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38、第三十八章

　　两人回到紫宸宫宫门前之时，天已大亮，天色青青白白，不似昨日明媚，别有一番安宁的风韵。
　　“无瑕……”
　　不顾叶青玄在背后喊她，凤无瑕抬脚踏入宫门，走得远了，忍不住停了下来，遥遥回望一眼。叶青玄还站在宫门外，回廊边，用他泛着异彩的眼睛默默看着自己……
　　直到凤无瑕迟疑地走远不见，叶青玄才勾起了嘴角，伸手在廊旁的花圃中摘去了一枝一串红，浓红的花色美艳绝伦，放在面前轻嗅：“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轻声细语中，花揉进掌心，化作了片片残瓣落到地上，掌心如同血染。
　　庄重大气的天枢殿外，立春、雨水、春分三人来回行步，连最面瘫的惊蛰脸上也扬着薄怒。他们四人见凤无瑕从外归来，惊讶的神色一瞬被恭敬所取代，一齐向凤无瑕行礼：“公主安。”
　　“过了一年安逸的日子，你们几人就忘了‘冷静’二字怎么写的吗？”语音平淡无奇，张扬着高贵，不容人辩驳的威严。
　　素来急性子的立春张口便道：“福临公主罚跪白露和霜降两个时辰了！”
　　清晨，福临公主气势汹汹地跑来紫宸宫，见凤无瑕不在，更是不顾公主之尊，破口大骂。他们四人隶属皇宫侍卫，福临无权处罚，可苦了白露和霜降。明面上，表露和霜降是凤无瑕的贴身侍女，品阶再如何高，也高不过公主。公主要收拾两个“犯错”的宫婢，自然没有什么人敢拦。
　　一听春分的话，凤无瑕眉尖蹙在一起，福临为了什么事来找她，她心里大抵有数：“你们四人随我进去。”
　　四人齐声高应“诺！”
　　侍卫，无召不得入殿内，他们不得已干等在天枢殿外。
　　殿门打开，凤无瑕站在中间，身侧分别站着两个暗卫，晨光从她后面照进华美奢靡的天枢殿，整个人孤华高傲，不可直视。
　　霜降和白露跪在天枢殿正中央，膝下是尖锐的碎石子，百褶鸭黄襦裙上面朵朵血迹，两人半声不吭，一味地挺直腰板，与福临公主直直对视。
　　福临公主手里拿着灰色拂尘，不断地抽打她二人，嘴里还不住叫嚷：“你们主子目中无人，连带你们这两个贱蹄子也不把本公主放在眼里了！”
　　白露身体护住霜降，几乎所有的打都落在白露身上，露在外面的手臂淤青斑斑，脸上也有被抽到的淤痕。
　　福临公主被白露盯得有些心颤，色厉内荏地叫道：“你这贱婢胆敢瞪本公主！仔细本公主把你的眼珠挖出来！”手一扬，一拂尘便要抽到白露的身上，却被人握一把住，抬头一看，惊蛰阴鹜地抓住她的手腕。
　　“你！”
　　“我倒不知，你有胆量处置我的人。”凤无瑕信步慢言，瞥了一眼地上的碎石：“哪来的脏东西！还不给本公主收拾了！”
　　言罢，春分、立春上前把押着霜降和白露的四个老妇徒手拎起来，毫不费劲地扔出殿外。雨水上前，扶起白露霜降，横腿一扫，地上的碎石悉数飞出窗外，砸到了那四个老妇的身上，捂着脸，疼得她们哇哇直叫。
　　凤无瑕走到紫宸宫上座，眼神一厉，福临公主不自觉侧让身子，站在一旁，她的脚止不住地打哆嗦，手巍巍颤颤，辩驳道：“你的婢女失职，没照看好公主，令你彻夜未归，我代你教训她们而已。”
　　“多劳福临。”凤无瑕莞尔一笑，嫣然无方，连福临也看痴了：“春分，看茶。我的宫人不懂规矩，福临公主来了这么久，都不晓得上茶。”
　　见凤无瑕没因她擅自处罚白露霜降发怒，福临的胆子也略大了些，自说自话地坐在凤无瑕左侧。
　　立春和雨水抱着霜降白露下去治伤。春分他们心中警铃大作，每当凤无瑕这般微笑，通常是她怒极之时，只怕福临今日要遭罪了。
　　“我今日来是想求妹妹请父皇收回旨意，别叫我去太平观出家。”太平观，是轩辕帝赐给凤无瑕出家的道观，不过在那里修道的公主不是凤无瑕，而是福临：“随便挑个人代替妹妹出家，别难为姐姐我了。”
　　凤无瑕微笑不语，端起青花百寿茶碗，正要饮之际，“妹妹，我的和你换，行吗？”福临眼睛在两个茶碗间打转，凤无瑕心思玲珑，保不齐在茶碗上做手脚，累得她受罪。
　　“去把安息香点上。”吩咐完春分，也不多说什么，直接把自己手中的茶碗递给福临：“福临公主说笑了。父皇的旨意是圣旨，那可是君无戏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凉凉拒绝了福临。
　　福临一听，指着凤无瑕怒道：“我好言求你，你想也不想拒绝我，你就不怕我把你们的事情公诸天下？！”
　　“我们有什么事情见不得人？”
　　“如果天下人知道定国公主被逼和亲，皇家颜面可扫地了！”福临口不择言道：“你在这里，是受万人尊敬的定国公主。去了匈奴，不是单于妃妾之一，而是唯一的阏氏！同为公主，凭什么好事都让你占尽了，我却要替你去出家为道，这辈子连嫁人都成奢求！”
