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23、第二十三章

　　待凤无瑕回到麟德殿中，歌舞已经过半，轩辕棱面色微红，似是薄醉。
　　凤后悄悄招手，示意她的贴身侍女——立冬端一盏醒酒汤上来，亲手捧至轩辕棱面前。
　　轩辕棱就着凤后的手喝了一口，低声问凤无瑕道：“这么久，去了哪里？”想了一想，又叮嘱一句：“天转凉了，需小心点好。”
　　凤无瑕捂着白露暖好的锦绣鎏金菊纹暖炉：“德麟殿熏得无瑕有些乏，见涛汀轩竹子长得不错，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轩辕棱微微颔首，正头观看歌舞表演。
　　轻轻刮了一下凤无瑕的鼻子，凤后盈盈笑道：“你个鬼灵精，偷偷溜出去玩。”在袖子底下，握了握凤无瑕的手，玉葱的指尖冰凉冰凉的，沉声道：“你出去散心，白露她们也不知道给你添一件衣服，真真不知规矩了。”
　　凤无瑕覆上凤后的手，柔声解释：“是我自己贪凉，不要的，关她们什么事，倒叫母后生气。”
　　虞夫人见凤无瑕与凤后亲昵举动，想及自己入宫多年，却依旧一无所出，无名之火在心中燃起，掩口笑道：“九公主不愧是嫡女，深受皇上皇后的喜爱，连接见使节的国宴，也有胆子擅自离席。换做福临公主，怕连这想法也不敢有的。”
　　轩辕棱蹙眉道：“虞夫人说的是，无瑕接下来好好待在皇后身边，不许随意走动，免得失了皇家体统。”
　　“诺。”
　　凤后温然笑道：“夫人独坐一旁，想必是思念女儿了，才一口一个福临公主。”侧头向轩辕棱提议道：“皇上，要不传福临来陪陪她母亲？”
　　迎上虞夫人欣喜的俏脸，轩辕棱吞下了拒绝的话语，说道：“传福临来麟德殿。”末了，他追加一句：“宫人不必给福临加座。”
　　酒盏轻沾嘴边，润湿姣好的唇角，掩住了凤后微翘的嘴角。她借着福临公主提醒虞夫人，就算她再受宠爱，她仍旧比凤后低一等。在轩辕棱心目中，嫡庶妻妾之分根深蒂固，难以改变。
　　与凤后说笑着，凤无瑕一眼望过去，见冒维与轩辕彖痛饮十来盏，轩辕彖貌似不胜酒力，半伏在案几上，一缕碎发从海玉赤金通天冠滑落，他似乎沉醉在美妙歌舞之中。杜蓉秀丽的容颜与案几上新折的暮深红多层芙蓉花交相辉映，更显温柔，白绢沾了清水，她轻轻擦拭轩辕彖面庞，动作细腻体贴。凤无瑕微叹，看样子杜蓉真心爱彖哥哥，只是……
　　凤后的目光随着凤无瑕亦停留在轩辕彖与杜蓉身上，欣慰地点了点头：“端王妃对彖儿不错，皇上造就了一对恩爱夫妻。”
　　轩辕棱竖起两跟手指，摇了摇：“皇后说错了。是两对。”
　　凤后含笑称是。
　　恩爱夫妻？
　　凤无瑕但笑不语，纯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虽饮了不少酒，冒维神智依旧清醒，他对半醉的轩辕彖笑道：“大雍歌舞虽美，但缺乏阳刚之气，看得忒闷，不如来些新花样！”
　　轩辕彖鼓掌大笑道：“使节有何好的提议？”
　　冒维大手一挥，正身朝轩辕棱拜了拜，朗声道：“我单于有一礼物赠予大雍皇帝，请笑纳。”
　　轩辕棱拍腿到：“赶快呈上来。”
　　冒维微眯了双眼，无所谓地笑道：“是攻打波斯时，我们单于亲自擒获的，如今送给大雍皇帝，以示我们和谈的诚意。”
　　凤无瑕拐了一眼冒维身后的伊斜，他的脸上全都是骄傲神色，蓝色的眼睛放出光满。
　　冒维击掌三声，歌姬舞娘全数退场，德麟殿寂静一片，只闻得铁轮轱辘之声沉沉靠近。
　　一只大铁笼里困着一只黑白相间的野兽，气焰嚣张。待铁笼推近了，凤无瑕才看清楚那是一只遍体通白毛色的老虎，黑色条纹稀稀疏疏分布全身，目光如炬，模样凶残。白虎数量稀少，较之普通老虎，更为凶狠残忍，难以捕捉。
　　冒维微微一笑，指着白虎说道：“这白虎喜食生肉，力大无穷。猎人要抓它，它生生撕裂了那个人并将那人吞解入腹。”冒维说到此处，那只白虎低吼一声，吼声闷雷震天。
　　见轩辕棱身后的妃嫔侍从大多露出惊惧之色，伊斜懒懒地盘膝坐在席间，悠然说道：“困兽不足为惧，皇上不必太过惊慌。”
