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25、第二十五章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响起。
　　“大雍公主胆色，不但不惧猛虎，还收服以凶残闻名的白虎，着实令我大开眼界。”冒维突然话锋一转：“放眼望去，大雍男子胆识气魄，无一人及得上定国公主！”话语他的话语不乏讽刺轻蔑，扎得轩辕棱等人耳朵生疼。
　　接过白露递过来的正黄色绢帛，凤无瑕擦拭掉额头发丝间的薄汗：“使节说笑了。无瑕，一介女流，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大雍好男儿自然不在话下！方才，若非无瑕出言阻止，端王已将猛兽毙于长枪之下。”
　　凤无瑕走到轩辕棱和凤后面前，拜了一拜，接着说道：“大雍素来以仁德治天下，不以蛮力取胜。有时候，猛兽不得不屈服武力之下，但心中未必服气，只要一有机会，必定反扑。使节，你说本公主讲的可对？”
　　“哈哈！公主所言极是！”
　　对上在一旁叶青玄的眼睛，那样淡漠的神情，冷冷地注视着她……仿佛他从来都不认识她，刹那间，叶青玄眼底那抹幽暗的杀机清晰可辨，一晃眼，又恢复成平时逍遥的模样。
　　究竟是自己多心了，还是那才是真正的他？
　　凤无瑕突然感觉左手被青颜环勒得隐隐作痛。
　　那日国宴之后，天气越来愈寒凉，凤无瑕素来体寒，她又不在暖和的南方，只得一天到晚待在兴庆宫，没有大事，绝不踏出宫门半步。
　　来仪殿的炭火烧得极旺，暖得熏人欲醉，人也变得懒洋洋的。案几上的碧玉三环折耳小熏炉里焚着淡淡的丰雪素，丰雪素是由“素心寒兰”为原料制成的，素心寒兰乃寒兰中的珍品，连明极城里统共不过十株。袅袅缕缕薄如淡雾的轻烟缓缓散开，渗入来仪殿深处，香味益发清醇久远。
　　买笑居的老板绝恋知她向来不喜香气浓郁的香料，每每便叫天逸侯捎来些香味清雅恬淡的奇香。说来也是缘分，不喜与人来往的她倒与买笑居的老板绝恋一见如故，在姑苏的时候，两人常常聚在一起研制香料。
　　等这个年过了，无论母后怎么挽留，凤无瑕打定主意——不再留在京城，耗费心神应付明里暗里的风霜刀剑。
　　不出门，凤无瑕的打扮任由着她的喜好，素净简单，穿了一件三重烟霞染青宽袖紧身绕襟曲裾，银白色钩边衣缘，腰带是银线梅花暗纹，镶嵌着数颗暗红玛瑙圆珠，没有佩戴平日里的香囊玉佩。如云青丝挽作一个简易垂髻，髻上随意斜插着一支和阗羊脂玉梅蕊边钗。
　　慵懒地斜倚在靠近窗户的躺椅上，身上盖着羊驼毛折锦软毯，赤着双足，轻柔地踏在白虎的背脊上。白虎的皮毛又软又厚，她这样裸足踩着，竟也不觉着冷。
　　自从那日，白虎似乎认了她作主人，不肯离去。奇异苑的驯兽师要将它带走，它竟生生地咬下那人的胳膊，自此，没人敢随意靠近它，无奈之下，凤无瑕只得把它带回兴庆宫，养在身边。
　　那日，叶青玄怎么会在宫中？
　　转眼之间，他有不见了。
　　后来，他又去了哪里？
　　他当真要做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世外隐士。
　　凤无瑕觉得叶青玄身上有数不清的秘密，和天逸侯也绝非朋友那么简单的关系，两人的关系……
　　揉了揉太阳穴，罢了……不想了。
　　半弯着腰，捧着白虎的脑袋，好玩地揪了揪白虎竖起的耳朵，指尖在白虎额间的黑色条纹上面摩挲：“你该有个名字。‘云从龙，风从虎’，你额间的纹样又像一个‘后’字，叫你风后，如何？”
　　像接受了这个名字，白虎，哦，不，风后，开心地蹭着凤无瑕的手。
　　“听闻，白虎通灵性，如今看来，倒不是谣言。”
　　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几日，陪我待在兴庆宫，一定闷坏了吧？等我身子觉得好些，我们出去走走，去洛神峰玩。”
　　这一次，我一定好好保护你，不再令你受到伤害……
　　“太子妃，长乐未央。”守在殿外的白露见皇甫璃到来，急忙行了个礼：“公主在殿里午睡，怕是没醒。太子妃稍等，我去通报公主。”
　　“不要打扰公主休息。我在这里等便可。”皇甫璃神色有些凝重，细眉都皱在了一处。
　　皇甫璃着一身湖水色暗花襦裙，外罩一件浅金色绒边大袖衫，堕马发髻插了一双鎏金累丝点翠转珠凤凰步摇。
　　“是璃姐姐吧？我没睡，进来好了，其余的宫人在外候着。”
