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29、第二十九章

　　进入腊月，宫中从初一开始忙个不停，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宜，热闹非凡。
　　十二月初一，轩辕帝在养心殿开笔写“福”字，用的毛笔是特制的黑漆笔管，管上刻有金色“赐福苍生”四字，写“福”字多用绢帛，绢帛先涂上丹砂，再绘以金云龙花纹。
　　轩辕帝写好的第一个"福"字，挂在太和殿正殿上，其余的张贴于明极城各宫的主殿，但皇后的未央宫和定国公主的紫宸宫的每个宫殿，无论大小，都张贴“福”字，其余的“福”字则赐给王公大臣等人。
　　轩辕帝的“福”字有五个特点：第一，左偏旁的"示"，草书像"才"字；第二，左偏旁的"示"，草书又像"子"字；第三，右偏旁"畐"的上半部，草书像"多"字；第四，右偏旁"畐"的下半部"田"，草书像未封口，表明疆土无垠，国富民阜；第五，右偏旁"畐"整体看像草书"寿"字，蕴含了五层含义：多子、多才、多田、多寿、多福。
　　从十二月初一起，凤无瑕受诏，随侍君侧，研墨铺纸，处理赏赐了“福”字的大臣呈送的谢恩奏折和大臣们向宫廷进献的吉联、画轴；轩辕帝见凤无瑕条理分明，便将送来的内廷文臣撰写的给他御览的椒屏、岁轴也一并交予凤无瑕。
　　她将所有的吉联、画轴、椒屏按照规格、寓意、词意，分门别类——龙凤双现的均送去未央宫张挂，剩下的翟凤椒屏分别送去永福宫薄夫人和柔沁宫虞夫人——不过薄姬的是描金七彩线，虞夫人是普通的三彩丝线。
　　办完轩辕帝的事情，凤无瑕协助凤后校对后宫账目、清点库存、发放嫔妃的过年例银。忙了小半个月，她方得空喘口气，一个人儿安静地待在紫宸宫。
　　换下清晨请安穿的盛服重装，凤无瑕握着暖手的小炉，乌黑如泉的发缕在雪白的指间滑动，百无聊赖地斜靠在窗前的躺椅上发着呆。
　　她上身着乳云纱对襟上衣，下身穿了一条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挽了个简单的飞月髻，双耳边都垂着一缕青丝，身后也披着一头的青丝，头顶的青丝斜斜地挽起，像是一轮弯月般，发间插着一支绿雪含芳簪，坠着数颗星点的珠子，衬得她愈发玉骨冰肌、掩映生辉。
　　青玄托霜降转告她，他又上山采药。
　　从腊月伊始，她就没见过青玄。
　　青玄他……走了多久？
　　十天？
　　只有十天吗？
　　为什么她会觉得像是过了十个月？
　　这些天，自己马不停蹄地忙，但总觉得四周空荡荡的，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做什么事都觉得没什么兴致，连洛神峰也不怎么想去了……
　　凤无瑕又一次环视了天枢殿一遍，顿时觉得殿内太过空旷，忍不住有些沮丧。独自一个人，这些年，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手抚着单薄的胸口，觉得又不大舒服，空落落的……这感觉实在奇怪……
　　“无瑕。”
　　凤无瑕听到了熟悉的叶青玄的声音，心猛然一跳，飞快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理了理些许凌乱的发髻。回过头，叶青玄站在自己身后的窗外，隔着暖烟锦糊纸，只照出一个朦胧的轮廓，但直觉告诉她叶青玄满面笑容。
　　“无瑕，我回来了。”叶青玄隔着窗户对他说：“我不在的这几日，你身子可好？”
　　急忙打开窗户，不顾冷冽的寒风直灌进天枢殿：“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说到这里，凤无瑕突然停了下来。
　　“有些草药十分难找。”叶青玄从打开的窗户伸手进来，握住凤无瑕的手腕，关心道：“才几日不见，你瘦了一圈，是不是太过劳累了？叮嘱过你的，要好生休息，不宜操劳。让我来帮你……”
　　凤无瑕飞快地把手抽了回来，摸上滚烫的右手腕，低着头不说话。
　　“怎么了？”叶青玄吃了一惊。
　　“没什么！”凤无瑕急忙解释：“青玄，你……在山中多日，一定很累了，还是先梳洗休息一下，晚些再来找我……”
　　“也好！”叶青玄点点头：“那我晚些过来看你！”
　　“青玄……”凤无瑕突然叫住他，叶青玄回身。她踌躇片刻，才缓缓开口道：“这里是皇宫，我们私下见面……不合规矩。”艰难地说完，眼睛看向了别处，不与叶青玄对视。
　　叶青玄顿了一顿，拱手道：“公主说的极是。叶青玄告退。”转身离开。
　　目送叶青玄走出来天枢殿殿门，凤无瑕缓缓地躺会了椅子上，阻止宫人关门窗，就那么大大地敞开着。