　　轩辕棱神色未变，饶有兴趣地问道：“如使节所言，白虎凶残，不知你们单于如何猎获？”
　　冒维笑道：“寻常猎人轻易不打白虎的主意。单于天神神力，有智有谋，于它缠斗数日，耗尽白虎的体力，再用网网住它。网上结着刀片，只要它乱动……”
　　阴险的做法……
　　凤无瑕瞥了瞥嘴角。
　　伊斜脸上挂着若有还无的笑意。
　　“多谢单于美意，孤很是喜欢这份厚礼。”轩辕棱转头吩咐苏公公上前：“给那白虎喂些生肉。”
　　“父皇母后长乐未央。”一身红艳石榴福团宫装的福临公主踏着暗绿色进殿，帛屦并未缀着任何宝石珠宝，向坐在上位的轩辕棱和凤后福了一福：“儿臣有福气，一来就见到稀罕的东西。儿臣好奇，请父皇准许就近看看白虎。”
　　轩辕棱嗯了一声：“甚好，福临你喂些白虎生肉。”
　　福林公主脸部僵了僵，一瞬间便笑逐颜开：“诺。”
　　苏连英方才煞白的脸色恢复了红润，讨好地将戳着生肉的竹竿递给福临，笑得谄媚。
　　不敢脸面露出任何嫌恶的表情，福临两指拈着竹竿的一头，踮着脚尖走近兽笼。大概离兽笼七八步之遥，福临奋力把挂在竹竿上的生肉连同竹竿一齐扔进兽笼。
　　生肉扔到了地上，竹竿的尾部却不偏不移地打在白虎的鼻梁上。白虎吃痛大吼一声，在兽笼里团团转着。
　　虞夫人有意无意地瞟凤无瑕，傲笑道：“福临养在深宫，但颇有胆色，像极皇上，不失金枝玉叶的风范。”
　　白虎双眼渐渐发红，转了数圈之后，正面撞上福林公主鄙视的笑容，似乎恼羞成怒，龇牙咧嘴，目露凶光。
　　因铁笼乃数十根精钢所铸成，众人见白虎在铁笼里急得直转，却出不来，不由哄然大笑。
　　戛然一声巨响。
　　那只白虎竟直立起来，豁然将铁笼撕开一个容它身量通过的大口子，跳出铁笼，怒吼着向福临公主奔去，到了福林公主面前的铁栏，它纵身一跃，跳了过去，直奔向福临。
　　福林公主一时吓得呆住了，瞪着冲过来的白虎，连哭喊都不知道了，吓得花容失色。
　　苏连英跟在她身边，一时间张口结舌，使了很大的力气才大吼一声：“公主快跑！”这时候，他也顾不得身份，伸手拉起福林公主，半倾半跌地跑向轩辕棱的御座。
　　“父皇母后救命！”
　　轩辕棱御座两旁的妃嫔命妇无不吓得魂飞魄散，争先恐后地向四处逃窜，只求离那只白虎越远越好。
　　事出突然，凤无瑕刚站起来，混乱之箭被人推了一把，摔倒在了地上，脚踝痛得锥心，一时站不起来。
　　“无瑕！”
　　“珞儿！”
　　轩辕棱正要起身扶凤无瑕，只见那头巨大的纯白身影越靠越近，不觉略有迟疑。
　　虞夫人一把拉出轩辕棱，惊呼道：“皇上九五之尊，岂可以身犯险！”瞥了一眼凤无瑕：“许是白虎饿了，喂饱就没事了。“
　　听见虞夫人的话，凤后顿时大怒：“再胡言一句，本宫立即丢你下去喂白虎！”说罢，她毫不迟疑地起身。
　　离开凤椅时，轩辕棱握住凤后的手，他身子往后面缩了一缩：“别去，危险。”急忙伸脖子高喊：“禁军何在？快救公主！”
　　“皇上有很多个女儿。”凤后凄然一笑，挣脱轩辕棱的手：“本宫只有珞儿一个，虎毒尚且不食子，本宫要保护自己的女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葬身虎口！”
　　“母后，不要过来！”凤无瑕急道：“若儿臣有事，母后切莫怪罪无关之人。”
　　凤后登时一愣，瞬间明白凤无瑕的话，明了凤无瑕话语中的含义：如果她死了，一定要虞夫人和福林公主陪葬。
　　“母后答应你。”
　　说话间，白虎离凤无瑕只有十步之遥，她心中明了，早已无处可逃，罢了……欠别人的情，来生还吧……闻到猛兽身上那股腥风，凤无瑕心下一横，闭上眼睛，袖里攥着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
　　在生死一瞬的时刻，凤无瑕的灵台一刻的清明，浮上来的是这段时间与吹雨煮茶下棋的悠闲，思绪一飞，恍惚又见她在花下荡着秋千，一旁的叶青玄丰神朗朗，衣袂翻飞……

作者有话说

　　存稿存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