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34、 第三十四章

　　“爱上不该爱上的人，不就是无望的吗？”凤无瑕摸上发髻的头花，往外一拉，迤逦的长发瞬间披散开来，好似给了自己一个放肆的理由：“明知相思折磨，我还是不可自拔地陷下去。”
　　花吹雨再没有抢走凤无瑕的酒杯，任由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喝多了，她就不会觉得疼了。
　　凤无瑕托着下颚，苦笑着说：“亲眼见到谷雨夏至璃姐姐他们被情爱所苦，我本以为自己不至于这么愚蠢，可还是逃不出命运的捉弄。世上好男儿多的是，彖哥哥、诚表哥……我却一个也没看上，偏偏爱上了一个……”
　　“无瑕！”花吹雨突然厉声打断了她：“你喝醉了！别再胡说了！”
　　“胡说？醒时，才真叫胡说呢。”
　　“你真的醉了！”
　　“醉了？醉了倒也好，醉了就想不起那个蚀人五内一样的……”
　　“无瑕！”不知为何，花吹雨的脸色有些发白，音带哭腔道：“我求你，别说了！”
　　凤无瑕皱起了眉头，不明白花吹雨为什么一脸紧张。
　　“我想我知道，我懂……”花吹雨轻声低说，声音低得几乎连她身边的凤无瑕也快听不见了。
　　“你知道了？吹雨，你果真冰雪聪明，这么快就猜到了。”凤无瑕趴在桌上，发尾尽数扫在了地上，孩子气地锤了捶桌子，嘟着嘴巴抱怨道：“讨厌，讨厌，讨厌！我讨厌他！吹雨，我讨厌他！”
　　无瑕，算了吧。”轻抚着凤无瑕的背，花吹雨小心翼翼地安慰风无瑕说：“那样，你们不合适！”
　　“不合适……对，我们不合适……”抑郁的笑容回到凤无瑕的脸上：“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不合适，我为公主，他为布衣，要是……要是……”她说不下去，只是一味地喝着梅酒。
　　“或许，我是说，或许，你对他的感觉只是你一时的错觉，等过一段时间，感觉淡了，你就会发现自己并非真正喜欢上了那人。”
　　“要是像吹雨说的，那该多好。”凤无瑕侧头枕在桌上，眼神迷离地举着酒杯，嘴角弯起苦到发涩的弧度：“你知道，我向来不喜拖泥带水，偏偏在这种时候遇上了这样的事，当真叫人手足无措。”
　　看到花吹雨眼里的担忧，凤无瑕尽量做出一个安慰的笑容给她：“不过，你放心，我说过，相思无益，舍了便是！哪怕再难……再难，我都能舍下。”
　　“你说真的？”花吹雨脱口问道，问完已在后悔。
　　“真的！”凤无瑕直起身子，坚定向花吹雨点点头：“我既然决定了，一定会做到！”
　　“那就好！”花吹雨仓促地说：“你也快要去匈奴了，还是忘了的好。你能这样想，自然是最好了。”
　　“嗯。”这回，凤无瑕彻底趴在桌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不再起来，嘟囔地说道：“还是舍了的好……”
　　就在花吹雨以为她终于醉倒睡着了，松一口起的时候，“青玄……”凤无瑕幽幽地唤了一声。
　　顿时，花吹雨噤声，寒意直从头顶凉到脚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白梅树后，走出一个海蓝色颀长的身影。
　　花吹雨瞧瞧趴着睡的正香的凤无瑕，看她毫无反应，心道她已被主上封了五感，沉浸在睡梦中。
　　“主上。”花吹雨站了起来，一脸惶恐地偷看一眼那张俊美绝伦，却毫无表情的脸。
　　主上向来喜怒无常……
　　“我说呢！怎么突然之间对我态度奇怪，原来症结在此处。”叶青玄侧头看着桌上的凤无瑕：“说什么我比不过皇甫诚，我还差点信以为真，却不曾想原来是她口是心非。我怎么可能不如一介凡人,吹雨你说呢？”
　　花吹雨不敢开口，但目光里有些焦急有些忧虑。
　　“凡人哪！总是这样，喜欢痴心妄想，贪图得不到的东西。”叶青玄勾起薄凉的嘴角：“原本，我打算在她去匈奴之前，先送她一程，好上路。不过，她眼光倒也不错，为了这个，我成全她也未尝不可。”
　　“主上！”
　　“怎么？你又有意见？”挑了挑眉梢，叶青玄惊讶地看着花吹雨，两手一摊道：“我什么都没做，这可是她自己起的念头。敢有这番想法，我没把她折磨致死，还委屈自己，已是难得的善心了。”
　　又看了看凤无瑕，叶青玄叹了口气：“这人有什么好的？人既无趣，长得也不怎样，就气质称得上万里挑一，即便这样，哪里值得你为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我？”
　　“求主上放过凤无瑕吧！”花吹雨咬了咬牙，跪在了地上，头重重磕了下去。
　　“吹雨，你在说笑吧！”叶青玄脸色一沉。
　　“花吹雨说的字字真言！”
