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31、第三十一章

　　“无瑕抬举我了。”叶青玄释然一笑：“叶青玄亦区区一凡人，称不上世外高人。”
　　“也会被情感所扰，不可自拔吗？”凤无瑕低着头，自言自语，声音轻柔不可闻。
　　叶青玄坐到凤无瑕对面，也斟了一杯冷茶，抬头微微一笑，问凤无瑕道：“你说什么？”
　　放下茶杯，凤无瑕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道：“酒，是好东西，能让人忘忧解愁。从前，我不能喝不是不想喝，现在能喝了；假使不喝，便浪费了叶大夫医治我的苦心了。”
　　叶青玄深黑暗红的眼眸盛着笑意：“只是先前我以为无瑕你是一个自律节制，不会耽于享乐放纵之人，没料到你也有这么不输男儿的潇洒不羁。”
　　“人生在世，总要过得洒脱些，若是被什么难以挣脱的东西束缚住了，不是很痛苦吗？”凤无瑕像是在喃喃自语：“要是令我痛苦的，就算再过美好，我还是不要也罢！”
　　真的可以不要吗？
　　不应允和亲匈奴，任性地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凤无瑕可以这么做，定国无瑕公主不行……公主的身份，之于她，不过是累赘，可惜，是不可弃的累赘——她割舍不下亲情。
　　她不忍心母后皇兄为边境问题劳心伤神，不忍心百姓再受战火之苦，所以这次心甘情愿地痛苦，只是……同青玄一起，用自己双足走遍奇山好水的约定，此生实现不了了。
　　“无瑕，可是出了什么事？”
　　凤无瑕转过头看叶青玄，目光复杂。昨夜，起先，她的确在含凉殿陪轩辕帝和凤后饮宴。可是除了疲倦和满心烦厌，她再也找不到什么感觉，甚至时时送上来的佳肴，也总被她摆在一边，全无动筷之欲，室内甜腻的熏香更熏得她几乎呕吐。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她借口身体不爽退席，轩辕帝见凤无瑕脸色有些发白，也就应允了。
　　出了席，她没有回紫宸宫，打发了跟着的宫人，独自一人漫步到离含凉殿不远的蓬莱殿，一个人看着月光喝了半夜的闷酒。
　　都是这人不好，把她平静的心搅了个天翻地覆，偏偏现在还一脸关怀地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真真叫好笑之极。
　　叶青玄，如果不是你待我极好，我不会这么不开心……如果没有认识你，今日我会心甘情愿地嫁去匈奴，心境不可能如此这般起伏无定。到头来，我还是被情感羁绊，根本无法纵情山水，那我要来健康的身子做什么，依旧困于微室，凤无瑕自暴自弃地想。
　　叶青玄被凤无瑕这种太过复杂太过平静的目光看着，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表情也慢慢凝重起来。
　　“青玄……叶青玄……青玄……”凤无瑕第一个移开了目光，像是开玩笑似地，嘴里不停重复念着他的名字。念着念着，胸口又痛了，用手帕虚捂着嘴，轻咳了起来，只能转过头不去看叶青玄。
　　一瞬间，叶青玄似乎看见凤无瑕颈间一抹紫痕，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他怎么会不知道凤无瑕的行踪，不只是知道，从头到尾，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是没看见凤无瑕盛装到养心殿自请和亲；他同样也看到凤无瑕早退宴席，一个人跑到蓬莱殿，熄了整座宫殿的灯火，在黑暗里一言不发地喝了半夜的酒。
　　正因为看得清楚，他才更觉得奇怪，这凤无瑕到底在搞什么鬼？她为什么露出难舍的神情？凤无瑕的行为真是古古怪怪，令人难以理解。
　　自那夜自请和亲以后，那个据说病入膏肓而且被传作天女转世的公主夜夜欢宴，每每喝到不醉不归。
　　腊月二十四，轩辕帝封印、祭灶礼毕回宫后，凤后穿着翟衣，头戴凤冠，先到灶神前拈香行礼，祭拜灶神，再安排上天灯、万寿灯的事宜，以及派人张贴宫训图到每个宫殿，每图都画历代有美德的后妃故事，以训诫后宫众人。凤后一直忙到傍晚，听苏连英来禀报轩辕帝气冲冲地去了紫宸宫，顾不上吃些东西，便急急赶往紫宸宫。
　　喝得醉醺醺的凤无瑕踏进紫宸宫宫门的时候，就看见天枢殿灯火辉煌，白露霜降惊蛰等上上下下都等着她。
　　“父皇？这么晚了，父皇还不睡吗？”凤无瑕醉眼朦胧地看着轩辕帝，也不下跪行礼，身子摇晃了数下，然后看了看天色，恍然大悟地说道：“原来天亮了！父皇，你起得可真早。”
