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13、第十三章

　　“吹雨，我放在你这里的东西呢？”不一会儿，叶青玄转头问花吹雨，调侃道：“你不会偷吃了吧？”
　　“哪能呢！”花吹雨从袖中摸出一个精致的珐琅白玉雕花小盒，笑着说：“不过，你再不问我讨去，迟早被我偷吃了。”
　　叶青玄接过白玉小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顿时香气四溢。
　　此种香气动人，连凤无瑕心中亦一动。
　　叶青玄竟把那白玉盒子推到了凤无瑕的面前：“吃了它。”玉盒里放着一颗拇指指甲大小的金色药丸。
　　凤无瑕轻轻嗅来，果然香气馥郁浓烈，如置身于芙蓉园春日的无边花海之中，不解地看向叶青玄：“这是？”
　　“这药叫做凝露丸，可是叶大夫多年的心血。”花吹雨抢在叶青玄前面答道：“光寻炼制的药草，叶大夫就花了八年的时间，更别提炼制丸药花的心思了。叶大夫想也不想给无瑕你服用，可见他有多重视你呢！”
　　“多年心血？”凤无瑕整整地看着那颗剔透的药丸，玉盒重新推到叶青玄面前，然后摇头：“不行，我不能吃。”
　　“为什么？”叶青玄和花吹雨同时发问，皆是一脸的讶异：“无瑕可是对这药有所疑虑？”
　　凤无瑕抚上自己胸口：“不是。看叶大夫和吹雨皆对这玉盒里的药丸珍而重之，定是十分看重这药。”轻咳了数声后，微笑地说道，神色风清云淡：“我这病是沉疴，早已生在骨子里，不必浪费如此珍贵的药。”
　　看着凤无瑕丝毫不作伪的神采，花吹雨目光闪了一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叶青玄含笑看了一眼，一低头，再抬起来时，眉眼含笑。
　　“你的病虽无法根治，但要比现在好，做得到。病，本没有那么重，只是你出生之时，被戾气所侵，才会羸弱至此。这药助你化去体内的阴寒戾气。”叶青玄把药丸从玉盒里取出来，托在掌心递给凤无瑕：“况且，制药没吹雨说得夸张。药，固然难寻，却并非绝迹。再说，我是医者，病人的安康远比一颗药丸来得重要。再好的药，若不用来救人，摆着看便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凤无瑕看进叶青玄坦荡坚定的墨色眼瞳，突然觉得内疚。刚才……自己怎么就怀疑他……多年，浸淫在权术争斗中，自己也不知不觉变成那些人了麽……不信任任何人，以为别人对自己好均是有目的为之。自己不过就是一个病弱身躯，处处防范，当真累得很。
　　“多谢叶大夫。”凤无瑕拿过药丸，和着花吹雨斟来的温水，一同服了下去。入口芳香，服下了一会儿，突然感觉头晕目眩。眩晕过后，顿觉身子轻盈不少，凤无瑕忍不住站起来走了几步。
　　“这……？”凤无瑕惊喜地多走了几步，发现步履间惯有的沉重减轻了不少，人也不那么疲累。
　　叶青玄点了点头，一脸满意：“有效就好。”
　　凤无瑕一时忘形，拉着叶青玄的衣袖，眉目间盛满清澈的笑意：“你怎么做到的？怎么会这样？”
　　看着凤无瑕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对人毫无防备，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叶青玄半刻失神。
　　凤无瑕只顾着自己轻盈地走着，随手又放开了叶青玄。毕竟，只服了一颗药丸，不一会儿，她撑在石桌上，轻微喘息着，但脸上的喜悦不减分毫。
　　转过头，朝着叶青玄露出感激的笑容：“叶大夫果真医术高明！”
　　叶青玄的手放上了丹田处，又是针刺的疼痛……
　　斑驳的金乌西垂，余晖从四君子的雕花图案的镂空中漏进来仪殿，藕色月影纱做成的床幔阻挡住大部分的光热。晚风吹过殿后的竹林，叶子簌簌地轻响，像屋檐间下着淅淅的丝雨。
　　身着桃红色襦裙的霜降端着一盆冷却的水从乌檀木雕镜心屏风出来，眉头紧锁，满脸愁色。
　　焦急等在外面的惊蛰等人，一见霜降出来，立即迎了上去：“公主如何？好点了吗？”
　　霜降摇了摇头：“捂着心口，疼得说不出话来！你们找到叶大夫了吗？”
　　惊蛰怀抱着剑，剑眉飞鬓：“没有！兴庆宫，我们都找遍了，没有半点叶青玄的踪影，谁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要不，我们进宫找太医？”一旁的春分提议。
　　“不可！”霜降连忙阻止：“公主下令，不准进宫禀告皇上皇后。假使我们这么做，立即卸去暗卫职责。”
