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11、第十一章

　　“公主，请留步！”正当凤无瑕转身退出西侧殿的时候，叶青玄正朝着她浅浅微笑。“其实，公主的病并没有大碍，好好调养即可。只不过，公主降生于战场上的时候，正是前朝国都被攻破之际，前朝将令士兵的怨气侵染了公主的凤体，才比常人差一些。”
　　轩辕棱抚掌拍手：“叶大夫果真世外高人，连无瑕出生在战场这件事都算出来了。”
　　凤后以袖遮面，轻咳了一声，提醒轩辕棱注意一下自己的仪态，切莫在众人面前失了威严。
　　看见凤无瑕亦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叶青玄补充道：“我虽然说不能起死回生，但论医术，这天下能与我比肩的一二人而已。在我看来，公主的病虽无法根治，但经我调理之后，身子纵然要比常人若些，但和现在相比，还是和好上许多。”
　　“叶大夫所言非虚？”坐在九龙椅子上的轩辕棱面露喜色：“愿意为无瑕治病？”
　　“但求一试。”叶青玄的目光自始至终锁定在淡然的凤无瑕：“且不说轩辕公子不远千里请我。但就凭和公主一见如故的缘分，我非常想为公主做些事情。”
　　凤无瑕看着叶青玄暗红色的眸子，这个人的目光……清澈坦荡，不见一丝伪善。环视了四周环佩叮当的众人，以及九龙椅上坐的那位，很少有人敢和她对视。
　　“也好。”凤无瑕转眼间改变了主意：“那就有劳叶大夫费心了。”
　　洗去了紫茉莉花制成的胭脂香粉，高浮雕双镂空腿兽鸟菱花镜照出凤无瑕无血色泛青的脸庞，深深凹陷的眼窝下隐隐看见黑色的阴影。
　　凤后用喜上梅梢角梳轻柔地梳着凤无瑕乌云如墨的长发：“别搬去兴庆宫住了。住在宫里，多陪陪我，一个人住偌大的椒房殿，着实安静得过分些。原指望你回来和我住着也好。”
　　凤无瑕在手掌中倒了一些紫茉莉花对上料制成的香粉，这种香粉不像平时宫中人用的涩滞，反倒轻白红香，扑在面上容易匀净，且能润泽：“多谢母后美意。不过，待在宫里，睡不着的怕会有很多人。”
　　凤后梳至凤无瑕发梢，手法更为轻柔：“昨日，那位叶大夫……成婚后，太子对你越发殷勤，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极力想把你拉到他那边。”
　　凤无瑕拈了一根玉簪花细簪子，从白玉盒子里挑了一点胭脂，用水化开，抹在手心里，轻拍在两颊上：“所以，儿臣不得不搬去兴庆宫。母后也不愿儿臣卷入腥风血雨之中吧？”
　　“自然。”凤后为凤无瑕挽了一个飞仙髻，将宫女送来的并蒂秋蕙簪在了鬓上：“我一共生了你们三个，两个已经身不由己，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希望你平安地过一生。”
　　“一年一次，母后为儿臣梳妆，已是儿臣莫大的荣幸。”凤无瑕净了净手：“昨日在西侧殿，儿臣见虞夫人态度嚣张，似乎对母后甚为不满。”
　　凤后用小银簪子拨了拨几乎燃尽的红蜡烛：“不是似乎，是的确。虞夫人觊觎后位已久，只可惜她没生下个一男半女。纵然皇帝想立她为后，满朝文武大臣也会极力反对。”
　　凤无瑕半靠在凤后身上，态度很是亲昵：“父皇宠幸她，虞夫人也年轻力健，为什么多年不孕？”
　　凤后冷笑一声，小银簪子重新插在凌云髻上：“虞夫人品行不端，不配帮轩辕家绵延子嗣。”
　　凤无瑕当下懂了凤后的话中之话，虞夫人不是不想生，而是母后不让她生，凤后有的是法子令虞夫人在不知不觉中不孕不育：“母后看虞夫人如此不顺眼，除了她便是。留着她，平白给母后添堵。”
　　“你不在宫中的日子，太寂寞了，没有虞夫人斗一斗，日子还真不好打发。况且，她是你父皇钟爱之人，怎么着，我也得留着她陪你父皇。”凤后拍着凤无瑕的背：“当初，我同你父皇逐鹿天下之时，从未想过椒房殿会成为我的牢笼。如今，它已困了我十几年，这也就罢了。珞儿，我不再让它也困你一生。我宁可让你嫁于匹夫草草一生，也绝不让你入王侯宫门一步！”
　　“多谢母后。”凤无瑕没想到凤后竟会如斯彻底地了解她的想法，知女莫若母，当真一点儿都没有错：“如今，看着彖哥哥与璃姐姐相爱却不能相守，儿臣觉得还是莫要爱的好，不相思便不痛了吧。”
　　翌日，凤无瑕带着白露霜降春分等六名暗卫，并着一些随身服侍的宫人，住到了兴庆宫。
　　兴庆宫，位于长安城东门春明门内，属于长安外郭城的兴庆坊。兴庆宫四周共设有六处城门，正门兴庆门在西垣偏北处，西垣偏南有金明门；东垣与兴庆门相对为金花门，东南隅为初阳门；北宫垣居中为跃龙门；南垣居中外垣为通阳门、内垣为明光门。
　　凤无瑕所住的来仪殿在南部的园林区，相距龙池不远，北边是沉香亭和百花园。叶青玄也应邀搬进了兴庆宫，方便就近为凤无瑕诊治。可人是搬进来了，却不见叶青玄来给凤无瑕把脉请安，一连数日，叶青玄一大早就往外跑，直至黄昏快关宫门了，他才回来。
