好友。”
“哦？这位就是治好我阏氏病的神医？”伊斜松开凤无瑕，向叶青玄一拱手：“请上座，饮一杯水酒。”
不理会伊斜，叶青玄朝她微笑着：“无瑕，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为了你，我可以什么都不顾。只要有你，叶青玄一声别无他求。”
凤无瑕看着他朝她伸出的手，退了一步。
“无瑕！”叶青玄更朝前跨了一大步：“和我一起走吧！”
“你居然……如此逼我……”凤无瑕混乱地看着他：“你明明……我明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瑕，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这一生，我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叶青玄温柔地笑着：“要是无法带走你，我这一生也不甘心。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别人，若你执意如此，我现在就死在你的面前，你真的忍心看我为你而死吗？”
“你！”凤无瑕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我已经和你说得那么清楚了，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叶青玄笑着想把她搂进自己的怀里，凤无瑕却往后，退到了伊斜的身边。
“不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嫁他，要是你嫁了他，我就输了……”叶青玄轻柔地说着：“无瑕，你明白自己心里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你我相遇是宿命，为什么又要违背呢？只要你现在说一声，我立刻掉头就走，只要你说得出来……”
“我……我……”凤无瑕用力地闭上了眼睛：“你这么做……又是何苦呢？”
“我为你而来，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叶青玄坚定地说着：“和我走吧！无瑕！”这双眼睛深邃难测，却带着期盼的目光。
匕首刀锋刺痛凤无瑕的指尖，将她从叶青玄编织的美梦拉了出来：“来人！将叶青玄带走，关起来，没单于的命令不得放出。”
叶青玄错愕地盯着凤无瑕，双眸似乎在质问她为什么如斯绝情。
“公主的人，自有公主处置，伊斜不作干预。”伊斜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凤无瑕的回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国的责任太重……重到对自己无情。
他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我不会输的。”良久，他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凤无瑕，我不会输的！我偏不信，还能输给一个凡人！”那张俊朗的脸上的表情，已经是一种偏执。
惊蛰春分走上前去，一人一边架住叶青玄，他也不挣扎，任由他们带走。
礼乐声重新响起，帐内再一次热闹起来，冒维清了清嗓子，见伊斜凤无瑕二人站定，高声喊道：“行礼！”
伴随着冒维，外面传来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火光冲上天空，轰亮渐暗的天空。
尔汗狞笑着，从伊斜身后勾住他的脖子，咬着他耳朵说道：“王兄，父王早说过你，你的自负终有一天害死你！你不该为刺探大雍情形，一去数月，我有的是时间收买人心。你瞧，现在这里大多都是我的人。”
伊斜懒懒地说道：“进帐之前，兵器全缴，赤手空拳的，你认为你们赢得了我吗？”说话间，他感觉手上先一凉，再有一股温热的液体随即流下，凤无瑕苍白的脸近在眼前，往下看去，他手中握着匕首，匕首的另一半没入凤无瑕的腹部……
“伊斜，你狂性大发，杀公主，撕盟约！”尔汗放开他，大声叫喊：“不守承诺的人不配我们的单于！”
大帐里的众人离他们三人较远，除了冒维，没人看清真实情况，只以为伊斜反复无常，杀大雍和亲的帝姬，预备撕毁盟约。匈奴贵族早已受够伊斜近几年穷兵黩武，刚愎自用，想要休养生息，不愿再与大雍发生战争，故尔汗一喊，大家积极响应，每个人都想抓住伊斜，以平未来大雍之怒。
伊斜的亲卫队见状，立刻围在了他的附近，绝不让任何人有可趁之机！冒维抽出腰间佩刀，挡在了伊斜面前：“单于，你先走。”说罢，左一侧身，抬手横向格挡尔汗一刀。
“你是个疯子。”伊斜丢掉杀死他阏氏的匕首，横抱起凤无瑕：“我许你阏氏的身份，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是大雍公主。”她腹部不断涌出的鲜血浸湿红色嫁衣，深浅不一的斑驳，分外扎眼，断断续续地说：“为了大雍，匈奴的单于不能，也不可以是你。”
“哈哈哈！”伊斜仰头放声大笑：“有你这般的评价，我输一次又何妨！”他欲站起来，意外地脚下一软，凤无瑕从他的怀里跌落，在地上滚了数圈，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
“公主！”白露霜降惊叫，两人均被尔汗的人拖住，无法脱身赶到凤无瑕身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凤无瑕摔在地上。
“你对我下毒！”伊斜抓住凤无瑕的肩膀，眼眸盛满怒火，蓝绿色从他的指尖开始，朝他的手掌心蔓延：“不对！你不可能有机会！”
“是蛊，无色无味的蛊。”凤冠掉落在地，一头青丝凌乱披散在肩头，凤无瑕呵呵笑道：“早在出关的时候，我就已经下在你身上了。现在，以我血为引，催动蛊毒。”
“王，不要说了！们先退去汉行宫！”冒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匈奴王室个个善骑射，好格斗，即便他是匈奴数一数二的勇士，同时面对十来个敌人，不免有所力不从心。
当初建立汉行宫的时候，伊斜命他建立逃生的暗道，以防今日这样的情况发生。宫里的侍卫大部分已被尔汗控制，只要伊斜逃出生天，发兵平定尔汗叛乱易如反掌！
冒维在前面带路，伊斜背着凤无瑕，剩余的十来个亲卫队侍卫殿后，一路退到了汉行宫，通过正殿，弯过几曲几绕的走廊，来到凤无瑕的居室。最后一个侍卫拴上门闩，冒维握住凤无瑕床前的凤头，顺时针转了一圈，再逆时针转了半圈，床后那堵墙缓缓打开。
正当众人要进入密道之际，凤无瑕幽幽醒来，气若游丝：“来不及了。”
“轰隆”数声巨响，震得砖地颤抖，室内瞬间燃起火来，铺天盖地的火星子飞扑到纱幔上，照红了所有人的面庞。
伊斜怒火中烧，不顾凤无瑕重伤，掐住她的脖子，怒吼道：“你怎么这么狠毒！你要我的命，我给你！冒维他们是我的兄弟，我不准你伤害他们！”猝不及防，从脚底心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双膝跪地，手撑在了砖地上，摩擦出血，双掌已经全部变成蓝绿色，隐约可见皮肤下有东西不断蠕动着。
凤无瑕摔在地上，乱了鬓发，过多的失血已使她完全没有说话的力气，趴在地上不断咳嗽着。
“王！”冒维见状，上前搀扶，却被伊斜一把推进密道：“走！”
火舌开始侵蚀顶梁，木制的柱子在烈火的烹煎下脆弱不堪，纷纷垮塌。当惊蛰白露赶来时，汉行宫陷入冲天火海，宫里人影挣扎，凄厉地哭喊，一片沙漠黄昏最惊心动魄的霞云。
青玄已经走了吧……这般，也好……
陷入昏迷的那一刻，她听得一声虎啸，低沉，响彻云霄，万籁皆寂。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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