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33、第三十三章

　　这个年，过得既热闹又寂寞。
　　除夕日，在含元殿，举行赐外国使臣来朝的筵宴大礼。陈中和韶乐、中和清乐于殿檐下左右，陈丹陛大乐、丹陛清乐于中和殿北檐下左右，笳吹、队舞、杂技、百戏待于殿外东隅，张黄幕于殿南正中，设反坫于幕内，尊、爵、金卮壶、勺具备。宝座前设御筵，殿内左右，布外藩使臣及内大臣、入殿文武大臣席，宝座左右陛之下，布后扈大臣席，前左右布前引大臣席，后左右布领侍卫内大臣及记注官席。
　　午刻，轩辕帝御殿，众大臣和外国使节行燕礼、奏乐、进茶、进爵、行酒、进馔、乐舞、杂技、百戏、宴毕谢恩等仪节。
　　皇后率领嫔妃公主们到养心殿给皇帝行辞岁礼，宫眷们再到未央宫给皇后行辞岁礼，凤无瑕始终陪伴在凤后身侧。
　　除夕夜，设皇家家宴，平时由于宫妃众多，除非受诏，宫妃不得与皇帝共同饮宴。只有除夕这一夜，轩辕帝才举行家宴，所有受封有品阶的宫嫔皆可列席。家宴的宴桌，与往日用的矮几不同，是用帏子围起来的高桌。
　　凤后的宴桌摆在皇帝宴桌的左前方，其他妃嫔等位的宴桌依位次分左右两排顺序摆放。陪宴宴桌之上，按后、妃地位之别，分设绿龙黄碗、白里酱色碗、里外酱色碗、霁红碗、唯紫龙碗等，每桌全备。陪宴桌各安绢花，每桌高头点心五品，干湿点心四品，银碟小菜四品。
　　凤无瑕做事向来妥贴仔细，安排家宴这等后宫大事，做来亦有条不紊，没有出什么错。
　　有凤无瑕在，比起以前，凤后轻松不少。
　　元旦向帝后行完新礼后，凤无瑕对外称身体不适，除了每日到未央宫请安，她甚少出门，更谢绝了其他人的来访。
　　转眼，已是正月初十。
　　这天，凤无瑕收到花吹雨的帖子，请凤无瑕和叶青玄去仙侣谷小聚。帖子，与一般的请帖不同，白底上描绘红梅图样，浮动着一股干净的清香。花吹雨的字如其人，娟秀动人。
　　她一醒来，就见到帖子放在了梳妆台上，想来是白露收了的。这段日子，她能避叶青玄就尽量避开，不与他见面。可是，难得吹雨相邀，她不想拂了吹雨的面子，便差遣霜降去请叶青玄。
　　可巧，驻守玄武门的羽林军来报，叶青玄一早就已经出宫，也不知去了哪里。沉吟了半刻，想了一下，凤无瑕吩咐白露霜降为她穿衣梳妆，坐着轿撵。到了洛神峰山脚下，留下惊蛰等人在山下等自己，凤无瑕独自一人，徒步上洛神峰，赴花吹雨的邀约。
　　凤无瑕一身天水碧的云烟泼墨细棉，极清冷的绿色，似露水染就，绣着黄蕊白花的梅花，下着一袭十二破月白留仙裙，披了一件织锦墨狐皮斗篷，略显身量清瘦单薄。乌丝挽了一个极其简单清爽的发髻，仅仅簪了点翠嵌珍珠岁寒三友头花，以作点缀。
　　越往半山腰走，气温越发低，凤无瑕裹紧身上的斗篷，围上兜帽，山路很滑，有些地方还结了冰，她只得缓缓地行路。在积了三四寸厚度的雪地上，留些一行极深极深的脚印，她的鹿皮羊羔绒短靴也沾满了碎雪，还有些掉了进来，湿了她的袜子，寒气直从脚心冒了上来。
　　一路上，寒风刺骨，天气冷冽。说来也奇怪，真到了半山腰的仙侣谷，凤无瑕顿觉暖意袭面而来，如三月的春风，温暖柔和，毫不张扬。
　　花吹雨穿着依旧简单出尘，一袭白色对襟羽纱衣裳，衬得她肌肤赛雪，脱俗动人。她见凤无瑕一人前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拿出了珍藏的梅酒，与凤无瑕煮酒聊天。
　　精巧朴素的炭炉上煨着梅酒，面上零星漂浮数点梅花花瓣，酒香混合梅香，香气沁骨，熏得人飘飘欲仙。
　　未启饮，人先醉。
　　脱去墨狐皮斗篷，放在一旁，凤无瑕单衣而坐，袖子往上拢了拢，腕上青颜的光华暗淡了不少，不及先前润泽，端起了一杯温好的酒：“雪压洛峰阵作寒，仙侣俱是玉英攒。急须沽酒浇清冻，亦有疏梅唤客看。此情此景，想来日后，我便只能想想而已了。”仰头饮尽杯中酒，酒香气侵了鼻腔，占了口舌，过了半晌，才渐渐淡去，清洌的香味令人不忍回味再三。
　　“无瑕……”花吹雨握住凤无瑕冰凉的手，手心底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不得已，她又放开了凤无瑕：“我见梅花开得盛，邀你前来，赏梅饮酒，却不想引你伤怀，吹雨真是抱歉。”
　　凤无瑕摆了摆手，微微一笑：“是我自己感怀，与吹雨无关，倒叫吹雨为我忧心，无瑕才真叫抱歉，自罚一杯。”掩袖仰头，一滴也不剩地喝下了又一杯梅酒。
