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1、第一章

　　玄洲九霄殿
　　巍峨的九霄殿无处不彰显它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寒，暗水晶发出的幽幽光芒照不亮殿内的每个角落。
　　谷雨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雁姬的身后，不敢四处乱瞧，她总感觉凶猛的生物躲在那些黑暗的边角伺机而动，似乎只要这里的主人一声令下，它们立即扑过来，将她撕成碎片。
　　雁姬艳红色的长指甲戳了戳谷雨的额头：“这里不比人间，惹得主上发怒，你连鬼都没得做！”见谷雨没反应，又继续用修长的手指戳谷雨：“你听到了没？”雁姬最讨厌别人无视她的存在，见谷雨丝毫没有反应，戳得更狠，嗓音不由得尖细了起来。
　　雁姬是魔界之主最得宠的姬妾，个性乖张暴戾，性情残忍，嗜喜艳丽的打扮，一袭曳地紧腰桃红色衣裳，头顶挽着惊鹄髻，发髻两侧分别插着一对赤金红宝石金簪，面似桃花含露，指若春葱，明艳不可方物。
　　“几日不见，雁姬越发泼辣了。”
　　听见玄夜低沉的调笑，雁姬不由地打了个哆嗦，拢了拢薄如蝉翼的桃夭绣花衣袖：“雁姬见过主上，主上万安。”她连忙拉着不失轻重的谷雨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额头几乎重至青石砖，不敢私自抬头望上。
　　雁姬谦卑恭敬，隐在暗处的魅影却代玄夜呵斥道：“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私闯九霄殿！” 雁姬虽为玄夜宠姬，仅仅只是一个小妖，连魔都称不上，身为魔界之主的贴身侍卫——魅影并未将其放在眼里。她竟仗着主上的宠爱，胆大包天，未经禀报擅自带外界之人进入九霄殿，若非玄夜大人制止，自己早将她打得魂飞魄散。
　　“雁姬何事？”低沉性感的声音从正上方传来。
　　闻言，雁姬突然委屈地呜咽了起来，声音变得酥麻入骨，毫无方才的泼辣彪悍，变脸速度之快令谷雨咋舌：“请主上为雁姬弟弟明黎做主，明黎着实死得太惨了。”
　　哭的一枝梨花春带雨，一咏三叹，一边用还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玫红色丝巾擦起眼泪来：“妾身的弟弟与一凡人相爱，两人不顾一切，决意厮守终生。谁知，那人的主子——凤无瑕得知此事后，万般阻挠，弟弟与她好生商量，那凤无瑕心狠手辣，一出手就打散了弟弟的元神。”
　　说到激动伤心处，雁姬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正好遮掩她因愤恨扭曲的狰狞面容，为了一个弟弟失去主上的宠幸太划不来，妖与妖的感情维系本就浅薄：“谷雨生前乃凤无瑕的贴身侍婢，看不过凤无瑕的所作所为，挺身为明黎求情，不想，遭到了其毒手。妾身未经通报私自带人钱来，实在是丧弟之痛至深，鲁莽之处，请主上恕罪。”跪在青石砖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雁姬的发髻不见丝毫凌乱。
　　“雁姬你未免托大，一介凡人不可能有力量伤害已有八百年修为的明黎。”玄夜眯起猩红的双眸，心中颇有些不快，几百年来，仗着自己对她的喜爱，雁姬的胆子的确越来越大，为了一丁点儿的事情，跑来打扰他的清静，是该收拾收拾了。
　　“主上有所不知，那凤无瑕拥有一件宝贝，可将妖魔重伤，普通的妖魔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此点，谷雨可以作证。”
　　谷雨被雁姬用力拽了起来，推到了玄夜的面前，茫然地点了点头：“小姐常年手上带着一个青色的玉环，玉环有斩妖杀魔的神奇力量。”那日服毒自杀后，谷雨漫无目的地在人世间游荡。
　　也许心中所念，她飘到了夏至与明黎的居所。当亲眼目睹夏至自伐于她的面前，滚烫的鲜血洒在雪地上的那一刹那，鬼没有眼泪，她甚至连为他哭泣都做不到。扭曲的怨恨迷住她的心智，她只记得是小姐的无情害死夏至，斩断她们之间的情谊，如今，她心心念念地便是不计一切向凤无瑕报复。
　　玄夜的脸色微霁，多年的侍奉，雁姬自然晓得玄夜的心思，柔软无骨地搂住玄夜的脖子，整个人都瘫软紧贴在他的身上，为其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凤无瑕还辱骂弟弟，说什么人妖相恋，天道难存，魂飞魄散，不得超生乃是他咎由自取。”聪明的女人一向懂得怎样准确地扎中别人的痛处，并且什么时候收口，不祸及自己。
　　不出她所料，玄夜暗红色的眼眸中划过一丝狠厉，凤无瑕的这番话很不巧地戳到玄夜的逆鳞了。
　　目的已达到，雁姬懂得见好就收，雁姬谦卑地向玄夜行了个礼，施施然地离开了九霄殿。
