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37、第三十七章

　　咚咚咚！
　　正对着贵妃椅，传来清脆的扣窗声，一个人影出现在了窗外，颇为熟悉的身形。凤无瑕不疑有他，起身开窗，只见叶青玄笑盈盈地站在窗户外，浅淡的月光从他身后，同时拥住他二人。
　　两人隔着窗户互相凝望，似不从阻隔，却又如隔了千山万水。
　　“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你！”凤无瑕作势关上窗户：“叶大夫大半夜来此就是为了念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非也非也！”叶青玄摇头晃脑地说：“古人的诗词怎可说是莫名其妙的东西？”
　　“叶大夫精通歧黄之术，亦知晓养生之道，理应明白关心病人的健康，让病人好好休息，不应半夜前来扰人清梦。”
　　叶青玄彬彬有礼地答道：“无瑕，你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怎么舍得不关心你的健康呢？”
　　凤无瑕果然一愣，说什么重要的人……听的人头脑发热了：“你胡说什么……”登时，脸颊刷得一下红了，一甩袖，就要逃走。
　　“无瑕！”叶青玄笑吟吟地抓住凤无瑕的手：“你是我最重要的病人，我怎会信口雌黄啊！”
　　十指交缠，指腹相贴，竟然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半晌，一袭海蓝色绛纱长衫的叶青玄牵着凤无瑕的手，说道：“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点头答应叶青玄，转身取了一件银紫色素缎貂毛兜帽大氅披在身上，凤无瑕双手提着一双金缕分梢玉履鞋，笨拙从窗户爬出去，蹑手蹑脚，生怕惊动寝殿外值夜的霜降和白露。
　　无可否认，她一直在等他。
　　她笃定叶青玄今夜来找她。
　　看着凤无瑕做贼似的模样，叶青玄不由笑道：“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这下，凤无瑕的脸算是红了彻底，跟熟透的柿子一般无二。南唐李后主李煜的词，说的是他与小周后半夜幽会的情景，慌忙转移话题：“我们去哪里？”
　　今晚的叶青玄与往日不同，背上背着一个麻布卷成的布囊，三尺长左右，布包里裹着什么东西：“蜀地。”
　　凤无瑕不动，狐疑地看着叶青玄，用眼神问他：禁宫守卫森严，你如何带我来去自如？
　　叶青玄笑了笑，打开布囊，一把剑半空悬在他们的身边，通体赤红，剑身似柳叶，仿若有烈炎环绕剑身，竟无剑格！足尖点地，轻松立在了窄削的剑面上，向凤无瑕伸出右手。
　　将柔荑放入叶青玄手中，轻轻一提，凤无瑕轻晃了几下，亦稳稳地站在剑身上，双手环于叶青玄紧致有力的腰际。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剑上，凤无瑕紧贴叶青玄的后背，绒密的貂毛隐去凤无瑕羞红的脸颊，袖下的青颜光芒愈盛。
　　叶青玄双指并拢，指向前方上空，口中默念口诀。顿时，如离线的羽箭，叶青玄的剑越飞越高，越驰越快。凤无瑕本能地更加搂紧叶青玄，头埋在他背上，幽如深潭的眸子却睁得老大。
　　前一刻，她还被明极城的宫墙锁住，无处可去；下一刻，她已把明极城踩在脚下，夜里的明极城灯火辉煌，肃穆无声，紫宸宫、未央宫、养心殿……一座座宫殿都变成一个个小黑点；再后来，整座恢宏庄严的明极城也不得不成为她眼中的沧海一粟，然后是长安……
　　天下尽臣服在她脚下！
　　如丝似雾的云彩缭绕在她的裙摆周围，化作缠绕在她臂弯上的绫绡披帛，当真“云作衣裳星为钗”。高空的温度极低，呼出的气瞬间化为水雾，发尾亦凝结了不少水珠，足底透心凉，可她的心却是温暖的，不同以往的温暖。
　　腾云驾雾大抵如此吧。
　　这样的感觉，她好生熟悉，似乎前世曾经有过同样的经历——在九重天外藐视芸芸众生。用力甩去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想法，凤无瑕不由觉得好笑，自己怎么突然生出这种感觉……还不止一次……大概兴奋所致吧。
　　不过……
　　蔑视众生的感觉确实不错，会让人痴痴上瘾。
　　凤无瑕在叶青玄身后无声笑了起来，一抹妖魅的紫色在眼底一闪而过，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倏然，心口气血翻涌，好像魂魄被撕裂般的疼痛，紧咬着苍白的下唇，硬是把咳嗽逼回胸腔，这下心头无可抑制地紧缩抽搐，身体不住地打颤。