　　“如此良辰美景，理应对酒当歌。”凤无瑕合着曲调，轻唱“赠远虚盈手，伤离适断肠。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
　　“为‘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干一杯！”
　　远处的梅花怒放着，飘来阵阵清香……
　　“为有人曾赠我一支寒梅，再饮一杯！”花吹雨来不及阻止，凤无瑕又一杯酒下肚。
　　“为叶大夫医术高明，再干一杯！”
　　“为今日，我可以独自来赴吹雨之约，干杯！”
　　“为吹雨住在仙侣谷，不受凡事侵扰，干杯！”
　　“无瑕，别再喝了。”
　　“为我有一知己，青玄……吹雨而痛饮此杯！”
　　“……无瑕……”
　　最后，对饮变成独饮，一杯连一杯，酒还未温热，酒壶已见底。这梅酒虽然清淡，容易上口，可是后劲很足，凤无瑕很快有了几分醉意，唇角带笑，长颦减翠，凤目惺忪，双颊飞霞，通派撩人心弦的轻狂。
　　“无瑕……你醉了吗？’花吹雨见凤无瑕目光朦胧，眼角含三分春，于是问她：”可要进屋歇息一下，醒醒酒？“
　　“我没事。”手肘撑在桌子上，凤无瑕揉着额头，长长地舒了口气：“这点酒……没什么大碍。”
　　“无瑕，不过只是小别数月，你看上去……清减了许多……”花吹雨有些担忧地凤无瑕：“可是和亲的事情，令你心中郁闷难解？”凤无瑕本就消瘦憔悴，精神不佳，可现在整个人看起来比初相识时更加神情抑郁。
　　“郁闷？没什么好郁闷的！我怎么会觉得郁闷难解呢？”凤无瑕像是不胜酒力地慵懒一笑：“匈奴单于的阏氏相当于皇后，我既是一国公主又是一国皇后，身份至尊至贵，女子做到了我这个地步，那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郁闷呢。”
　　“听说，三月初，你就要去匈奴了。我看得出，你的嘴你的脸在笑，你的眼你的心却在哭。”花吹雨拿走凤无瑕手上的酒杯：“若是这样，为什么要答应下来呢？”
　　“为什么要答应下来？”凤无瑕的眼神迷离：“嫁谁不是嫁。我这一辈子……只怕……嫁不了自己心仪之人，那么嫁给自己的责任,总算不辱没定国公主的名号。”
　　“你说什么？”花吹雨没有听清也没听明白凤无瑕在说什么。
　　凤无瑕继续自言自语道：“何况，和亲的事，由不得我做主。”
　　“吹雨，你可还记得那日我们两个坐在这里下棋，当时说的哪些话吗？”凤无瑕突然问道。
　　花吹雨细细回想了一下，立刻就想了起来：“你说相思……”
　　“对，相思……”凤无瑕笑着点头：“问你一个问题，要是我为了一个人朝思暮想，在我心里，这个人和别人完全不同，看着这人和别的女子亲近，我心中便疼痛难忍……这算不算得上相思？”
　　“这样……自然是了……”花吹雨看着凤无瑕，难掩惊疑：“难道你……”
　　幸好凤无瑕低头，浅浅笑了，没有看见花吹雨脸上复杂的表情。
　　“平生不会相思，便害相思……”凤无瑕叹气道：“这相思……还是不要的好。”
　　“这……无瑕，你是为了谁？”花吹雨执着凤无瑕的手，有些紧张地问，脸色似乎也变得不好起来。
　　“我本以为这只是我的错觉……”凤无瑕专注地看着花吹雨，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可是，当我一想到即将远去匈奴，再也见不到他时，我的心生生撕裂般地疼痛，宛如刀绞。”
　　“这些日子，我常在想，若我不懂相思，那该有多好，可能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凤无瑕转开了目光：“我终于明白，你当时为何说相思是穿肠毒药这种话了。无望的情感，本身就是穿肠毒药，无药可解，就算你想摆脱，也经不住它日日夜夜腐蚀你五脏六腑……”
　　凤无瑕始终面带微笑，语气平静地诉说着她的相思，手里的酒杯不曾空过，一杯接着一杯，饮尽了风雪……
　　“无望的？”花吹雨眼皮一跳：“什么是无望的？”
　　“注定不可能有结果，这份感情自然是无望的。如果我未曾认识他，我会拖着残破的身子，死心塌地地嫁去匈奴，即是客死他乡，也不会有丝毫遗憾不甘。可如今，我好恨！我恨我是大雍公主，肩上承担着江山社稷的重责！我好恨我这破败的身子，不可能随他四海为家！吹雨，我恨！”
　　“无瑕……不要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