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36、第三十六章

　　生辰的筵席开在紫兰殿，阶道铺有莲花方砖，上顶盖着黑色陶瓦，螭首在角，门窗朴实无华，给人庄重大方的感觉。此处，虽离太液池甚远，倒也风景宜人。
　　凤无瑕不得不周旋于宫妃、命妇之间，众人天花乱坠地说着祝语，她一袭银紫色凤尾绛绡短曲异常夺目，衣裙上一尾一尾的翎毛，在日光下幽幽闪烁着孔雀蓝的光泽，不愧为大雍第一公主的美名。
　　待众人坐定，箜篌琴瑟清逸奏起，舞姬入室，翩然起舞，歌姬击节而唱，环佩叮当，香雾缭绕，不外如是。今日的歌舞美姬皆是天逸侯推荐，新进宫的，个个不满十六，娇小单纯，并无妖艳之姿。穿着整齐轻柔舞衣的姑娘们舞着清商乐软舞《前溪舞》，拍子合着《乐府诗集》七首《前溪歌》，情调似《子夜歌》，舞缠绵柔婉，声美丽动人。
　　杜蓉有一个多月的身孕，正处于胎像最不稳的时候，不宜劳累，便在王府修养，不来参加宴会。端王轩辕彖携新纳的侧妃有琴丽参加凤无瑕的庆生宴，有琴丽一袭丁香色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同心髻上插着绿雪含芳簪，倒也雅致得体，不仔细看，她的眉眼有几分似太子妃皇甫璃。
　　皇甫璃默默坐于太子身旁独自饮酒，数日不见，人略微消瘦了一些，容色也更沉静，如一湖静水，只是在听见杜蓉怀孕这个消息时，眼底的痛楚一闪而过，快到凤无瑕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环视殿内，没找到那一身潇洒的青色，他不愿来参加自己的寿宴么……凤无瑕轻抿嘴唇，自己在想什么呢。叶青玄——一介布衣，纵然是自己的贵人，也没有资格参加天家的筵席。
　　神思恍惚间，苏连英弯腰进了殿，陪笑地请道：“吉时已到。请皇上、皇后与公主移驾太液池。”
　　轩辕帝拉着凤无瑕的手，慈父般地笑道：“走！看看父皇为你准备了什么生辰贺礼。”
　　于是，凤无瑕在众星拱月中，往太液吃池边行走，远远见太液池周围一圈围了高高的锦绣帷幕，随风轻舞，只是帷幕遮住了太液池的景观而已，实在也瞧不出什么特别。
　　四周异样的宁静，凤无瑕疑惑地看凤后一眼，凤后看似十分不解，只是笑吟吟地观望着。
　　凤后亲密地站在凤无瑕另一手边，正红色飞罗蹙金五凤深衣，一色宫妆千叶攒金牡丹钗饰，枝枝叶叶缠金绕赤，整个人似被笼在一层淡淡金色光晕，凤主威仪，十分华贵夺目。
　　苏连英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四个小太监，推着一个滚轮小车，车上放了一个圆顶四方的物品，用厚重的丹朱帷幕围着。
　　小车行到了凤无瑕的面前，苏连英亲自揭开帷幕，是一个木制的巨大鸟笼，里面关着一只欢欣鸣叫的百灵鸟，它头上有漂亮的具羽冠，嘴较细小而呈圆锥状，鼻孔上常有悬羽掩盖，翅膀稍尖长，尾较翅为短，跗跖后缘较钝，具有盾状鳞，后爪又长又直，这般俊俏的模样怕是万里挑一。
　　苏连英恭敬地向凤无瑕一拜：“请公主放灵鸟祈福。”
　　凤无瑕此时才明白过来，饶是父皇薄情，他都希望自己平安一生，即便不得不将自己远嫁：“多谢父皇。”素手打开鸟笼的那一刹那，百灵鸟展翅飞向了天际，忽然，天空中多了成千上百的百灵鸟，浮翔在太液池的上空，又疾飞而上，直入云霄，漫天飞舞，活泼悦耳的鸣声此起彼伏。
　　目不暇接时，众人在她面前，跪了一地，低首垂目，齐声高喊道：“定国公主长乐未央。”
　　“定国公主长乐未央！”
　　“定国公主长乐未央！”
　　“定国公主长乐未央！”
　　在太液池一遍又一遍地回响众人的祝福之声。
　　忽地，一个清脆的哨声，围在太液池周围的锦绣帷幕“嚯啦”一声齐齐落地。眼前的景象太过出人意外，原本被鸟群齐飞惊动的所有人没有了声息，如斯美景，叫人倾心屏息。
　　正月里，太液池不过是一滩空旷碧水，而此时此刻，碧水间浮起满湖雪白皎洁的白莲，如一盏盏羊脂白玉，轻浮其上。冬日辉煌，花上清露折射七彩光芒，与凤无瑕手上的青颜环呼应，美如云霞宛如锦绣。风荷曲卷，连叶田田，波光随影里倒映着合家人影，不输满池睡莲的光潋。
　　令人啧啧称奇的是硕大厚实的莲叶上立着一个人，身子袅娜，娇小可怜，定睛一瞧，竟然是舞技绝妙的虞夫人，她穿着薄如蝉翼的云水裙，薄薄宽大的衣袖随风飘舞，手如拈花颤动，身形似风轻移，又如燕飞蹁跹，万种风情不消说，舞姿轻盈如燕飞凤舞。
