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40、第四十章

　　仿佛一晃眼的时间，送亲的长队已行至城门外。
　　夜色如浓墨一般，远近有无数火把，燃着松木的清香，只听马匹打着砰砰的响鼻，夹杂马铃叮当声，驻扎在长安城外的迎亲的匈奴数千人马竟鸦雀无声。见他们前来，队形也不曾混乱。
　　伊斜下马，亲自上前，掀开凤无瑕嫁辇的纱帘。凤无瑕只身走下嫁辇，身后只跟着白露霜降二人。伊斜所用来迎娶凤无瑕的绛紫涂金大帐的车停在她嫁辇前数十步之遥。
　　绣金红缎的鸳鸯翘头宫鞋踏在软软的嫩草地上，透过薄如蝉翼的红巾，漆黑的双瞳凝视着前方带着胜利微笑的伊斜，攒紧拳头的双手放在下腹处，隐隐发抖。
　　一个人不可能毫无原因的颤抖。发抖可以有许多不同的解释——也许因为害怕，也许因为紧张，也许因为兴奋。
　　伊斜左手边站着他贴身的侍卫——冒尔汗，虬髯大胡，保持着军人站立的姿势，身穿熊皮长袍，头戴同一色的尖帽，左耳挂着一个金属圆环，腰际别有一柄十字弓。
　　一步之距，生死之遥。
　　电光火石间，抢弓、上箭、瞄准。
　　她的动作并不快，得手是因为意料之外。谁都没料到，一个羸弱的大雍公主动作之娴熟，速度之迅快、胆量之过人。
　　“你躲得开。”凤无瑕架着十字弓，无视身边的匈奴人拔刀围向她，圈子越来越小。霜降与白露抽出双剑，护在凤无瑕两侧，不给匈奴人一丝靠近的机会。
　　伊斜只笑了笑：“你舍不得杀我。”
　　瞬间，凤无瑕回身，向轩辕彖射去一箭，宽大的衣袍随风烈烈扬起，似一面鲜艳的旗帜，身上的铃铛环佩，叮叮咚咚作响，红盖头被风吹落，掉在了地上，被胭脂熏染的苍白面容平静得不平静。
　　一国公主的华贵高傲，俯瞰天下的气魄令在场所有人折服，无意识地屈膝，即使是从不向人弯膝的匈奴士兵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屈膝行礼。
　　那是属于她的骄傲，与生俱来，不可磨灭！
　　箭直直钉在一匹白马的脚边，白马似有些受惊，前蹄高抬，长啸嘶鸣。骑在白马上的轩辕彖拉紧缰绳，双腿夹住马肚，压低身体重心，马逐渐安静下来。
　　她对着轩辕彖朗声说道：“从今以后，我就是伊斜的妻子！”
　　轩辕彖微微颔首，身为送亲使，只可以送至城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胞妹妹坐上敌国的婚车。
　　那一箭，无瑕在告诉他，将来两国交战，他不需顾忌她的生死！
　　伊斜眼里喊了一缕笑意：“我就爱你这样的性子。”
　　凤无瑕并不看他，对他的话亦置之不理，不回答，只是随手整理方才弄乱的衣裙上的绶带。
　　伊斜豪迈笑道：“哈哈！我伊斜单于终于有阏氏了！”横打抱起凤无瑕，不理会她的怒目相对，径自地将她抱上了大帐。
　　一并匈奴人高举弯刀，齐声喊道：“单于万岁！单于万岁！单于万岁！”
　　“匈奴人也太野蛮了！哪有这样对新娘子的！”上车的霜降，想着伊斜刚才对凤无瑕的无礼举动，就觉得气不过。
　　白露斟了一杯香片：“算了。公主都没说什么，你也就别气了，好歹伊斜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况且，我们人在屋檐下，凡事收敛点。”
　　抿一口茶，凤无瑕扬了扬嘴角，算是对白露说的话的回应，半合了眼睛养神，伊斜，我给你机会。不时摩挲着随身带着那个梅子青小瓷瓶，面露踌躇之色。
　　白露霜降二人不再多言，点燃了清远香，放下珠帘纱幔，双膝并拢，跪坐在外面的隔间。
　　伊斜率队前行，并不与凤无瑕交谈，一切以大雍之礼相待跟随凤无瑕和亲的众人。
　　大队一路日夜兼程，并无多作休息，凤无瑕虽在车上，免些风沙之苦，然而车马颠簸，日夜不得安枕，即便白露夜夜点安息香，也睡不了两三个时辰，十分辛苦，更不用说数百陪嫁的女子宫人，更是苦不堪言。
　　这样行军般地走了三个多月，直出了雁门关，凤无瑕惊觉匈奴三军驻扎在离大雍边境数十里之遥。与大军汇合后，又再走了百余里路，伊斜才下令三军扎营休息。
　　清晨时分的大漠，即便在这春暖花开的时节，也有些寒意。凤无瑕披了件锦缎披风，仍觉瑟瑟，便与霜降白露下车，围着够篝火取暖：“白露吩咐厨子，以后少做些汉家菜肴。”
　　霜降拿着两个干得发裂的锅盔和一壶马奶走了过来，念着凤无瑕以后的吃食，忍不住抽噎地哭了起来。
　　“诺。”白露吸一口气，将硬如铁皮的锅盔泡在盛满马奶的碗里：“公主别为难自己吃这些不入口的东西。”
　　“我总要习惯的。”凤无瑕眉头微微一蹙，屏着呼吸，闭眼，艰难地咽下。马奶的又酸又腥，一口下去，胃里的酸液直往上泛。将想吐的冲动硬压下去后，凤无瑕极目瞭望，出了杨门关，四周已少郁郁青青的草色，目之所及不过苍苍黄沙，偶尔有几棵枯瘦的胡杨，一望无际的荒凉萧索。
　　沙漠的风如将士的刀——直接犀利，卷着细细沙土，扑面而来，呛人喉鼻。一条藕色纱巾蒙住口鼻，低声问道：“快到统万城了吧？”伊斜一统匈奴十三部落以后，在沙漠的绿洲上建造了统万城——作为匈奴皇城。
