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18、第十八章

　　白露早吩咐了宫女们在郁仪楼里备下替换的衣裳。郁仪楼里东西一应俱全，专给侍驾风后妃公主更衣醒酒所用。
　　见凤无瑕进来，白露一边赶忙迎上前搀扶凤无瑕，一边指挥着小宫女们打扇递水。
　　凤无暇接过打湿的手绢捂在脸上：“这天气奇怪，菊花都开了，还热成这样。”
　　霜降着手帮凤无瑕换下早被汗水濡得黏黏糊糊的贴身小衣，眨着眼笑道：“皇甫将军回来了，公主怕是心热吧？”
　　凤无瑕饮了一口茶，放下琉璃杯盏，笑容凝滞在嘴角：“霜降，平日我容你放肆。你也该分轻重，需明白分辨哪些话该说。”
　　霜降吓得急忙跪在地上：“公主恕罪！公主恕罪！霜降多嘴。”说着，她自己掌起嘴来，清脆响亮。
　　白露边替凤无瑕更衣边插嘴道：“霜降小孩子，不懂得说话。公主教训她便是，可千万别气坏身子。”
　　凤无瑕斜睨白露一眼，并不说话，手指敲击桌面数下，半晌才开口道：“罢了，你也无心，这次我且饶了你。”
　　“谢公主！”霜降重重地磕了个头。
　　凤无瑕换了一身水蓝色深衣宫装，微笑道：“一时半会儿，回不到从前。都需谨言慎行。”
　　白露点头称诺，道：“公主可要回席？”
　　凤无瑕想了想，笑道：“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与其回去看他们乌眼鸡似的瞪眼，不如出去散散心醒醒神。”说着。扶了白露的手出去。
　　初秋夜晚的空气通透舒爽，太液池附近多为百年古木藤萝，花木参差，假山嶙峋，凉爽却没有冷意。已是夏末，大多数的花渐渐有颓唐之势，有些已然凋零灰败。
　　凤无瑕在白露的陪同下，走了一会儿子，微觉腿酸，见假山后有一汪清泉，连接太液池，乃是活水，故清澈见底，如碧玉般，望之生凉。
　　四周静寂无人，凤无瑕一时玩心大起，随手脱了足上的翠羽镶珠宫鞋，抛给一侧的白露，挽起裙边，双足踏入沁人凉意的泉中嬉戏。
　　“公主，快上来！泉水冰冷，当心着凉。”白露接住凤无瑕抛来的鞋子，焦急地劝道，人来回在岸上走来走去。
　　泉水里几尾小鱼轻啄凤无瑕的小腿，惹得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我身子好多了，一会儿就上来。”凤无瑕踢了一脚水花，在泉水里转了一圈，微凉的泉水沾湿了裙摆。
　　白露显露赧然：“公主……快上来吧。叫别人瞧见，奴婢少不得受皇上皇后责罚！”
　　凤无瑕拍了拍白露的的手，笑道：“由我担着，保管你没事。这水舒服凉快，你下来玩不？”
　　忽听远远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徐缓吟诵：“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凤无瑕接道：“朔风可解寒梅意，疏影风动香雪海。”闻见熟悉的清洌梅花气味，如冰山雪水融化的干净，一时晃神，脚踩在腻腻的青苔上，凤无瑕身子一下，便往泉水中摔去。
　　白露来不及伸手拉凤无瑕，惊慌喊道：“公主！”
　　眨眼间，身子一旋，凤无瑕已被人拉住了手臂，扯上了岸，避免摔得狼狈不堪。抬眼见他斜倚在一块太湖山石上，身上穿了一件宽松的泼墨水云纹青色长袍，丰神俊朗，神情闲适，眼神促狭。
　　那人打量了凤无瑕几眼，突然目光停住在地上，嘴角浮起一缕掠影的笑，伸出两根手指：“第二次了。”
　　凤无瑕一低头，便瞧见自己的裸足，雪白赤足立在碧绿芳草间，影影约约，暗忖两次狼狈都被他撞见，顿觉尴尬，忙扯过宽大的裙边遮住双足，颇为牙咬切齿：“叶青玄！”
　　“何事？”叶青玄挑了挑眉梢。
　　白露见来人是叶青玄，施了个见礼：“见过叶大夫。”
　　想及自己在宫中，凤无瑕扬起一个淡漠疏离的微笑：“叶大夫怎么进宫来了？”其实，她更想问的是没有令牌，叶青玄如何自由入宫。
　　叶青玄将挂在腰际的紫玉令牌取下，在凤无瑕面前扬了扬：“你是我的病人，我自然要随行。”
　　那块紫玉令牌是天逸侯随身之物，可以出入宫闱无阻，代表仅次于皇家的权利。
　　凤无瑕微露诧异：“你与侯爷相识？”
　　“谈不上相识，见过几面，算是旧识而已。”
　　凤无瑕满脸不信。
　　叶青玄解释道：“过了今夜，我便还他。”接着，便叮嘱道：记着，饮酒对你身子不好，少饮些。”
　　点了点头，凤无瑕维持着应有的客套：“多谢叶大夫关心。”
　　“我在附近，感觉不适，唤我即可。宫中避忌甚多，你我不宜待在一起太久，我先走了。”叶青玄将凤无瑕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便离开了，背影消失在秋夜的深寂里。
　　雪絮连烟纹锦披风软软凉凉地搁在手臂上，不堪盈握：“还是宫外好，宫里连知己都是罪。”
　　凤无瑕走在蜿蜒不绝的勾栏长廊上，长廊的另一头仿佛延伸到黑暗中，看不到头。