　　凤无瑕吃惊欣喜地望向轩辕帝，父皇为了令她生辰快乐，不惜命自己钟爱的虞夫人当众表演歌舞，盈盈一拜：：“父皇母后费心。无瑕感激不尽。”
　　话音甫落，轩辕帝爽朗大笑：“孤只是嘱咐皇后要办得新奇好玩，不想皇后办得这样好，连孤也大为吃惊。”
　　凤后的笑甚是温和端庄：“我也未曾想到皇上为无瑕张罗‘灵鸟贺芳诞’，那般恢宏的场面，真真叫把我预备的莲上舞比下去了。”
　　轩辕帝笑的得意，搂住凤后的肩，嘴角噙一抹清浅了然的微笑：“只是不知如何在这般天气，使莲花尽数绽放？”
　　凤后望向轩辕帝，凤眸里泛着一星不易察觉的淡淡温情：“莲藕早就埋下，引来华清宫温泉水至太液池，花即可尽开。”
　　“皇后费心了。”
　　“皇上满意，无瑕开心，这点不算什么。”
　　凤无瑕的目光拂过虞夫人的舞姿，略过凤后的关怀，最终落在轩辕帝身上：“多谢父皇母后。无瑕自请入道，为我大雍祈福。”这场戏，由她亲自来做，好过叫父皇母后难以开口。
　　轩辕帝假意惊讶了一下，遂欣慰颔首：“孤允无瑕启奏。”
　　“多谢父皇。”
　　在众多王侯贵胄里，唯一明白她此举的大抵只有端王轩辕彖，于是凤无瑕在目光如风一样掠过他时，浅浅微笑；端王亦回望着凤无瑕，对着满湖莲花微笑，那是属于他们独有的默契——兄妹之情。
　　无瑕，你不后悔吗？
　　无瑕只愿从此再无公主和亲。
　　我明白了。
　　凤无瑕扬首望去，一池满满的白色莲花，莲叶接天碧无穷，芙蕖映日别样红，水波柔软荡漾见，折出万千迷离光彩，流光千转百回，夺目绚烂。
　　筵席开至深夜才散去，凤无瑕有些晕醉，在白露霜降的搀扶下，慢慢踱回紫宸宫。在她们的服侍下，卸去满头珠翠，罗衣锦帛，换上月白紫绡翠纹衫裙，一头迤逦的乌发随意披散，半靠在床上，浅尝了几口醒酒汤，便沉沉睡去了。
　　白露霜降见凤无瑕已熟睡，轻手轻脚地退出寝殿，在寝殿外守着，以便凤无瑕随时唤她们。
　　听见寝殿门关上的声音，凤无瑕睁开了眼睛，眼神不似方才的迷濛，倒万分清醒，乌黑的瞳仁盯望着华丽的厚锦宝顶，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明日，和亲匈奴的诏书，以及她出家祈福的诏书就会同时公告天下吧。江山与女儿，孰轻孰重，在父皇的心里，本就不在一个天平上，无可比较。父皇虽薄凉，她伤心难过，但她理解，作为一个帝王，只有无情才可以做到对天下有情。况且，自从那日在母后怀中大哭一场，她心里舒畅不少，所以现在的她不恨不怨，只要不想到叶青玄……
　　那天酒醉，自己在青玄面前，究竟胡说了些什么，令青玄对她那般的不一样……具体如何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不似以前简单，里面仿佛夹杂其它什么东西。
　　拨开织金厚锦悬帐，凤无瑕起床，仅着白袜的玉足踏在寝殿的玉地上，吹熄寝殿中所有的烛火，只留下炭炉中的烧炭星火。透过软烟锦罗窗纱，清冷光洁的月光一铺，倾泻入殿，莹莹的，冷冷的，却十分柔和。斜躺在丝缎贵妃椅，半盖着一条纯白羊绒锦毯，发梢略微扫在了地上。
　　在未遇到叶青玄之前，有些事情，她不敢去想，不曾得到好过得到却失去；在遇到他之后，这些事情，她不愿也不能想。她知道一旦想了，一定会舍下一切离开。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匈奴未平，边关未稳，天下未定。
　　她向来对皇权争夺嗤之以鼻。若仅仅为此，她决计抛下所有，离开明极城，绝不卷入皇室争斗；可现在关系到的是天下黎明百姓，她不可不管不顾，任性妄为。对于一朝公主，生辰贺宴的排场，这一日的风光与荣耀已达到顶点，也再一次提醒她，回到明极城的她，不再是凤无瑕，而是定国无瑕公主，肩负着不可推脱的重责，容不得她随性而为。
　　既然，命中注定她必须要踏上去匈奴的路，便趁早挥剑斩断，不要再让那些事情影响自己的心情以及……决定了。
　　相思是穿肠毒药。
　　无望的情感，本身就是穿肠毒药，无药可解，就算你想摆脱，也经不住它日日夜夜腐蚀你五脏六腑……
　　伸手挡住月光，凤无瑕心想，吹雨，我算明白了，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一个人的感觉……着实腐蚀五内……

作者有话说

　　額..暑假過得有滋有味，去西北轉了一圈，荒文了，接著開學，各種忙。I promise以後兩天一更，在考慮要不要開個耽美的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