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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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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无瑕靠在铺满软垫的躺椅上,闻到了逐渐浓郁的药味,柳眉微蹙。
“小姐。”梳着双丫发髻的白露将托盘举得高过自己的眉间,微弯着腰,恭敬地将药碗送到她的面前:“到时候,该服药了。”她跪在凤无瑕的躺椅前,双手把托盘举过头顶。
凤无瑕端起碧玉荷花碗,一勺接一勺,爽快地把药一滴不剩地喝完,把碗递了回去,异常的酸涩在嘴里翻腾,旁人难以忍受的味道,她丝毫不觉得难受,已经习惯了。
“谷雨夏至的人选定了吗?”凤无瑕拿起了手边的《楞严经》,翻到了用梅花签夹着的那页,细细品读起来。
“回小姐的话,挑了几个合适的人,只待小姐回京,亲自选两个合心意的。”谷雨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
“白露,待我身体好些,我要去一趟法华寺,为谷雨和夏至立个牌位,用他们的真实姓名。”翻过一页纸,凤无瑕有些倦意。
白露惊讶地抬起头,又迅速低下:“谷雨夏至不值得小姐如此费心。”小姐身子不好,不宜长途跋涉,更何况,法华寺在半山腰,一天下来,小姐身子骨未必吃得消。
“多话。”
“白露逾矩了。”
“下去吧。”
“喏。”谷雨收了碗,弯腰退了出去。
冬日的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凤无瑕的身上,她越发困倦了,把书随手合在胸前,浅浅地睡去了。
朦胧里,她觉得有人进了她的绿水居。即使白露这样,跟随她多年的贴身侍婢,未经传召,也不得随意踏进她的房间,更遑论院子里的其他人。想睁开眼瞧一瞧谁胆大包天,偏偏眼皮重得抬也抬不起来。
一道身影遮住了照射进来的阳光。
凤无瑕闻到那个人身上发出的淡淡清洌之气,可她就是没办法睁开眼睛:“是谁?”用尽了浑身力气,勉强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
满目一片深浓的猩红......
手腕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的眉紧皱到了一起,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凤无瑕本能地挣扎,一个翻身摔倒了地上,因为抓着矮桌上的桌布,一拖之下,桌上的紫砂壶青瓷茶碗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那抹红色一闪而过,凤无瑕重新沐浴在了温暖的冬日里。迷迷糊糊地,听见白露冲进来的脚步声和叫人的声音。浅浅地,屋里嘈杂起来,她被抱到了床上,然后,意识模糊起来。
这个时候,绿水居正对面屋子的屋顶上,站着一个衣角飘飘的天蓝色身影,那人正看着绿水居,看着她被一群慌作一团的丫鬟仆人围着,看着她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看着她捂着自己的左手腕,看着她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青颜真的在这里......
法华寺的主持衍法大师,不但精于佛法,还擅长琴棋书画,遍游四海名川。凤无瑕与衍法大师乃忘年之交,每当她身体好些,可以出行,或者性情抑郁,难以纾解,常常到法华寺找大师辩禅下棋。
最近的天气不是很好,连续下了两天的大雪,直到今早才停,虽然有了阳光,雪开始融化,但感觉还是十分寒冷。
今早起床后,凤无瑕的精神特别好,看见天地雪白,没有明显的界限,兴致骤起,便想趁自己精神不错,去一趟法华寺立往生牌位。
离衍法大师的禅院只有一小段路的时候,凤无瑕让轿子停下来:“你们在这里等我,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了。”
“可是,小姐......”白露搀扶着她,为难地说:“还是让奴婢陪您过去.....”