　　若你爱上一个人，会觉得她是世间最好的一个人，会为她朝思暮想，当看见她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中自然会不舒服。当她做错事的时候，你依旧会不顾一切的保护她，就算与天下为敌，也在所不惜。
　　青玄他，和别人不同……
　　不见他的这几日，凤无瑕几乎时时会想起他……
　　几次……见到他和吹雨神态亲昵，不知怎么地，胸口阵阵发闷……
　　难道说……
　　凤无瑕低声地轻笑了出来。
　　不!
　　这绝不可能！
　　我在胡乱想些什么呢？
　　青玄他，只是朋友，谈得来的朋友……极好的朋友！
　　再说了，青玄，再出色，终究一介布衣……贵贱不通婚，自己一定中了邪，才会想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说不可能，自己的心又为什么慌了……凤无瑕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终成了一片惊惶……
　　华灯初上，养心殿里
　　“匈奴，一介败军，欺人太甚！”养心殿里，轩辕帝正对着匈奴再一次呈上的和谈书震怒。
　　凤后穿了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衣和一条暗花细丝褶缎裙，凌云髻间插着十二支累金凤步摇，长长的珠穗垂下，挽着赤金蜀纱披帛，母仪天下的雍荣华贵。
　　听出轩辕帝语气不佳，凤后静静地立在一旁。
　　这样的静让人觉得可怕。
　　“梓童，文成公主是宗室之女，我们的无瑕……孤舍不得啊……”在患难与共的妻子面前，轩辕帝不掩饰自己的软弱。
　　一瞬间的怔忡，凤后望着轩辕棱浅浅一笑：“皇上已经决定了吗？”
　　“我们这次虽然得胜，但匈奴兵强马壮，彪悍异常，持久打下去，大雍未必有好处。”轩辕帝避开凤后灼灼双目。
　　“皇上已经决定了。”凤后笑着重复道。
　　轩辕帝缓缓别过脸去，凤后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放在案几上的手紧攥成一拳，几乎听见他直接骨骼轻微作响声。
　　苏连英双手交叠相握，持着拂尘，低着头，站在养心殿外值守，见凤无瑕走来，连忙拦下劝道：“九公主留步。圣上吩咐过谁也不见，圣上正在气头上，九公主别找晦气，回去歇息吧。”
　　“多谢苏总管提醒。苏总管只管通常便是，父皇他会见我的。”
　　凤无瑕长发挽起，梳成流云髻，再戴水澹生烟冠，中嵌以一朵翠玉多层牡丹，两旁垂下长长紫玉璎珞至肩膀，额际坠着一弯玉月，耳挂苍山碧玉坠，身着一袭金红色绣凤舞九天朝服，腰束九孔玲珑玉带，玉带腰之两侧再垂下细细的珍珠流苏，两臂挽云青欲雨软烟带，带长一丈，与长长裙摆拖延身后，富贵华丽更添一份飘逸。
　　闻言，苏连英摇头轻叹，进去禀告便出来对凤无瑕说：“九公主请。”
　　她是唯一有资格进养心殿的公主，软底嫣红细罗宫纱锦缎宫鞋踏在养心殿的金砖上，上面绣着一双翩翩起舞的彩蝶，那双彩蝶是用了五彩镶金的丝线，绣工很精巧，看起来栩栩如生。
　　走到帝后面前，凤无瑕敛衣，右手压左手，举手加额如作揖礼，鞠躬九十度，然后直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接着双膝同时着地，郑重下拜，来回三次：“无瑕身为大雍公主，深受父皇母后宠爱多年，心惶恐不安，不知如何以报。今匈奴议和，为两国邦交，无瑕自请和亲。”
　　轩辕帝似是松了一口气，掩面道：“孤是一国之君，怎容匈奴羞辱，遣嫡女出嫁！” 指尖微微发颤，此刻轩辕帝话语尾部难盖一丝颤音。
　　“皇上……”凤后小声说道。
　　轩辕帝不语，幽若暗火的目光直视凤后。
　　幽幽暗暗的珠光摇曳，似一颗失望到绝望，不得不跳动着的心。凤后的唇角浮起一丝哀凉了然的笑意，微黄的烛光里，忽然觉得眼前这张看了数十年的面孔如此陌生。
　　直跪在地上，凤无瑕重申道：“为报答父皇母后多年养育之恩，轩辕珞自愿和亲。”
　　“无瑕，匈奴苦寒之地。如果你去意已决的话，孤便依你所请，准奏。”
　　凤无瑕额头叩上冰凉的金地，缓缓道：“谢父皇隆恩。”俯下身去的一瞬，她莞尔一笑，不为其它，只为淡薄得不能再淡薄的父女之情。罢了，罢了，好歹父皇犹豫过，自己该知足了；只不过……江山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太重太重，而自己仅仅是他众多儿女中的一个。

作者有话说

　　非伪更。。顺序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