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2、第二章

　　凤无瑕起身，着上一件浅绿色银纹绣百蝶穿花上衣，袖子为收口的胡袖，下面是一袭鹅黄色长裙，外罩一件银狐皮毛裘。
　　谷雨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凤无瑕柔顺如墨的长发，双手灵巧地为凤无瑕梳了侧髻，用一支玉梅步摇将发髻固定在凤无瑕的耳后侧，步摇垂着细细一缕银流苏，映衬凤无瑕乌碧亮泽的云丝，发髻松松垮垮，平添几分柔和风情，随后她又挑了一条银丝滚边发带缚住了凤无瑕余下的长发，服帖地垂在后脑勺处。
　　沾了些合欢花蜜粉扑在凤无瑕脸颊上，遮盖凤无瑕偏苍白的脸色，增添几分红润娇嫩。
　　谷雨焦急为难的模样落入她的眼里，凤无瑕回身握住谷雨的手：“从刚才起，你就欲言又止，有什么话，不妨对我直说。”
　　噗通一声，谷雨重重地跪在地上，眼泪就再也忍不住，哗啦啦地往下掉：“方伺候小姐穿衣时，白露来报，夏至虽在偏厅，仍就跪着，白露怎么劝，他都不肯起来。他已经在大雪天里跪了整整一夜，再这么跪下去，他的腿就保不住了。谷雨求小姐答应夏至的请求，就当做救救夏至!”
　　凤无瑕两片柳叶弯眉微蹙，沉吟半晌：“你救得了他的人，救不了他的心。你为他做了再多，他爱的人也不是你。即便这样，你还要我救他吗？”夏至爱上一只妖已然天理难容，谷雨明知不该，仍旧大着胆子求她，情之一字果真要不得。
　　谷雨闻言泣不成声：“人没了，就真的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求小姐先救救他的人！”
　　凤无瑕叹了一口气：“痴人。”她扶起跪在面前哭得伤心不止的谷雨，夏至的结局，谷雨的结局，那只妖的结局，她早已知晓，却只能做一个旁观者，不能改变也无法改变：“我们走吧。”
　　大雪落了一整日寒意越发浓，凤无瑕笼着暖手炉，看着漫天的鹅毛大雪，簌簌飘落，一天一地的素白，遮不住人心的晦暗。
　　一进偏厅，凤无瑕就瞧见夏至腰背挺得笔直，跪在厅的正中：“为了一个妖，值得吗？”
　　听见凤无瑕清冷的声音，夏至转身，向凤无瑕磕了一个响头，眼中透出坚定：“事到如今，无所谓值不值得，夏至只为自己的心，恳请小姐成全。”
　　接过谷雨沏好的香茗，凤无瑕轻啜一口，便搁在了小叶紫檀雕花方桌上：“你是人，他是妖，纵然能在一起。几十年后，你将老去，他仍就今日的模样，到那时，你又如何自处？”
　　夏至闻言，立即摇了摇头：“但求小姐饶了他。”
　　凤无瑕轻轻翻动手掌中小巧的手炉，手腕上带着的手环的光芒刺得夏至眼睛生疼。
　　因为这个手环，他们相识相知相爱，谁曾想，到头来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输掉了心，明黎输掉了性命，这场骗局，最终，没有人是赢家。
　　那人欺他只是为了贪欲，盗取凤无瑕的青颜环，未曾料到自己反被青颜环重伤，青颜不容许妖物染指。
　　可笑，自己罔顾伦常，为他步入深渊，亦在所不惜。
　　“救活他，若他再伤我，你又当如何？”
　　“夏至发誓，若他再伤害小姐，夏至必诛他与剑下，再以死谢罪！”的确，他爱他至深，却无法容忍他做出伤害小姐的事情，一次已然错了，不会再有第二次。
　　凤无瑕手支着右脸颊，好奇地问道：“你先前为我伤他，如今又为他连命都不要求我，你究竟爱他还是恨他？”
　　夏至故意忽略谷雨投来的关切眼神，直视凤无瑕的美眸，腰板挺得更直：“我恨，我恨他欺骗我，我更恨他伤了小姐，可我......”
