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19、第十九章

　　端王妃杜蓉从郁仪楼回来，换了一袭海棠色的高腰襦裙，绛蓝色的福团织锦披帛挂在手弯，不变的精致妆容，恰到好处的珠钗点缀着灵蛇髻，一见皇甫璃依旧一身绯红色，迎上去笑道：“蓉儿没在郁仪楼见着太子妃，还以为太子妃迷了路，想让端王派人去寻。可巧，端王回席没多久，太子妃就回来了。”言语间，她看了皇甫彖一眼，笑意并未延伸到眼底。
　　整理了衣容，本打算悄悄回到席间的皇甫璃手心冰凉，面上神色如常地道：“有些酒醉，随意在宫中走了走。”
　　“孤也有些醉意了。”坐在高位的轩辕棱说道：“上些水果，解解酒也好。”
　　宫女们排成一列队，捧着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各色鲜果，依次进来。雪白如玉的碗口瓷盘里盛放着带着晶莹水珠的瓜果，格外诱人品尝。
　　凤后吩咐宫人分了些哈密瓜分别放在皇甫璃和无忧瑶华面前，笑着说道：“别的没什么。这哈密瓜是皇上命人专程从西域快马加鞭运回来的，甜得很，赶紧尝尝。”
　　盯着坐回自己右侧的皇甫璃，轩辕彻沉声问道，神色不悦：“你去哪里逛了？”
　　插了一小块金黄色的哈密瓜放入口中，果然清甜可口，皇甫璃不想与轩辕彻多做纠缠，淡淡地说道：“太液池。”
　　轩辕彻不相信地冷哼一声。
　　坐在他们邻桌的杜蓉突然小声惊呼道：“太子妃头上的赤金合和如意簪呢？”眼神却飘向轩辕彖。
　　轩辕彖低斥道：“你够了。”声音很小，仅仅杜蓉听得到。
　　皇甫璃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髻的一侧，玉手触及到柔软的乌丝，并没有坚硬冰冷的珠翠，暗暗猜到，簪子是在太液池纠缠时掉了。
　　她现在只希望没有掉在他深衣的衣缝里。
　　瞧见皇甫璃果真如杜蓉所言不见了赤金合和如意簪，轩辕彻的脸色极其难看，但又碍于在帝后面前，不好发作，双手的骨节咯咯作响。
　　凤无瑕翩然而回，踏入麟德殿时，感觉殿内的气氛有些紧张，盈盈浅笑：“璃姐姐走得这么快，不等等无瑕，赶回来见太子不成？”取出拾到的赤金合和如意簪，交给太子：“还不帮璃姐姐簪上？”
　　轩辕彻疑惑地看着凤无瑕。
　　凤无瑕开口解释：“麟德殿空气闷热，我到太液池透透风，正巧了，遇上璃姐姐，向璃姐姐讨了你们的定情之物看看。后来，霜降急匆匆跑来说，你们都有些喝多了。璃姐姐担心你，急忙赶回来照看。”
　　轩辕彻的脸色稍稍缓解，不似刚刚那么难看，却还是半信半疑。
　　凤无瑕嗔道：“太子连无瑕的话，也不相信？”
　　“信！信！你是我妹妹，我哪能不信你啊！”
　　“还不快去给璃姐姐插上赤金合和如意簪！”凤无瑕催促道，眼睛里堆着笑容，但在看到杜蓉时，讥诮在眼底一闪而过，捕捉不到。
　　帝后冷眼旁观着他们的举动，直至气氛缓和下来，轩辕棱心情愉悦地开口道：“我们赐婚算赐对了，瞧安定多紧张彻儿。”
　　凤后在一旁含笑，赞赏宠溺地看着凤无瑕。
　　虞夫人急忙陪笑称是。
　　凤无瑕烟眉微蹙：“怎么外人还在？”声音不大，该听到的人恰好都听到。
　　“公主对别人的定情之物这么上心，恐怕有思嫁之心了吧。”虞夫人侧头，笑吟吟地对轩辕棱提议道：“无瑕公主年龄也不小了，皇上何不挑个良辰吉日凤台选婿？我瞧丞相长史弥道的公子就不错，文采风流。”弥道是虞夫人举荐给轩辕棱，人虽无经世治国之才，但长袖善舞，深谙官场之道。
　　皇甫诚喉头一紧，手紧紧抓着深袍。
　　轩辕棱默不作声，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一旁的凤后唤凤无瑕坐到自己身边，握着凤无瑕的手：“我们的无瑕还小，不急着挑夫婿。倒是福临，皇上该考虑考虑了。”
　　轩辕棱赞同地说道：“皇后说的是。无瑕身体才开始好转，等再过些时日，让无瑕自己挑一个满意的。至于福临……”转头对虞夫人道：“生母位份不高，但你已经收她作女儿。看在你的面子上，给她挑个家世不错，人品不错的人家就是了。”
　　凤后与虞夫人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饮宴持续到半夜，众人尽兴。因为宫禁，皇甫父子被安排在重华殿暂歇一晚，太子和皇甫璃、皇甫彖和杜蓉，两对夫妇分别住在承晖殿和蓬莱殿，凤无瑕独自一人在紫宸宫歇下。
　　这一晚，轩辕棱夜宿皇后寝宫——椒房殿，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虞夫人那里。
　　第二日，白露和霜降起了一个大早，安排凤无瑕出宫的凤驾事宜，忙得不可开交。凤无瑕直至晌午才醒来，白露和霜降安排停当，赶紧伺候凤无瑕起身梳洗，不敢丝毫怠惰。