　　廊下梧桐树叶舒卷开来，疏斜的夕颜花旁支横溢，落在灰砖上烙下蜿蜒曲折的剪影，远处重重灯影无尽无休，晃得人眼烦心乱。
　　皇甫诚一袭宝蓝色长衣，掩去将士戎装的肃杀之气，修长挺拔的身影带着秋凉的气息，神色颇有萧索之态：“你最近好吗？”皇甫诚的声音疏离清淡，似乎极力压制着什么。
　　“在席间，你父亲已经问过这个问题。”凤无瑕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与皇甫诚拉开了距离。
　　皇甫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不一样的。”脸上的神色似夜雾里浸染的新霜。
　　凤无瑕摇摇头：“没什么不一样。”廊外夕颜开得繁花似锦，在初秋清冷的夜里灼灼凄艳。
　　两人错身之时，皇甫诚一把拉住凤无瑕的胳膊，轻声询问道：“那人是谁？”
　　凤无瑕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皇甫诚：“哪里有人？诚表哥在席间喝多了，这里花影树影斑驳，许是看错了吧。”
　　皇甫诚目光灼灼，不似酒醉，十分清醒地说道：“方才在太液池，你与一男子在一起相谈甚欢。我都看到了，无瑕你无需瞒我。”
　　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凤无瑕嘴角的微笑渐渐沉下去：“诚表哥，你多心了。他就是太子专程请来，医治我心悸之症的大夫。”她语气颇冷，特意强调“专程”二字。
　　皇甫诚放开凤无瑕，笑容里蕴含意思质疑和嘲讽：“只是医者和病人的关系吗？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在谁面前那样不设防地笑。”
　　凤无瑕含着一缕几乎看不出的笑意，淡淡说道：“人是会变的，叶大夫不与权势相关，我与他相处极为简单。”
　　“无瑕，从何时起，你拒我于千里之外？”皇甫诚的笑意凉如冷月的影子：“我们……”
　　凤无瑕看着皇甫诚，此时的他不是万军的统帅，只是一个寻常男子：“无瑕只是一个平凡人，不想卷入朝堂内庭的争斗中。从你决定领军打仗那一日起，就注定了今后的我们。”话锋一转：“不过，你依旧是无瑕最敬重的表哥，此生不变。”
　　抬头仰望夜空，繁星璀璨如明珠散落，一弯新月悬于夜幕，天阶夜色凉如水，无边无际泼洒下来。
　　凤无瑕有种居高临下的错觉，仿佛自己曾经置身在半空之中，超然地俯瞰人世间的一切。
　　说话间，皇甫诚恢复了寻常肃穆的状态，凝视星空：“罢了，只要无瑕高兴，我怎么都无所谓。”
　　转身的一瞬，皇甫诚手心的温度如热铁烙在凤无瑕的柔荑，却再也暖不了她的心：“我知你通晓音律，从塞外带来羌笛赠你。”从腰际取下挂着的一根油竹制成，管体削成方柱形的羌笛，递于凤无瑕。
　　接过羌笛，凤无瑕真诚地笑了：“多谢。”眼角撇到不远处一抹绯红色衣角，神色一凝，匆匆向皇甫诚道了别，追了过去。
　　追到转角的地方，只看见地上躺着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凤无瑕问道空气中如有若无的杜若味道，轻叹了一口气。她的身影笼在柔和月明下，更显得无波无尘，清冷淡然。
　　远处的丝竹笑语荡迭在德麟殿的上空，太液池水涟漪轻荡。
　　望着遥远的热闹，若有所思，低低叹息道：“直到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萧凉的晚风撩起凤无瑕耳侧垂下的几缕散发，欢歌笑语远远地仿佛在尘世喧嚣里，无数宫苑的灯盏明亮，与夜空中的广穹繁星互相辉映，明极城的所有宫殿楼阁都被笼上一层不真实的氤氲。
　　突然，凤无瑕胸口极痛，汗珠不断滚落，脑海里响起刀剑相斫的声音，杀伐叫喊声不绝于耳。两方皆是她万分熟悉的人，杀红了眼，鲜血迸溅到他们的脸上，“建福门”三个字也染上了迷离的血红。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她什么都不能做，也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的发生、经过、结束。
　　突然凤无瑕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开始猛烈地咳嗽。她用锦帕捂住自己的嘴巴，喉头感觉到腥甜。
　　叶青玄的叮咛——切勿大喜大悲。
　　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整了整衣衫，凤无瑕拾起地上赤金合和如意簪，揣在怀里，走向麟德殿。

作者有话说

　　度假回来，老师拼了命地整我
木时间更新哇55555555555555555555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