　　“可你更爱他，爱到不惜背叛你自己也来求我救他。”凤无瑕继续说道：“跟在我身边多年，你清楚青颜的威力。凡妖物，被青颜环灼伤，皆回天无力，只得灰飞烟灭。青颜环乃上古神物，普通的妖魔被其光芒所炽，七日后必将元神尽灭，烟消云散。”
　　夏至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倒在地上，脸色灰白神情木然，凤无瑕的话无疑掐断了他仅存的希望：“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木然，绝望的轻声呢喃一下下深深地刺痛了谷雨的心。
　　凤无瑕伸出瘦骨嶙峋的素手替抹去夏至不禁流下的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一只妖而已，不值得你为他哭。”
　　谷雨屈膝将跪下，凤无瑕回眸厉了谷雨一眼，修长的指尖在夏至失去知觉的腿上摩挲，一股暖流从他的膝盖向周围流动散去：“回房休息去。别多想，命自有定数，你我皆不得强求。”
　　“回不去了。”夏至对上凤无瑕深如幽潭的墨眸，再一次，重重地向凤无瑕叩了个头：“小姐的恩情，夏至无以为报，但愿来世能够偿还今生欠小姐的。”
　　夏至决绝的表情，凤无瑕不由得忆起梦中自己见到他们相拥而亡的场景，阻止了又如何，天命难违，避免不了的终究避免不了。
　　“夏至就此拜别小姐。”
　　望着夏至风雪中一瘸一拐，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谷雨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愤：“谷雨恳求小姐救救那只妖！小姐不救那只妖，无疑逼夏至去死！”谷雨曾经亲眼见到凤无瑕救活被青颜镯误伤的小人参精，凤无瑕有能力伤那只妖也有能力救那只妖。
　　“谷雨多言。”凤无瑕拢了拢耳鬓的细发，神色有些不悦。
　　那只妖灰飞烟灭，夏至必不独活，即便知道他不爱她，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夏至走上绝路。
　　“小姐，现在心口疼痛难挡？”谷雨抹去眼泪，痴笑地看着凤无瑕。
　　“一杯毒茶就想逼我就范，谷雨，我该说你天真还是愚蠢。”轻启青花茶盖，凤无瑕品了品谷雨新沏的香茗茶香：“谷雨你太高估你自己，也太高估夏至的承诺。夏至能为一只妖背叛我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不是我容不得他，是世间容不得他了。”
　　背叛她等于背叛他自小的信仰，夏至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所以不论她救不救那只妖，夏至都会死，他也明白这一点。与其夏至孤独上路，不如自己成全他们生死相随的誓言。
　　“小姐错了，夏至绝不再背叛小姐的。”
　　是啊！她错了，放任谷雨对夏至的倾慕之情，她做错了，夏至和谷雨也都做错了。
　　遇错了人，从一开始大家错得离谱。
　　方才凤无瑕就察觉出谷雨端来的茶不对劲，不在夏至面前揭穿，念及的并非谷雨而是夏至，她希望夏至即是选择死亡，不用背负对谷雨的内疚。
　　“谷雨，你更错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要为夏至求情吗？”
　　“请小姐答应夏至。”
　　凤无瑕把那杯茶推至谷雨面前：“谷雨喝茶。”生，谷雨你已经丧失继续担当暗卫的资格，失去活在世间的意义；那么由我亲手送你去陪夏至，也算成全你对夏至的情。
　　谷雨笑了，恍然大悟地笑了，她当真昏了头，竟用凤无瑕擅长的对付她：“看在谷雨跟随小姐多年的份上，只求小姐答应救他！”
　　“谷雨放肆！小姐留你全尸，已然开恩，竟然大胆提出非分要求。”立在凤无瑕身旁的白露看不过去谷雨的痴妄，忍不住放肆地喝止谷雨。
　　凤无瑕一摆手：“白露退下。” 谷雨的执迷不悟令她错愕，手炉渐渐冷却，一如她的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除此之外，只要无瑕能做到，都可以答应你。”
　　“小姐，你聪慧过人，可惜，无情无爱。”凤无瑕的一句话，谷雨心中为之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来，恨恨道：“谷雨别无所求，只希望终有一天，小姐为情所苦，尝一尝相思之苦。”
　　拿起那杯茶，谷雨一饮而尽，这杯茶，她不得不喝，却心甘情愿。为了她的爱也为了她的恨。
　　她诅咒将来有一天，凤无瑕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凤无瑕，尝到夏至和她所受的痛苦折磨。
　　谷雨随即倒在铺着青瓷砖块的地上，嘴角含有一丝满足的微笑。
　　拭去谷雨嘴角流出的鲜血，凤无瑕取下那支玉梅金步摇簪在了谷雨的发髻上，长如瀑布的乌发随意披散下来，映衬着雪白的狐裘大衣，周身笼罩在孤独的绝艳中：“情之一字伤人不浅。”
　　纯白的茉莉花纹苏绣丝帕覆盖在了谷雨的潮红的脸上，帕子一两处都湿润晕开。
　　七八年来，你随侍我左右，多次救我出险境，我们的情谊早已超越主仆，无瑕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支御赐的簪子代替我送你最后一程。
　　“白露，放出追魂蝶找到夏至；霜降，立即快马呈报。”凤无瑕停顿了一会儿：“就说谷雨夏至护主而亡，无瑕呈请将他们二人合葬。”
　　谷雨，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生不能同衾，死同穴也好。
　　打开偏厅的门，风刀夹杂着碎屑的雪花无情地射进厅里，很快，每个暖炉上面都覆盖住一层厚厚的积雪，不再融化不再温暖，一如他们冷却的体温和死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