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21、第二十一章

　　待凤无瑕缓缓步入设宴的麟德殿正殿时，虞夫人已在，拈扇半容颜，娇笑道：“果然公主最为尊贵，今日的场合也姗姗来迟。”
　　凤无瑕不顾虞夫人，只朝凤后娉婷地施了一礼，朗声道：“母后长乐未央。”
　　凤后头戴凤冠，细细打量凤无瑕片刻，颔首笑道：“无瑕有心了。今日这样打扮，比起只会穿金戴银的，更彰显大朝公主风范。”
　　凤冠饰翠金龙九条，金凤四只，中间一龙口衔大颗南珠，上有翠盖，下垂珠结，其余八龙皆口衔珠滴。凤冠镶有珠翠云四十片，大小珠花各十二，翠钿十二，三博鬓，饰以金龙翠云，皆垂珠滴。翠口圈一副，上饰珠宝钿花十二，翠钿十二，托里金口圈一副。珠翠面花五样不重。珠排环一对，描有金龙纹，顶有一件二十一颗珠的黑罗额子。
　　凤后身着宴会皇后礼服朱衣，上面织着十二对翟鸟纹，间以小轮花，红领袖端、衣襟侧边和衣襟底边，织金色小云龙纹配玉色的纱中单。深青蔽膝，织翟鸟三对，间以小轮花四对，酱深红色领缘织金小云龙纹。腰间的玉革带用青绮包裱，描金云龙，上饰十件玉饰，四件金饰，青红相半的大带下垂为织金云龙纹，配有一副青绮副带，一五彩大绶，三小绶，两副玉佩，青色描金云龙袜、舄，每舄首饰珠各五颗颗。
　　太子和皇甫璃坐在最显眼最尊贵的位置，接下来是端王皇甫彖和端王妃杜蓉。皇甫璃身穿阙翟礼服，配着尺寸合适的玉佩，玄组、绶、章等饰物，头戴太子妃专用凤冠，玉手手指带着翠羽雕笼缠枝护甲，端庄大气。
　　杜蓉一身藏青色端王妃朝服，头戴六翅凤冠，妆容为长安城现下盛行的飞霞妆，娇媚不失大方。
　　凤无瑕神色舒展，轻盈一笑：“母后谬赞，无瑕不敢当。”
　　“什么敢不敢当？”轩辕棱身着弁服，信步而来：“我的无瑕没什么不敢当的！”说着，轩辕棱拉着凤后的手齐齐落座，凤无瑕亦坐在凤后手伴，表明她嫡出之女的尊贵身份。
　　除皇后外，宫中地位最尊贵当属资历最深的薄夫人，轩辕棱还未掌天下权时，已伺候左右，育有一子一女，其子早殇，留有一女长大成人。因近几年身子不大好，甚少在外走动，宴会极少参加。故此，每每大宴，御座东侧的席座总是空着，表示对她的尊敬，御座西侧才是最受宠的虞夫人的座次。
　　今日，俏语生生的虞夫人却旁若无人地坐在御座东侧，全然不顾宫中规矩。
　　登时凤后颜色微变，凤无瑕饶有兴趣地看着。
　　和静公主陪伴着薄夫人行至殿门前，见到虞夫人坐了她母亲的位置，不由变了颜色。
　　和静公主，薄夫人所出，虽不是嫡出之女，但作为轩辕棱的长公主，比起其他庶出公主，地位尊贵些。
　　她性子是几位公主中最温和安静，未出阁时又素得贤惠的薄夫人调教，性子极沉稳，举止沉静，轻易不露喜怒之色。前几年，凤台选婿，嫁于御史大夫孟邝，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算得上琴瑟和鸣。
　　这几日和静公主进宫陪母亲，轩辕棱忽然想起自己许久不见和静公主，命苏连英特意去请薄夫人和和静公主前来赴宴。
　　和静公主向来心疼母亲，不喜虞夫人，此时见虞夫人这般恃宠而骄，忍不住急道：“虞夫人，那是母妃的座位。”
　　虞夫人也不理众人议论纷纷，只侧首，如花娇颜漾开了天真娇纵的笑意，偏着头道：“皇上，嫔妾坐远些，怕不能和皇上好好说话了。薄姐姐身子骨不好，嫔妾担心她撑不下整场宴会。”虞夫人言语极其亲密温柔，叫人难以拒绝。
　　轩辕棱神色踌躇，眉宇却实实在在不悦，只把目光凝在身旁坐着的凤后身上，微露询问之色。
　　凤后清冷的目光缓缓扫了虞夫人一眼，凤后侧面的模样与凤无瑕神似，淡淡开口道：“薄夫人乃三夫人之首。虞夫人这次坐薄妹妹的位子，怕是下一次就要坐上本宫的位置了！”说话语调陡然变冷，吓得站着的众人跪了一地，大喊皇后息怒。
　　天气已十分凉爽，虞夫人却已经面红耳赤，向着眼观她的轩辕棱撇了撇嘴。
　　轩辕棱默不作声，只当没有看见，虞夫人顿时了然，轩辕棱甚为重视等级规矩，只得讪讪地把座位让出来，乖乖地挪到了西侧的席座。
　　轩辕棱笑了笑，语带温柔地问道：“薄姬身子可好些？”