　　“好！好极了！”叶青玄冷哼了一声：“我要你五千年修为的内丹换她的性命，你可愿意？”
　　“我愿意！”花吹雨没有犹豫，她早已做好付出任何代价的准备，大不了被打回原形。
　　“为什么？”叶青玄没有想到花吹雨真会答应，有些意外：“难道你真的把她当做你的妹妹了？”叶青玄的语气有些森冷起来。
　　“她和我妹妹很像，看着她，我的确像是看见了颦尘。很久以前，颦尘也是这样爱着一个凡人男子，爱得很深很深，无论我怎样做，她都不肯离开他。后来，她终于了解她跟他在一起，会令他中妖毒，死于非命，就作弄他、伤害他，逼自己也逼那名男子放手。而那名男子明知道颦尘是个妖，嘴里明明说要和她断绝往来，可到头来还是为了颦尘付出一切，为了救她，被修道之人误杀了。”花吹雨的目光涌出了些哀伤：“我知道像她像颦尘这样的女子，要么不爱，爱了就不会轻易收回。她嘴里说要舍，其实真正舍不下的是她，所以她逼着自己舍弃。”
　　“我知道，为了你妹妹，你耗费了一千年的功力换那名男子投胎转世。”叶青玄疑惑地问：“可你现在，真要为了这个认识不过眨眼的人，放弃自己几千年的修为吗？”
　　“除了颦尘，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花吹雨淡然一笑：“我们不是凡人，可以活上比他们更久的时间，也是正因为如此，我们对感情的了解和执着远远及不上这些凡人。我想……比起他们，我们更害怕被独自留下，就算不会死亡，我们还是害怕时间带走我们想要留住的东西。主上，不也如此嘛！若非这样，主上为何要对青颜环念念不忘？”
　　“放肆！”
　　“花吹雨逾矩了。”
　　“凡人生生世世轮回不断，他们信誓旦旦永远，当笑话听听也就算了，难得你认真信了。”叶青玄讽刺道：“要是那人真爱颦尘至深，就应该第一眼就认出转世的颦尘，依旧爱她如斯才对。”
　　花吹雨摇摇头：“颦尘转世为人，要的不是他的爱，她只想亲口和他说一声对不起。颦尘走之前跟我说，她已想明白，他们注定有缘无分，从不奢望和他白头到老。”又磕了一个头：“花吹雨谢主上成全颦尘。”
　　叶青玄摆了摆衣袖：“不必谢我。她自己情愿放弃千年修行，也执意要转世为人。”
　　“主上愿意放过颦尘，为何独独不放过凤无瑕？”
　　“花吹雨！” 墨红的眼眸不易察觉的情绪一闪而过。
　　花吹雨心中暗暗一惊，表面却依旧淡淡，继续说道：“也是，在主上眼里，这不过是场打发时间的游戏。可是，对凤无瑕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对待的感情。依她的性子，也许这一生就这么一次爱上一个人。主上不爱她，也请不要伤她过深。人，心伤得太重，三魂七魄也会受影响。若无法痊愈，生生世世，她都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的感觉。”
　　“与我何干？”叶青玄好笑地问花吹雨：“就算像你说的那样，那又如何？是她自己愚蠢，怎么能怪我呢？”
　　“愚蠢？那主上对夫人的感情也是‘愚蠢’吗？”
　　“花吹雨！”叶青玄厉声道，眼底杀机涌现。
　　“主上，你的心里很清楚，夫人不可能复生。愚蠢的行为，主上不也一直在做吗？将心比心，主上怎么忍心这样对凤无瑕？迟早……迟早一日，你会后悔，后悔千年，万年……等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你就会后悔，比现在后悔一千倍一万倍。”花吹雨面带微笑，像是怜悯地看着叶青玄：“主上，纵使你有可睥睨太古神祇的无上法力，总也有东西是后悔也无法挽回的，譬如时间，譬如感情……。如果主上真对凤无瑕没有心，何必为她做那么多事，甚至给她凝露丸？”
　　“花吹雨，你果然不要命，敢当着我的面这般大放厥词！”叶青玄眼中的杀意渐浓：“有胆量！凭你这胆量，我就让你好好活着。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所说的皆是妄言。”
　　花吹雨看着一旁的凤无瑕，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瑕，我能做的就是这些了，只希望主上待你真的有些不同，落下一分真心给你，说不定……到那时，你……也许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纵然希望无比渺茫，也总比没有了希望要好……
　　叶青玄走到凤无瑕身旁，见她睡得衣襟松散，不慎露出纤细的锁骨，替凤无瑕拢好了衣服，披上了墨狐裘皮，横抱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