　　那个谷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她的死活，与自己无关，最好的结果怕是成为玄夜豢养的魔兽的腹中餐。怪只能怪这丫头的命不好，在没被鬼差勾走魂魄之前，就遇见了前去找明黎，想要偷青颜环的自己，活该她倒霉。
　　凭凤无瑕“人妖不可相恋”的的言论，主上便不会放过她，定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待玄夜杀凤无瑕之后，自己悄悄尾随其后，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偷取青颜环，青颜环乃上古神器，定能助自己公里大增。
　　先到此处，雁姬袖拢丰唇，笑得花枝乱颤，好不得意。
　　“碎去雁姬的元丹。”玄夜吩咐在暗处的魅影，他哪会不晓得雁姬心里打的算盘。利用本座达到自己的目的，不管什么原因，雁姬就该做好永世不得超生的准备。
　　“啧啧！好狠心的万魔之主，人家雁姬好歹你的宠姬，你眼睛眨都不眨痛下杀手。”来人一袭天青色暗纹大袖长袍，衣摆坠着一般通透滋润的九个玉坠，两侧长袖宽边衣缘上镶嵌着大小一致的豆蔻大小的东海夜明珠，他的眉梢眼角尽是笑意，乌发束以蓝田偃月冠，翩翩贵公子的风采。
　　玄夜见到来人的真诚笑容，不觉眉头微蹙：“你怎么来了？”这人一来准没好事，玄夜尽量避免与此人打交道，但不是害怕他，只是与他合作，无疑与虎谋皮，没必要。
　　“不欢迎老朋友吗？”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来人自顾自地坐下，从空中，信手一翻，抓出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瑶池的佳酿，君上有兴趣来上一杯吗？”
　　“不。”不知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来这里绝不是找自己对饮如此简单，简单想来不是此人的风格：“有什么事，你直说，无需绕弯子。”
　　“青颜重现人间。”晃了晃琉璃杯中的佳酿，那人轻描淡写，眼珠子转个不停。
　　听见这个消息，玄夜手力道一没控制好，用力过猛，捏碎了王座扶手上黑晶石所雕成的青龙爪：“你再说一遍！”
　　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八百年前，他亲眼目睹青颜与那人一起焚毁于天降离火之灾。倘若来人所言非虚，青颜仍存在世间，他绝不容许其他人染指它，绝不！
　　“青颜重现人间。”来人怜悯地看着极力控制自己情绪的玄夜：“东皇钟感应到青颜灵力的波动。”情爱果真让人失控，身为万魔之主的玄夜也不能免俗。
　　“青颜现今在何处？”
　　来人耸耸肩：“一个凡人手中。”
　　“可知此人的姓名？”
　　“凤无瑕。”
　　又是他？看来，自己不得不去人间会一会这个凤无瑕了。
　　玄夜抱拳：“多谢。实话实说，你来此究竟所谓何事？不妨直言相告。”
　　来人瞪大眼睛，几缕青丝调皮地垂下来荡在肩上：“我闲得发慌，四处走走走，正好路过，顺便告诉你一声而已。”难得他想不求回报，做一回好人好事，偏偏玄夜不以为然。
　　玄夜一脸不相信的表情伤到他脆弱敏感的内心：“该说的我都说了，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他打赌，他一走，不消片刻，玄夜就会直奔人间找凤无瑕。凤无瑕霸占了青颜，依照玄夜的个性，她下场一定十分有意思。
　　游戏越复杂才越有趣。

　　七日前人间
　　雪，下了一整夜，至今没有停歇，白茫茫地连接着天与地。
　　冰雪漫天的江南格外阴冷湿寒，透心彻骨的冰冷。
　　绿水居，四个鎏金镂空暖炉置于房间四个角落，炉中的炭经过一晚的燃烧，火气越来越阴弱，产生的暖气渐渐抵挡不住从缝隙里钻入的刺骨的寒气。
　　一夜未眠，随侍在凤无瑕床边的谷雨见炉火微弱，强打精神，打发丫鬟去添些碳来。
　　“不必了。”凤无瑕眼睛微闭，翻转了身子，一头青丝散在団丝金线玉枕处，冰冷如屋外雪天的声音从厚重的床幔后传来，“夏至还在外面跪着？”一夜的炭火，暖不了她寒气入骨的手脚。
　　谷雨，连同屋内十来个丫头，一并跪在凤无瑕床榻前：“启禀小姐，从昨日午时开始，夏至一直跪在屋门外，直至现在，也未曾离开。”
　　睁开一双秋水剪瞳，凤无瑕半起身，背部倚在明黄色祥云织锦缎面的靠垫上，肤如凝脂的玉手掀开层层床幔的一角：“把夏至带到偏厅，吩咐白露预备姜汤和棉衣。”毕竟夏至是自己身边的人，多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纵使有错，跪了一整夜，惩罚足够了。若真跪坏，再找个人代替他，也不容易，还少不得令父亲母亲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