“也好。”凤无瑕转了转手中鎏银手炉,想了一想,点了点头:“其他人在此等候即可。”
凤无瑕素来身体孱弱,但与生俱来的皇室高贵气质,在人面前有一种无形的威慑,从来没有人敢违背她的意愿。
挥退了其他人,凤无瑕拉了拉身上的银白底色梅纹织锦的羽缎斗篷,兜上风帽,慢慢地沿着已经被清扫出来的小径往衍法大师禅院走去。
衍法大师为得道高僧,可并未担任法华寺的住持,他居住的禅院远离前殿,位于法华寺东南角,极为幽静雅致。
凤无瑕走得很慢,走两步停下来歇歇,再走两步再停下来歇歇,这样慢慢地慢慢地,她走近禅院前的一片梅花林,远远地,她便闻到丝丝缕缕的清香,萦萦绕绕,似有还无,淡淡地引着她走进了梅花林。
梅花林香气四溢,寒梅傲立枝头,在腊月里怒放着,花瓣上点点白雪,晶莹剔透,映着黄玉的花丝,更添清丽傲骨。小羊羔皮的暖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林中一片静寂,只听得凤无瑕轻巧踏雪的声音。
凤无瑕停了下来,嘴角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吟道:“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横笛和愁听,斜枝依病看。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朔风难解寒梅意,暗香影动玉无瑕。”
淡然,坚定,温柔,清傲。
一个声音,凤无瑕联想到许多词语,微微一惊,往声音的来处寻去,白雪寒梅,立了一个人,天蓝色的身影,与雪后的晴空一色。
白露喝道:“何人放肆,敢直呼我家小姐名讳!”点足跃起,从袖中抽出短剑,直逼那人的面门。
那人随手折了一支寒梅,轻巧挡住了白露凌厉的攻势,衣袂翻飞,脚下未曾挪动半步。
凤无瑕心口一窒,轻咳了起来,她急忙靠到离她最近的梅树上,积在树上的雪和肆意绽放的寒梅一并簌簌落下,沾到了凤无瑕的发上和肩上。
白露渐渐不敌,露出颓势。
那人依旧轻松应对。
“白露放肆,佛门清净地,见不得杀气,还不收手。”凤无瑕的声音很轻很有力。
闻言,收拢短剑于左袖之中,白露如蜻蜓点水,掠回凤无瑕处。
香雪海里,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向下滑落的身子。
凤无瑕抬起了头,撞进了一双奇异的眸子,乌黑的眼底带着一丝暗沉的红色,闪动着复杂度光芒。
那人用淡定温和的声音道:“不知是小姐名讳,在下唐突了。”左手压在右手上,抱拳向凤无瑕致歉。
凤无瑕急忙摇摇头,站直了身子:“无事。”
那人放开了她,负手而立。
她不爱与人亲近,转身就像离开。
那人朝她微微一笑,把手中的梅枝递给了她:“寒梅冰肌玉骨,傲立风霜,与小姐相称。此梅枝送予小姐,权当在下的赔礼。”
凤无瑕不由伸手接了过来,是刚才白露与他缠斗时,那人随手摘的那枝,枝上的梅花竟一朵未落,清冽的暗香淡淡袭来,萦绕鼻翼之下。
“寒梅,遗世独立,不染风尘,比我这俗世中人,更当得起无瑕二字。”
“要说真正冰肌玉骨,世间上恐怕只有一人当得。”那人声音极其好听,谦谦有礼。
“谁?”凤无瑕不禁好奇问道。
“当朝定国无瑕公主。传说,她出生那夜,本已凋谢的梅花竟一夜之间二度绽放,可谓稀奇。”
“坊间传言,岂可亲信。”凤无瑕紧紧用羽缎裹住冰冷的身子。
“若有机缘,真想见一见这位公主。”所说的话轻佻,但那人的神情却不令人厌恶,不似一般的登徒浪子。
凤无瑕低眉,轻转鎏银手炉,再抬眼时,那个天蓝色的背影已渐行渐远。
直至那人背影消失,凤无瑕才觉得左腕传来一阵刺痛,连忙抬头一看,原本九彩的手环失去了原本的光泽,莹莹地泛着诡异的红光。
凤无瑕并未多加留心,才多走几步路,就看见衍法大师站在禅院外,立于东侧等她:颔首示意“衍法大师,无瑕有礼。”
衍法大师,慈眉善目,右手挂着一串佛珠,由一百零八颗檀木圆珠串成:“阿弥陀佛,凤施主请。”
“白露,在外面等我。”凤无瑕只身随衍法大师进入禅房,白露站在禅院里,观察四处的动静。
“方才梅林中的那人也是大师的朋友?”