　　薄姬坐稳后，又站了起来施了个礼，气息缓慢地道：“多谢皇上挂念。嫔妾这是老毛病了，天气变化了，容易发作。这几日已经好多了。今日，见了和静，身上舒坦许多。”
　　轩辕棱微微颔首：“那孤让和静多住几日宫中，陪陪你，解解闷。”
　　和静陪在薄夫人身边，喜上眉梢，应声道：“诺。”
　　苏连英在侧轻声道：“皇上，匈奴使节已在殿外候着了……”
　　轩辕棱立刻正色道：“宣。”
　　苏连英连忙步至殿门前，扬声道：“宣匈奴使节冒维觐见！”
　　话音未落，只听见皮靴有力的匝地声不断近前，轩辕棱微有不快之色，大殿之上没有一人敢发出过大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是敛去了的。
　　虞夫人蹙眉道：“蛮夷之地的人如此不懂中原礼节，这般无礼，大殿之上怎容喧哗。”
　　凤无瑕暗惊，小小一个使节也敢如此放肆无礼，匈奴单于又该是如何狂放，目中无人的呢？她心中正好奇，只见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昂首迈进，想必就是冒维了，后面跟着十数个捧着礼物的仆从。
　　凤无瑕看清来人后，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冒维后面跟着的那人虬髯下的面庞极具棱角，剑眉横杨嚣张，眼窝深凹，眸子湛蓝色深邃，整个如一把利剑，寒迫逼人。
　　那人阔步入殿，双目直视宝座之上的轩辕棱，不屑旁顾，更无任何谦卑之色。反倒是冒维躬身屈膝道：“匈奴使节冒维拜见大雍皇帝。”
　　那人微微一笑，不情愿地膝盖微微一屈，双手抱拳一拱，与其他使节齐声道：“见过大雍皇帝。”那些使节显然不怎么通晓汉语，几个字而已，却说得磕磕碰碰，音调也甚为奇怪。
　　虞夫人见一个小小使节在殿上对轩辕棱如此无礼，不觉勃然大怒，惶然不顾凤后尚未发话，登时起身厉道：“匈奴既来觐见，一个小小使节竟敢不按中原礼节面圣，更不出言请安实在胆大！”虞夫人十服翟凤出云翟衣，满身金饰摇曳，明艳不可方物。
　　那人不动气，只含了戏谑的笑意，以匈奴语朗声向虞夫人说了一句。
　　在场众人，除了翻译官，无人懂匈奴语，不由面面相觑，四目相对。
　　翻译官深怕得罪了当红的虞夫人，不敢将那人的原话翻译给虞夫人听。
　　凤无瑕听懂了，以袖掩口，清浅一笑。
　　凤后瞥了她一眼，警示意味颇浓。
　　凤无瑕会意，收起笑容，正经旁坐，目不斜视。
　　冒维不怀好意地一笑，拱手以汉语解释道：“我这位兄弟不懂汉语也不懂汉人规矩，只得以匈奴英雄相见的方式向大雍皇帝行礼。”他停一停，眼角略含讥讽之色：“素闻凤后能文能武，学识不亚男子，行使掌管后宫，聪明干练，深得大雍皇帝之心，竟如此浅薄，见识短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才是皇后，冒维故意这么说，无疑给虞夫人脸上扇了一个巴掌。
　　那人大约听懂汉语，听冒维称呼虞夫人为凤后，眉心一动，抬眼看见虞夫人身边坐的福临，轻轻摇头，不觉目光渐渐移向四周打量。须臾片刻，他目光一凛，细细在凤无瑕面上打量了几回，似是不信，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唇角微微向上一扬，眸中精光一闪，又恢复如常，只含笑看着轩辕棱。
　　轩辕彻起身拿过青瓷莲花龙头酒壶，满满斟了一杯葡萄美酒，端起来朗然道：“使节乃我朝贵宾，又是第一次入朝觐见我大雍皇帝，本太子代皇上敬你们一杯水酒，以表欢迎之意。”
　　皇甫璃身穿阙翟朝服，亦一同端起美酒，微微欠身：“安定代皇后敬匈奴使节团。”
　　一巡饮罢。
　　接过斟满美酒的酒盏，轩辕棱朝凤后满意地点点头，举杯向冒维道：“请使节满饮此杯，以尽今日相见之欢。”
　　凤后含笑，落落大方地举袖饮盏一杯。
　　凤无瑕杯中的酒早叫苏连英换成了与葡萄美酒颜色相近的“玫瑰酿”，略有些酒气而已。
　　冒维满饮一杯，再以汉语相敬：“祝大雍皇帝万福康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