　　“无瑕，休得放肆！”凤后穿了一身藕荷色缎绣牡丹团寿纹深衣，外罩着米黄底碧青竹纹织金缎紫貂小坎肩，笼着一个画珐琅花鸟手炉：“还不快给你父皇行礼。”
　　凤无瑕点头，双膝微曲，福了一个礼了事。她穿了一身缎织彩百花飞蝶袷衬衣，素净的妆花缎面上，以大红、粉红、碧绿、草绿、香黄、浅绛、湖蓝、深灰、浅黑、淡白等十余种色线织成点点折枝花卉及虫蝶纹样，挽着的发髻早已松散，几缕碎发掉了下来。
　　“无瑕！”轩辕帝难得对她发了火：“你这什么样子！叫别人看见，丢了皇家的脸面！”
　　“父皇，您这是说什么呢？”凤无瑕饮了一口凤后命人端来的醒酒汤，不紧不慢地回答：“儿臣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要说丢脸，儿臣若抵死不嫁，才真正丢了父皇的脸吧？”
　　“你马上要嫁人，生活却如此凌乱。你叫匈奴可汗伊斜怎么看大雍公主！”轩辕棱捶胸顿足，脸色极为难看。
　　“他要怎么看是他的事情，与儿臣何干？”凤无瑕放下了碧玉荷合碗，用手指抹掉了唇边的残渍。
　　“你瞧你现在什么样子！丝绢呢？”轩辕棱气到极点，用手指着凤无瑕：“我不许你再这样放肆！好好在紫宸宫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不。”凤无瑕丢了一个字给轩辕棱，慢条斯理地往内殿走去。
　　轩辕棱咬牙切齿，又拿凤无瑕没有办法，转头看向凤后：“前两天，无瑕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凤后望着凤无瑕离去的身影，心里一股酸楚，女儿的心思……她懂，轩辕棱永远不懂。
　　凤无瑕坐在窗下长榻上，闲闲捧一卷书在手，淡金色的澄澈西沉金乌自柔和的月影纱洒落全身，任由光晕染出一身清绝温暖的轮廓，紫铜嵌珐琅的凤纹香炉里燃着浮影香，整个屋子里弥漫着幽宁干净的气味，也变得幽幽袅袅，衬着满架书香，倒似一轴笔法清淡的写意画卷。
　　“别看书了，伤神。”凤后轻步，坐到了长塌边，抽掉凤无瑕手中的书：“母后知你心里不痛快。”
　　“只要……父皇有一丁点儿的犹疑，无瑕便知足了。”凤无瑕起身，扑在了凤后的怀里：“可是，父皇他没有！在他眼里心里，一点儿父女之情，一丝的怜爱，我都感觉不到！去养心殿之前，我还幻想着当父皇听到我自请出嫁时，会何等的伤心痛心。可是我只看到父皇，除了松了口气，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凤后搂紧怀里的凤无瑕，单薄消瘦的女儿承担的责任不亚于一个大雍男儿：“母后明白，母后的珞儿求的只是亲情。要你牺牲幸福，是大雍对不起你！是母后对不起你！我们不嫁了！”
　　“不！无瑕愿意以己身换取太平。只是……父皇的薄凉，无瑕没有办法不恨不怨！”凤无瑕枕在凤后的臂弯里，放声大哭：“我是你们唯一的女儿啊！父皇竟可以用看一件礼物的眼神看着我！”这一回，她切身体会到轩辕棱的自私薄情，最后的一点对他的希冀也被他亲手无情粉碎。
　　“珞儿，你怨你恨，可不许糟蹋自己的身子。”凤后轻抚着凤无瑕的背：“母后会心疼的。我瞧着，叶青玄叶大夫医术不错，我请他陪你一起去匈奴，照料你的身体，可好？”
　　叶青玄一去，将会亲眼见到她与伊斜成亲，白头终老……
　　“不！”凤无瑕完全下意识地拒绝了凤后这个提议。
　　“为什么？”凤后疑惑地问凤无瑕：“你和叶大夫不是谈得来吗？有他相伴，我也放心。”
　　凤无瑕靠着凤后说道：“叶大夫不是俗世中人，来去自由，我们怎好强求他。”
　　“说的也是。”凤后拭去凤无瑕眼角的泪水：“我亲自去请叶大夫与你同去匈奴，若他愿意，自然是好；若他不愿，我也不强求。”
　　“我不要他跟去！”凤无瑕执意道。
　　凤后见凤无瑕执拗，也不坚持：“好好好！一切听你的。”
　　“多谢母后。”
　　“过了年，你的生辰又快到了。往年，你身子不好，不宜大肆操办。今年是你十六的大生日，理应好好庆祝一番，你看可好？”
　　“但凭母后做主。”凤后的心思，她懂；这是她在大雍最后一个生辰，母后自然希望她有个美丽的回忆，也算对她的补偿。
　　凤后走后，凤无瑕站在窗边良久，久到月已偏西，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捂着心口，扶着雕花窗栏。
　　她和青玄很快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心口不是发闷，实在绞痛，痛得她弯下了腰，痛得她指尖紧抓过栏杆，在红漆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