　　霜降似乎专心地撕着面饼，将打听到的事低低叙述给凤无瑕听：“伊斜在统万城外的东南角，仿汉宫的样式，为公主建了一座行宫。我们进城之后，便安排住在那里，直到大婚。”焦虑地看凤无瑕一眼：“公主，伊斜他们提防着咱们呢。这些日子，伊斜不曾靠近公主。若在统万城中，即使公主得手，也不好脱身回长安了。”
　　凤无瑕随手抽过一根枯枝扔进火堆，火焰“劈劈啪啪”燃起木头特有的清香，她沉默不语。
　　霜降抢在白露前面，秀眉紧锁，担忧问道：“若伊斜一直对公主避而不见，公主可有打算？”
　　用另一根枯枝拨着明亮的火苗，她轻轻问道：“我要的人马，惊蛰可安排妥当？”
　　白露回答道：“已按照公主的吩咐化妆成商人牧民，悄悄埋伏在统万城附近。可是，在大婚前，公主如何近得了伊斜的身？”一路上，公主太过平静，平静地令她心惊。
　　出了雁门关，凤无瑕恍然大悟，为何明明打了胜仗，她父皇还要委曲求全，应伊斜要求，将她嫁到匈奴。匈奴善骑射，个个骁勇善战，马匹几乎更是难得一见的良驹。伊斜雷霆手段，短短八年时间，收服匈奴十三部。匈奴各部族对他俯首称臣，如果硬碰硬，旷日持久地打下去，匈奴各部族越发默契，到那时大雍占不到好处，也许赔得不仅仅是一个公主。所以，伊斜绝不能漠然地望着苍冷天际，灰灰的蓝色就将死之人灰败的脸，意识地按了一按怀中的小瓷罐，唇角浸上一缕冷冷的笑意：“我自有办法。”
　　“白露，马奶喝下去，回味也挺香的呢。”霜降扯了扯白露的衣袖，到底是十二暗卫里最小的那个，被大家宠着，保留着小女孩心性，虽然随着凤无瑕远嫁他乡，一时吃饱，又绽放极明亮的笑容。
　　她又喝了一口马奶。听人说，马奶多喝了，人也会醉的。可她再也醉不了了，似乎在与那人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将一生的醉都用完，徒留清醒。
　　伊斜远远看着凤无瑕喝着马奶，努力咽下饼子，只是略微走近，微微一笑：“不用委屈自己吃匈奴的东西。除了大雍皇帝为你准备的五十个御厨，我还征召了二十八个汉家厨子，专门负责你的饮食。”他话语无轻佻之意，却带了几分温情理解。
　　凤无瑕略施一礼：“汉人有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既来匈奴，便没资格再视自己为大雍公主。”
　　伊斜眉梢一挑：“难道你没在心里想着那个穿蓝衣的男子？”
　　“想与不想都无关紧要。”凤无瑕靠近温暖的篝火，暖着从不温暖的双手：“你不在乎我在想什么，我也不在乎你怎么想我。你追求的是得到我的胜利，我在乎的是边境太平。我们之间只是场明码实价的交易。”
　　“你对自己够无情的。”伊斜笑了，他的笑意像黎明稀薄的阳光：“不过，你这样的性子，别说做匈奴的阏氏，即使匈奴单于，也有资格做！”
　　凤无瑕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举起皮囊，饮了一口马奶。奶香夹杂浓烈的酒气直灌入喉咙，辣得直冒腥气，烧灼感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向来清淡为主的她一时忍不住，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伊斜看着满脸涨红的凤无瑕，不觉微笑，伸手轻拍她的背：“我说了你喝不惯。第一次喝马奶酒，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才可以品味出腥辣后的甘甜。能你这么喝，一定会被呛到的。”他的手落在背脊上，炽热粗糙，带着常年练武的厚茧和兵器的铁锈味。说罢，伊斜伸手便要拿她手中的马奶羊皮囊。
　　凤无瑕执拗地抓牢不放，抬高下巴，倔强地说道：“我可以的！”
　　伊斜也不与她多作争辩，笑意甚浓，语气更带几分温热纵容：“好。”
　　她仿佛无意一般将皮囊搁在广袖之下，淬着蓝紫色的食指指尖不着痕迹地摊入皮囊，敲击囊口数下，嘴上笑着：“入乡随俗。日后，少不得喝酒，先习惯起来。”
　　伊斜接过凤无瑕递来的皮囊，就着她方才喝过的地方，大口地灌了一口马奶，喉结随着吞咽上下律动，饮罢，随意地用袖子擦擦嘴角：“依你在洛神峰的性子，我以为你宁死都不肯嫁给我。”
　　“活着总归是好的。”凤无瑕拾起一节枯枝，轻轻划过沙地：“蒲草无根可依，谈不上什么愿不愿意，不过随大流罢了。”
　　伊斜颇有兴味地看着凤无瑕，片刻，半眯眼道：“若我是洛神峰的那位蓝衣男子，想必你心中又是另一番计较。”
　　枯枝流畅地在沙地上勾勒出天边朝霞的柔美绵延，没有一丝停顿窘迫。抓紧枝干的纤细手指，不经意，泄漏凤无瑕的在意；庆幸的是，无人真正在意她的想法，所以伊斜不曾留意。

作者有话说

　　爆字数了~~这一单元，计划四十章结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