　　当夜，叶青玄照常过来请脉，凤无瑕说起这些日子，常常有胸口发闷的情况，特别在仙侣谷的时候。
　　“你心口不舒服？”叶青玄伸手要再为凤无瑕诊一次脉，却被凤无瑕挡下。
　　凤无瑕困惑道：“谈不上什么不舒服……只是有些发闷，也许不是身体的原因。”
　　“昨日，你可有贪杯多饮？”
　　凤无瑕想了想便道：“确实饮了数杯，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
　　鎏金玉雕莲花灯盏里的烛火突然熄灭，凤无瑕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抬头仰望略显润泽的弯月：“说起来，在宫里，没什么事；可在仙侣谷时，时常发生……尤其明显。”
　　站在凤无瑕的背后，叶青玄眸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
　　“我也觉得奇怪，独独在仙侣谷，胸闷得厉害，可总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叶青玄问凤无瑕：“前天，我们去仙侣谷，你可有觉得胸闷？”
　　凤无瑕探出半个身子，仰望星空：“有的！浇完树回来，我就有那种胸闷的感觉。”
　　想明白了什么，叶青玄忍住上扬的嘴角：“皇甫将军班师回朝，无瑕应当多去走动走动。”
　　“不！”凤无瑕直觉地否决了叶青玄的建议。
　　叶青玄有些讶异，站起来说道：“皇甫将军相貌堂堂，又是当世帅才，官拜二品，又与你表兄妹，再合适不过。你若真倾心于他，不失为一段美好姻缘。”
　　“你为什么要把我和诚表哥看作一对？”凤无瑕皱眉道：“你以为我对他有爱慕之心？”
　　“自古以来，最难说清楚就是男女之情。”叶青玄走到了凤无瑕的身边，与她并肩站在窗前：“若你爱上一个人，会觉得她是世间最好的一个人，会为她朝思暮想，当看见她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心中自然会不舒服。当她做错事的时候，你依旧会不顾一切的保护她，就算与天下为敌，也在所不惜。”说着说着，叶青玄好像陷入了某种回忆，神情哀伤，难以自持。
　　看着叶青玄，凤无瑕脱口而出问道：“那……青玄你有这样的人吗？”惊觉自己问了什么，凤无瑕平时苍白的脸色浮出一抹红晕。
　　一瞬间，叶青玄收起悲伤的表情，恢复平日里潇洒谦和的风骨，微笑地摇了摇头。
　　“我对诚表哥完全不是如此……”不知道为什么，凤无瑕直觉地想向叶青玄解释清楚，不愿他误会自己和皇甫诚的关系。
　　“人生百态，每个人对待处理感情的方式都不同，或许，无瑕你已情根深种，只不过没有察觉到而已。”叶青玄仰头看向如水夜空中心的明月：“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若真能守住一份真挚的情爱，这一生也算没枉过……只可惜……天意通常以弄人为乐。大抵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
　　“我……”凤无瑕看着月光下叶青玄轮廓分明的侧脸，落寞的神情，脑海里浮现一首古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叶青玄听见凤无瑕的自言自语，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凤无瑕。
　　收回了停在半空将伸未伸的手，凤无瑕为了自己的失态大感窘迫，两颊飞上了两抹羞红的霞云，有些不知所措。
　　“夜深了，无瑕，早些安歇吧！”叶青玄脸上的慌乱诧异一闪而过，急忙转身告别离开。
　　“对了。昨夜，我看见了，皇甫将军赠你羌笛。”走到了来仪殿殿门口，叶青玄又回头补充说了一句：“皇甫将军，的确是个世间不可多得的好男子，值得你托付终生！我看他对你用情颇深，你可不要错过了。”
　　说吧，叶青玄笑着离开了。
　　拿起砂棠木几上的羌笛，凤无瑕欲折断，犹豫了半晌，叹息了一声，丢回了木几上。摊开自己收回的手，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有些抑郁，有些……刚才，自己竟然有冲动要去抚平叶青玄微皱的眉心。
　　没有想到其他的，只是因为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为什么要脱口说出那样的句子……
　　那是悼念亡人的诗句啊！
　　自己一个姑娘家，怎么就不假思索，对一男子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