　　凤无瑕不恼不怒：“下旨命你出家的是父皇，不是我。”
　　见凤无瑕不为所动，福临立即转了一副面孔：“就当姐姐求求你，可怜可怜我吧。”虽为名义母女，虞夫人发现她没利用价值，根本不管她死活，迫不得已只好来求凤无瑕。
　　“我只有两个哥哥，没有姐姐。你是庶出，怎好意思自称‘姐姐’？”喝了一口香醇的六安瓜片，凤无瑕哂笑道：“雪顶含翠好喝吗？”雪顶含翠是贡品，除了皇上皇后，也就只有紫宸宫有了。
　　福临脸色霎时惨白：“你在茶里下毒？”
　　凤无瑕耐心解释道：“多虑了。茶里没毒，可当雪顶含翠和安息香混在一起，便是无毒之毒了。”
　　酥麻感慢慢从心口爬上喉咙，福临挠颈子上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抓破的血痕，双膝着地，跪在了凤无瑕跟前，声音沙哑万分：“救我！救我！救我！”
　　“装聋作哑不如真聋真哑。”凤无瑕踢开抓着她裙摆的福临：“救你才必须毒哑你。”福临大字不识几个，如今又聋又哑，什么秘密都说不出来——父皇更加满意这个失聪失声的公主，才可以保住她一命。
　　“惊蛰送福临公主回去。福临公主偶感风寒，不宜他人接近。”凤无瑕头也不回，走入寝殿。
　　斜倚在贵妃椅上，寝殿燃着安息香，平淡安宁的味道盈盈绕绕，心神不觉放松，一夜未眠的疲惫袭了上来。
　　“谷雨。”轻声唤道。
　　新的谷雨身份神秘，除了轩辕帝凤后和凤无瑕三人，无人知晓。她，一成为谷雨，就被轩辕帝派出去，潜伏到别人身边，执行细作的任务。除非有重要的事情，她不会出现，更遑论私下进宫找凤无瑕。
　　帐幔后，走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一身白色滚银边短打，干净利落，脸上带着一张纯白的面具，看不出五官，单膝跪在凤无瑕面前：“公主洞察秋毫，着实令谷雨心生佩服。”
　　凤无瑕笑了笑：“我闻到你身上的毒药味，才知你来了，没你想像的那样本事通天。”
　　谷雨低头，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凤无瑕。
　　凤无瑕接过小册子，随意翻了一翻：“你今日没有来过。”移开翡翠白玉双凤香炉的盖子，把小册子丢了进去，再从碧纱橱里寻出一本册子，扔给了谷雨她事先准备好的这本，外壳式样与方才谷雨给她的一般无二。
　　“诺。”
　　“谷雨。”来人正要退下之时，凤无瑕叫住了她：“你怪我吗？原本，你可以受封成为郡主，可现在……”
　　谷雨转身，唯一露出的双眼直视凤无瑕：“我的命，是公主救的。没有公主，我就没有今天。我母亲出身卑贱，即是公开我的身份，我也没资格享郡主之尊，到时候，只怕会连累父亲。”她的母亲是苗疆女子，本朝贵贱不婚，被有心人得知，必将以此时在朝堂上弹劾她的父亲。
　　凤无瑕眼神露出欣慰，继续问道：“家与国哪个重要？”
　　来人毫不犹疑地回答：“国。”
　　“你记住，只有保家，才可以卫国！”凤无瑕正色道：“你是轩辕家的暗卫，效忠的是轩辕氏。以后……我帮不了你了，只希望你明白你真正的责任。”
　　“谷雨明白。”
　　“在我走之后，关于他的一切，直接汇报父皇，绝不容易他人插手或者过目，听明白了吗？”
　　“是。”
　　“我困了。”凤无瑕侧身，背对谷雨：“你走吧。”自己终究插手了，即便只有这一次，也还是卷入了是是非非。
　　“诺。”
　　“路上小心。”
　　“给我一样东西……”
　　微闭双眸，宁神的安息香在鼻尖环绕，仿佛自己置身在那一片芦苇荡，看不见前面，看不见后面，能看见的仅仅是那一片随风飘荡的芦苇，就好像凤无瑕现在的思绪。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叶青玄有别样的感觉，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她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的路在何方。渐渐地，她恐惧，她害怕——终有一天会被这种情绪掌控，不顾一切地抛下所有。这一切不是不舍得，而是不能舍，起码现在舍不了……离开，对她和叶青玄，都是最好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

　　米人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