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15、第十五章

　　凤无瑕脚上踏着的天锦云靴里斜插着一把小小的匕首，那匕首是她用来防身的，寒铁所制，轻巧但锋利异常，几乎吹刃断发。她轻轻“嗯”一声，霍然拔出匕首插入那名女子的心口。一串动作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匕首拔出青锋的寒气冷扑在脸上，感觉还未散去，匕首已经迅速刺入那名女子温热的血肉之中，紫黑的血渐渐从女子的衣下渗透出来。
　　死了。
　　女子终于平静下来……永远，仿佛一片落入尘土的枯叶，不再飘零，彻底归于宁静。
　　叶青玄惊道：“无瑕，你做什么！“
　　杀了人，凤无瑕出人意料亦或是意料之中的平静：“杀她。”
　　叶青玄不可置信地看着凤无瑕，指着地上的尸体：“她与你无冤无仇……”
　　凤无瑕坦然回望叶青玄：“如果与我有仇，我必定延续她的生命，令她多受一刻蛇毒的折磨。青玄，你是有名的大夫，也说她没救，何必还要她活活受罪痛苦？”
　　叶青玄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凤无瑕，无言以对片刻后，叹气道：“毕竟是一条人命，我是大夫，却眼睁睁看着你杀了她……
　　凤无瑕反问：“那么，你情愿看她受尽痛苦而死？生不代表救，杀亦不是不救。”
　　叶青玄蓦地抬头，眼神幽邃：“我只是……无瑕应该纯洁无暇。”执起凤无瑕的素手：“这双手本应干净的，可现在……”
　　几乎冷笑出来，凤无瑕抽出被叶青玄握住的双手：“干净？凤无瑕从来不是干净的人，死在我手中的人，她不是第一个，估计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气血翻涌，猛咳嗽了起来。
　　冷淡的语气刺激了叶青玄，他的神色变得厉害，眸子里的情绪滚烫地刺人眼睛，痛得凤无瑕睁不开眼。
　　失望在心底骤然澎湃，对自己，也对叶青玄。苦楚在凤无瑕的心底一点点蔓延，唇齿间，犀利的话语迸发出来：“我从小就生活在斗争里，纵使出了家门，也还是摆脱不了。此时此刻，你是否发现，‘朔风难解寒梅意，暗香影动玉无瑕’用来形容我是一个天大笑话？”
　　瞬间的沉默，寂静到能挺清楚积雪慢慢融化的声音，一滴……又一滴，仿佛滴到人的心里。
　　粗野豪迈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冷冷道：“你杀了她？”
　　凤无瑕闻声寻去，方才那名男子，已然清醒过来，盘膝坐在雪地上，气息虚荣，脸色蜡黄。她反手把染血的匕首掷在地上，大声坦然回答那名男子：“是。”
　　金属落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名男子声音嘶哑，虽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但气势丝毫不减：“多谢小姐。”拱手作揖，说得极为真诚恳切。
　　凤无瑕一震，低头不知该如何作答。
　　“她是我的新婚妻子。”那名男子语气温柔伤感，伤感里带有沉默的叹息。
　　凤无瑕微微一笑：“所以……来大雍走走，看看大好河山，算匈奴人的新婚习俗？”
　　那名男子脸部肌肉微微一跳，很快又恢复坚毅刚硬的线条，嘿嘿一笑：“小姐如何得知？”
　　凤无瑕慢条斯理地抚平上衣的褶皱：“你的口音和打扮没露出破绽，是你的手出卖了你。”
　　那名男子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徐徐道：“你手上的老茧时多年习武造成的，没有苦练绝不会有那样的茧子。既是练武之人，却做书生打扮掩人耳目。匈奴人善于骑射，如果你同意，可以让我身边的公子看一看你的小腿肌肉，看是否常年骑马。”
　　那名男子含笑听着，不置可否，唇角牵起一个弧度：“小姐很聪明。可你知道，通常太聪明的，尤其是女人，活不长。”男子目光犀利，不亚于凤无瑕的匕首。
　　笑容不改，凤无瑕只瞧了叶青玄一眼：“你想杀我？凭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需要别人出手，我就可以杀了你。”
　　那名男子镇定地笑，粗犷的轮廓因为笑容柔和许多：“我根本不想杀你。”他顿了一顿：“我喜欢聪明的女人，特别同时具有魄力果断。”
　　凤无瑕“噗嗤”一笑，轻讽道：“我亲手杀了你的妻子，对于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你竟敢有非分之想？”