　　惊蛰指着来仪殿内室：“难道我们就这样看着公主在那里受折磨？”声音不由扬高，充满担忧。
　　霜降咬着嘴唇说道：“等一晚。如果明早，公主还是这样子，我立刻进宫见皇后，管她什么规不规矩！”
　　“霜降，快来！公主吐血了！”内室传来白露的惊呼声。
　　晚风浮动内室轻软的浣溪鲛绡纱，月初升，洒下一地微黄的月光，浊影摇曳无定，似一张黯淡病倦的脸。
　　话衾堆叠中的纤弱女子无力倾颓，倚靠在白露的身上，身子蜷缩成一个痛苦的姿势。凤无瑕脸色苍白如素，透明得没有丝毫血色，一双纤手绵软蜷曲在酱紫色苏锦薄被上，疲惫忍痛地半垂着眼帘，偶尔一丝呻吟，难以抑制地流露深深隐藏的痛苦。
　　白露一身鹅黄色衣裙，一只手扶住欲倒的凤无瑕，一只手摊着一块染红的帕子：“霜降，愣着做什么！赶紧过来！”
　　霜降跪扑在凤无瑕床前：“公主，霜降进宫请太医来！”
　　凤无瑕无力地抓住霜降的衣襟，眼露厉色：“我不准！你一去，父皇母后追究起来，最后一定降罪叶大夫。”
　　替凤无瑕拭去流下来的冷汗，白露不明所以：“公主，到这个时候，还管叶大夫做什么！”
　　“叶青玄带公主出去，我们应该跟着的。叶青玄究竟给公主吃了什么，害个公主疼成这样！”
　　“公主为什么维护叶青玄？”
　　凤无瑕吃力地转过头，急促地喘息着，脸色暗红如潮卷：“我信他，信他不会害我。你们给我听着，这件事情不准透漏半个字，否则……”呼吸有些开始混乱，眸子清亮得如乍然开放在雪地里的白梅，极力克制地呻吟越来越痛苦幽长。
　　未说完话，凤无瑕便痛晕了过去。
　　来仪殿屋顶，黑夜里露出一角天蓝色的衣袂。
　　那一宿，来仪殿无眠。
　　醒醒痛痛，痛痛醒醒，来回折腾好多次，先开始吐出的血颜色偏深，再后来渐渐鲜艳起来。直到，启明星升起，凤无瑕才算安稳地睡过去，心口不再如刀割般疼痛。
　　一整天，凤无瑕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没有一丝力气，但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身上也不再疼痛。
　　清晨，凤无瑕悠然醒了过来,推推倚在一旁打盹的霜降：“霜降，为我梳妆。”
　　霜降揉了揉困顿的双眼，见凤无瑕自个儿起身，满脸红光，不用任何胭脂修饰，气色十分红润：“公主好了？”
　　凤无瑕原地转了一圈，素色的里裙画了一个圈：“感觉各处筋骨都很轻松。前些日子，惊蛰不是在沉香亭制了一个秋千吗？赶紧替我梳妆，我们去那里玩。”
　　初夏早晨的空气新鲜，带着湖水烟波浩渺的湿润，两岸绿柳依依，荷花初开，阵阵馨香袭来。秋千绳上的夕颜还站着晶莹未被太阳晒去的露珠，秋千轻轻一荡，凉凉地落在脸上肩头，似一阵阵小雨。
　　凤无瑕身上穿着一件浅紫色暗纹广袖上衣，配月白底绣星星点点绿梅花蕊的百褶长裙，头上只插了一支紫玉明珠的流苏发簪，清雅不张扬，眉眼间的笑意恬静温润，不见锋芒。
　　本来霜降陪在凤无瑕身边，念及清晨露重，未免凤无瑕受凉，回来仪殿取一件凤无瑕喜爱的玫瑰紫大氅。
　　此刻，凤无瑕正一人坐在秋千上，悠悠地晃来晃去。忽然，觉着有人伸手大力推了一下秋千，秋千晃动的幅度即刻增大。她不禁一惊，忙双手握紧秋千架的绳索。
　　秋千向前高高地飞起，暖风用力拂过凤无瑕脸颊，带着她的裙裾迎风翩翩，袖子被风吹起，宛若一只巨大的蝴蝶。
　　难得的，凤无瑕高声笑了起来：“霜降，你这丫头，使坏，仔细我罚你！再推高一点！霜降，再高一点！”
　　话音刚落，秋千急速向后当去，飞快经过一个人的身边，两日不见的叶青玄，凤无瑕惊叫：“叶青玄！”手里一松，差点从秋千架上掉下来。
　　叶青玄依旧一身天蓝色的长袍，微笑看着凤无瑕道：“若害怕，就下来,别硬撑。”
　　凤无瑕用力握紧绳索，大声咯咯笑道：“天下，还没有我定国无瑕公主害怕的！叶青玄你只管推，本公主不怕！”
　　叶青玄满目笑意，走进秋千，越发大力往前一推。
　　凤无瑕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声，刮得两鬓发丝飞扬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前方的龙池，伸足去踢亭柱上蜿蜒缠绕，如暖云冰绡的粉色蔷薇花。才一伸足，花便如疾风暴雨簌簌落下，搅乱了龙池里一池清澈无波的春水。
　　花瓣如雨洒下，不料，一朵飞过来撞到了凤无瑕眼中，她一吃痛，手不由自主地松开，整个人从秋千架上直坠而下。

作者有话说

　　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