　　注意到身后凤无瑕的不妥，叶青玄降低飞行的高度，速度也渐渐放缓：“无瑕，你没事吧？”
　　擦去唇角渗出的鲜血，镇定地回叶青玄道，仿佛疼痛全消：“无事。还有多久到？”她声若蚊蚋。
　　叶青玄皱眉道：“半个时辰。”凤无瑕的身子骨淡薄依旧，高空御剑飞行，对于她而言，负荷太重。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青颜环绽放出微弱的九彩光芒，萦绕在凤无瑕纤细易折的手腕。光芒一纵即逝，凤无瑕翻涌的气血渐渐平复下来，疲惫偷袭心头，闭眸小憩片刻。
　　重新回到地面上，有了踏实安心的感觉，凤无瑕睁开眼眸，却不见叶青玄的踪影，他悄然无息地消失了。
　　目能所及，一潭月色下波光粼粼的安静湖水，一片半身腰高的芦苇荡，迎风摆动。川蜀，气候温热湿润，凤无瑕解开大氅。
　　“青玄。”
　　“青玄！”
　　“叶青玄！”
　　没回应，她倒也不急着找叶青玄，抬头仰望半圆的月，蜀地的月亮似乎比长安的更圆更亮。
　　环视四周，草丛里，芦苇上，湖面上，天幕下，她的周围，到处飞舞着点点的萤光，飘得到处都是，带着几分朦胧，在淡淡的月华下更显得流光溢彩，好似流动的金线。接近十五，天上月亮的璀璨掩盖了繁星的光芒，只有一轮圆月悬于空中，在他们的身边环绕着星光——天上月华，地上星灿。穿过树梢的余光，在地上落下斑驳参差的影子，透出几分神秘，也隐着几分优雅。
　　清朗的夜色，因为这点点的荧光而仿佛铺上一层月影纱，染上极淡极浅的色彩。水面的涟漪，是星星点点光芒的流动。
　　从远及近，传来清澈幽静的洞箫声。远远举目，叶青玄缓缓走来，手中一支湘妃竹制成的洞箫，箫身上斑斑鲜红的泪痕，吹走一曲《长相思》。曲调柔婉缠绵，仿佛湖上徐徐而来的春风，在寂静的月夜里一转一回扣入人心。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他的箫声渐渐回环低落，音止时，已徐缓踱至凤无瑕身前，给予她的微笑真挚坦荡，墨中暗红的眼睛装满柔情：“无瑕，你可喜欢？”
　　香妃洞箫别于腰间，伸手半空中一抓，虚握的拳头放在她面前，五指慢慢张开。
　　几星荧光，在他们之间，一闪一闪，徐徐上升。
　　读不出情绪的眼睛忽明忽暗，不甚清晰。静静地凝视，似要把这人的模样刻在脑海深处。
　　良久，他们不言语，仅仅安静地望着对方……
　　忽然，叶青玄一把拉住她，回眸对上他浅笑的眼眸。
　　“叶大夫！”一愣之后，凤无瑕忙不迭地甩开他的手。
　　“方才在紫宸宫所说，无瑕你对我很重要。”叶青玄收起戏谑的表情，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是说真的。”
　　那种认真吓到了凤无瑕，夸张地倒退了几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心里有些慌，直怨自己喜欢胡思乱想：“我头有些晕，我们回去吧。”
　　“无瑕……”
　　“青玄，你走吧。”凤无瑕开口道：“离开明极城，离开长安，离开我。”
　　御剑飞行是修仙之人的上乘绝技，叶青玄怕是早已入了道。她卷入碌碌红尘，何苦把在云端的人也拉下，陪她一同受罪。
　　叶青玄先一怔忡，随即说道：“我不离开你！”
　　凤无瑕凄然莞尔：“我马上要嫁去匈奴，成为伊斜单于的阏氏。”
　　“这些日子，你反常是因为这件事？你若不想嫁，我带你走！”
　　“谁说我不想嫁。”甩开叶青玄的手，凤无瑕淡然说道：“阏氏，一国之母，至尊至贵。”
　　叶青玄看着凤无瑕，眼中的神采暗了几分：“你说的都是真心话。”
　　凤无瑕急于承认道：“是。”
　　“……”
　　“……”
　　“明日一早，我便启程，离开长安。”把小瓷瓶塞入凤无瑕的手里，关心地说道：“吃完这一瓶，你的病便痊愈了。以后，饮食注意，多吃清淡有营养的，调理调理身子即可。”
　　她垂眸，手中的小瓷瓶烫得惊人。
　　“无瑕……”叶青玄无奈道：“罢了！既然是你的心愿，我就替你达成。”
　　“天快亮了。”
　　“我送你回去。”
　　往空中一抓，她什么也没有抓到。算来，她什么都不求了，能有一个人送她一握星光，此一生足矣。
　　在她匆忙转身之际，叶青玄换了一副绝然嗜血的面貌，瞳仁变成猩红，令人心战不已的恐惧，目光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