　　那名男子仰天大笑：“如果一个女子身负智慧，再有狠辣，又如何？只会叫人更加倾慕！”
　　“是么？”凤无瑕只当笑话听，蓦地转头瞟向叶青玄一眼。
　　那男子定一定神，牢牢逼视凤无瑕，此刻，他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神色也转圜过来。
　　凤无瑕留神打量他，他大约三十左右，五官极有棱角，剑眉横张，一双蓝色沉沉的眸子深沉如鹰，偶尔一道眼光波转，却如苍茫大海，转瞬无迹可寻。虽然刻意做了寻常富贵子弟的打扮，可是眉眼间那股霸气，犀利如虹剑光，分毫遮掩不住。
　　他嘴角牵引，然而眼眸中却无笑意，“一个女子同时兼有美貌、智慧和狠心，着实会叫人倾慕。你这样的女子，寻遍匈奴，未必寻出一个，我很想掳你去匈奴或者杀了你。”
　　叶青玄默默听着，并不开口，只是眉宇间颇有不豫神色。
　　那名男子见叶青玄立于一旁，尔雅温文，周身极重的书卷气，不觉神色轻蔑：“跟我回匈奴，我许你至贵的身份。”
　　凤无瑕笑盈盈道：“世间至贵？我从来不在乎。你弄错对象了。”
　　那男子不置可否，嘿嘿一笑，“你自己选，要死还是跟我走。”
　　叶青玄一步跨上，横档在凤无瑕的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冷然道：“我能救你，就能杀你！”
　　那名男子被寒气呛了两口，定了定气息：“你救了我的命，我万分感激。可是向来我想要的，一定要得到。我虽然中了蛇毒没有完全解去，可要对付你，自然绰绰有余。”
　　叶青玄淡定一笑：“如此，请尽管一试。”
　　凤无瑕靠近叶青玄，极力压低声音：“别动手。”轻轻一笑，她的笑声在空旷的雪野里格外清脆，隐隐有回声：“我不过一山野间的粗野女子，能得到阁下的青睐，着实令我受宠若惊。只是……”故意说的迟疑，吸引那名男子注意倾听。
　　凤无瑕幽幽地说道：“其实，我一点都不好。”突然，手腕上的青颜大放异彩，那名男子睁不开眼。
　　那名男子忽然眉头一皱，神色痛苦，凶光毕露：“你……你偷袭我！”
　　凤无瑕冷然地说道：“我本就一女子，自然不做君子的事情。何况你方才欲强行夺我回匈奴，岂是君子所为？非君子对上非君子，公平的很。”
　　那名男子颜色大恨，反手拔出肩胛的匕首，半截锋刃上俱是殷虹血迹，滴在白洁的冰雪上，如同一朵朵嫣红的墨梅。他想要起身，然而蛇毒未清，又受了伤，体力不支，重重跌下去。
　　凤无瑕见状，徐徐道：“别乱动。尊驾爱惜生命，再乱动，保不齐又有什么蛇虫鼠蚁跑出来咬了你。”
　　那名男子眸光犀利寒冷：“你倒为我打算得清楚。”
　　凤无瑕直截了当地比了一个手势：“尊驾请便。”
　　那名男子狐疑地看着凤无瑕：“你放我走？”
　　凤无瑕挽起叶青玄的胳膊，笑盈盈地说道：“不然呢？留着你，和我们一起上山幽会？”
　　那名男子的目光似钢刀划过叶青玄的脸，又在凤无瑕和叶青玄之间来回激荡，看着凤无瑕的神情竟仿佛有一点温柔和欣赏。
　　他踉跄地站起身，走了两步，稳当了一些，回头看了一眼凤无瑕，脸上寻不见一丝丧妻之痛的哀戚，冷冰冰地说道：“你欠我一个妻子。”说罢，再不回头，转身离去。
　　凤无瑕瞥了一眼在雪地里的尸身，清冷地说道：“结发夫妻，不过如斯。质本洁来质本去。本是洁净的人，如今被雪埋去，倒比埋于黄土要好得多。”
　　叶青玄饶有兴味地盯着凤无瑕离去的背影，衣袖一挥，本该躺在雪地里的尸身瞬间化为尘埃：“脏了她的手。”
　　目光迎上叶青玄的目光，轻声问：“你如何看方才的那人？”
　　叶青玄略略沉吟，眉毛曲折如新月的弧度，缓缓道：“皇甫将军班师回朝，匈奴和谈使节也来了长安。”
　　凤无瑕沉默片刻，颔首：“瞧那人的衣着打扮，不似平常人家。大雍与西域交好，来往的大多是商贾，可很少与匈奴人打交道。”
　　她只期许匈奴使节真的是来和谈的。
　　已是夏末，仙侣谷的梅花却不曾凋谢，灿烂依旧。
　　远远透过盛放的梅花看见吹雨在崖边的小屋，甩甩头忘却刚才发生的事情，凤无瑕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在凤无瑕身后的叶青玄看她一脸微笑，完全将刚才的事情抛诸脑后，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吹雨！”看见坐在屋外刺绣的吹雨，凤无瑕远远地打招呼。
　　花吹雨放下手中的针线，站了起来，笑吟吟地迎上前去：“叶大夫！无瑕！你们来啦！”
　　凤无瑕看着眼前的花吹雨，突然想到了刚才在马车上对话，不由地胸口一滞，有些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