衍法大师转头,面露疑惑:“老衲只瞧见凤施主从梅林缓缓走来,并未见到其他人。”
“穿一袭天蓝色袍子的青年人。”凤无瑕提示道。
“不曾见。兴许是前殿进香的香客,误走到此处也不一定。”衍法大师推门进入禅房,凤无瑕尾随其后。
屋檐边的雪纷纷落下,草檐上挂着一排冰柱,成倒锥状垂下。
“凤施主急寻此人,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
“老衲见凤施主面露愁色,此番前来,想必并非与老衲倾谈叙旧如此简单。”衍法大师经坐于茶几的右侧,架在炭炉上的水滚开了,发出嗡嗡的声响。
凤无瑕脱去银白底色羽缎斗篷,并膝坐在衍法大师对面:“前几日,无瑕亲眼见两个好友离去,心中难过异常。无瑕困惑,不知是世间情欲累及他们还是他们自己作茧自缚?”
衍法大师合起五指又放开:“曾经,如来对著众人合起五轮指又放开,放开又合起,问阿难:你看见了什么?阿难回答:我看见如来的百宝轮掌,在大众面前又开又合。如来问阿难:你看到我的手掌在大众面前又开又合,是因为我的手掌有开有合呢?还是因为你的观见有开有合?阿难回答:世尊的宝手在大众面前有开有合,我看见如来的手在自开自合,并不是因为我的观见有开有合。如来问:谁是动谁是静?阿难回答:如来的手在动,我的观看,也没有停止不动,那么,到底谁在动呢?如来说:是这样。”
衍法大师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于是从如来百宝轮掌中飞出一道宝光在阿难的右面,阿难立刻就转头向右面看,又一道宝光射向阿难左面,阿难急忙回头向左看。如来对阿难说:刚才你的头为什么摇动?阿难回答:我看见如来放出宝光在我的左面和右面,我向左向右观看,所以头就摇动起来。如来问:阿难,你看宝光时头就左右摇动,这是你的头在动呢?还是你的见在动?阿难回答:世尊,这是我的头在动,而我的观见,既没有静止下来,又哪里说得上是在摇动呢?如来说:是这样。于是,如来就对众人说:如果有人以‘摇动’叫做‘尘’,不住叫做‘客’,那么你们看,虽然阿难的头在摇动,然而观见本身并不会随之而摇动,你们再来看我的手虽在开合,然而观见本身也不会随著舒卷流动。为什么你要以摇动的东西为本体,以摇动的东西为实境呢?那么,从始自终,你的心心念念就随顺著摇动的事物而生生灭灭,从而就遗失了本真心性,行事作为生出颠倒。本心失却真性,就是认它物为本己,自然逃不脱在此颠倒中流转,在生死苦海中轮回。看破了烛摇影动,禅机已到,看不破,轮回往复,沉溺欲海。大多时,世人皆只看到表象,执着摇动的是人心,而非红尘。”衍法大师滚水沏了一杯茶,递于凤无瑕。
“无瑕受教了,多谢大师指点。”
蒸腾的水汽在杯盖上凝结成小水珠,银针在茶碗里飘着,吹了吹表面的热气,凤无瑕轻抿一口,茶碗置于茶几上:“还望大师帮无瑕一个忙。”
“凤施主请说。”
“请大师为无瑕那两个早逝的好友立往生牌位,亲自念经超度他们的亡魂。”凤无瑕双手合十,眉眼微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