　　皇甫璃点头，屏退跟随的侍女舍人，独自一人伸手推开朱紫殿门，来仪殿比较空旷，寂静之中唯有见到光影辗转在砖地，遗留下深深浅浅的婆娑。
　　“无瑕……”
　　凤无瑕转头，看见皇甫璃站在不远处：“璃姐姐，那日回去，太子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皇甫璃低着头，仿佛除了低头也不是可做，她不知道怎么样开口。她穿了一双如意合欢凤头履，踏着地上，几乎能感到脚下细细经过时间侵蚀的烙纹，看得久了，鞋尖上的凤凰似要展翅飞起来，悬了几圈后，又俯身下来，啄她的双眼，一下又一下，刺心的疼痛。
　　见皇甫璃踌躇，凤无瑕开口问道：“匈奴和谈的事情与我相关？”
　　皇甫璃乍然抬头，眼睛中充满了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凤无瑕放开风洛，起身走到皇甫璃面前，为她卸去头上的鎏金累丝点翠转珠凤凰步摇，卷起皇甫璃的袖子，几处乌青赫然出现在玉藕的手臂上：“我给你上点药。”拉着皇甫璃坐到沙棠木几案那里，用丝绢沾了药酒，轻轻地擦拭淤青的伤痕：“就像我知道太子他控制不了自己暴戾猜忌的脾性，天底下，只要是我想知道的事，便没有可以瞒得住我的。”
　　“他不是故意的……”
　　“故意也好，无心也罢，这样的日子快结束了。”
　　皇甫璃心中惴惴不安，宛如鼓槌一下一下用力击打心口，只觉得炭火烧得她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今日你来，是母后还是父皇的意思？”
　　“母后……母后让我带句话给你。”
　　“说吧。”
　　“她说对你的承诺永远有效。”
　　凤无瑕拭去眼角不小心滑落的泪水：“匈奴使节提了什么要求？”
　　“前天，有人在大殿上告诉父皇文成公主的故事。”皇甫璃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好几次，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匈奴使节向皇上求婚，要你做他们的阏氏。”
　　凤无瑕怔了怔，想了一会儿，前因后果了然于胸，望着皇甫璃，看似随意问道：“父皇怎么说？”
　　“父皇当即自然没说什么。等使节离去之后，，父皇大发雷霆，把整个御书房给砸了，里面一片狼藉。”皇甫璃轻轻一叹，伸手怜惜地抚上凤无瑕的面颊：“你身子骨不好，去那种苦寒之地，不是受罪么？”
　　凤无瑕释然地笑了笑：“由得我说不去吗？”
　　皇甫璃别过脸去，双肩瑟瑟发抖：“通常，和亲的公主都是帝后从皇族中挑的宗室之女，再封为公主，以帝后之女身份出塞。这次，使节点名要你和亲，还说伊斜单于已在来京的路上，他亲自来迎娶你。你们不曾见过面，为何他非执意娶你？”
　　凤无瑕忽然忆起那日在听涛轩的对话。
　　“大雍美女甚多，只要单于亲自求亲，父皇一定为单于择一个品貌双全的女子，以结两国秦晋之好。”
　　“我只要你，定国无瑕公主！”
　　伊斜，他竟把她的话当真，听进去了……而且，那么快来实现他所言之事。
　　什么不日出发来大雍？
　　伊斜人根本早就跟使节团来了大雍！
　　凤无瑕将遇到伊斜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皇甫璃，当中隐去她和叶青玄到仙侣谷会花吹雨的事情，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晓。
　　皇甫璃心中讶然，不觉惊呼：“伊斜单于就是冒维身后的那个人？”她之间微微发颤，话语尾音也带着一丝颤音：“他胆子太大了些，不怕你戳穿他，他没办法活着回匈奴吗？”
　　凤无瑕拍了拍躺在地上的风后，示意它出去进食，风后马上立起，甩了甩尾巴，悠悠地晃了出去。
　　“既然伊斜冒险来，他一定安排好了后路。只怕，最近长安来了不少乔装打扮的匈奴人；何况，死了一个使节势必引起两国再次交战。”凤无瑕冷静地分析：“伊斜大张旗鼓地来迎亲，表明他势在必得之心，如果中间出了什么茬子，匈奴更有借口挥师中原。”
　　月绡影纱帘微微晃动，午后的日光透了进来，如银色的月光般柔和，丝毫都不刺眼。
　　过了半晌，皇甫璃开口道：“有人也要我带句话给你。”
　　“无用的话就不必说。”
　　皇甫璃轻轻地摇了摇头：“一怒冲冠为红颜。”
　　这话……果真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