　　霜降不由在凤无瑕跟前数落叶青玄，发泄对他的不满；白露则暗示凤无瑕要不要派她去问问叶青玄究竟怎么打算。
　　凤无瑕笑了笑，说随他去，也不着急，却急得霜降在一旁直跺脚。
　　就这样过了半个多月，转眼桃花谢尽。
　　凤无瑕嫌宫女们在眼前晃着烦心，早早地打发她们做别的事情去，只留她一人在南薰殿。天生气血不足，清晨时常昏昏沉沉的，虽然起了床，可人还不是很清醒，本想开窗透透气，不曾想靠着阑干又睡了过去。
　　南薰殿筑在龙池之上，四面临风。龙池里种植十里荷花，菱角和各种藻类的隐华植物。香妃丝竹青帘半垂半卷，水晶绡帘微风吹拂，临着碧水粉荷，高洁雅致。殿外天朗气清，水波兴然，天光水影徘徊成一碧之色；水岸边芳芷汀兰，郁郁青青。
　　叶青玄远远地见凤无瑕随意地披着件银白色滚边锦缎外袍，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有任何多余的簪饰，只用一根相同色系的发带笼着乌发，正用手撑着下颚，在阑干边打瞌睡。
　　殿中静悄悄的无声，凉风偶尔吹起殿中半卷的竹帘，隐隐约约裹来一阵荷花菱叶的清香。远处数声微弱的蝉音，愈加衬得殿中宁静。
　　走到近前，叶青玄本想喊醒凤无瑕，南薰殿四面透风，真的睡着了，容易着凉。却想到凤无瑕不宜收到惊吓，于是解下身上的青色暗纹披肩，手腕一抖，轻盈地披上凤无瑕削瘦的香肩。叶青玄收回手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为她撩开了落到眉间的发丝。
　　那张沉睡着的脸意外地带着一丝少女的天真，叶青玄这才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不过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女子。想起第一次见到凤无瑕时的模样，她在雪地里望着寒梅的眼神，一点都不像一个正值二八芳华的少女该有的眼神。清冷淡然到……就像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打动她的心……虽然说凤无瑕的心病也许是她性格淡然的原因，可她身上总有些东西，叶青玄觉得与旁人不同的……
　　叶青玄的目光缓缓下移，最后落在了凤无瑕左手手腕上。
　　青颜的九彩光泽在阳光的映衬下闪烁生辉。
　　青颜……
　　叶青玄越看，青颜的颜色越发深邃艳丽，他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就在叶青玄指尖触碰到青颜环的那一瞬间，青颜突然光芒大盛，叶青玄丹田处猛地一记剧痛，人不由地半弯了腰。
　　此时，沉睡着的凤无瑕微微动了动睫毛，幽幽地睁开了眼睛，一丝紫色的光芒在眼底游离，稍纵即逝。
　　“是你……“凤无瑕迷蒙地看着叶青玄：“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还给我……”
　　说话间，凤无瑕的双手缠上叶青玄的脖子。
　　猝不及防，叶青玄惊得向后大退了一步。
　　青颜的光芒在叶青玄手指离开的刹那间完全消失，只是九彩的光辉仍旧若隐若现。
　　凤无瑕揉了揉眼睛，混沌迷蒙逐渐被清醒替代，人恢复了神智：“是你？”疑惑地看着脸色不大好的叶青玄：“叶大夫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叶青玄惊疑不定地看着凤无瑕：“你说什么？”
　　“我问你怎么来了？”凤无瑕不明所以地重复，心道今日叶青玄甚为奇怪，不似平日里的潇洒。
　　“你方才对我说……”
　　“方才？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凤无瑕尴尬地笑了笑：“清早起来，我迷迷糊糊的，有时候说一些奇怪的话。失礼的地方，叶大夫不要介意。”努力回想刚才睡着做的梦，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灰色混沌不开，完全想不起梦见了什么。但在醒来的那一瞬间，她有着无比熟悉的感觉，在告诉她梦里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没事，其实公主也没说什么。”叶青玄感觉到急速跳动的心脏开始平稳下来，扯出一个君子的笑容：“是叶某人来得太早，打扰公主休息。”
　　“这是……？”凤无瑕注意到身上多了一件披肩，有些诧异。
　　“见公主睡得熟，不敢打扰，又担心公主受凉。”叶青玄把披肩接了过去：“冒犯公主的地方，还望公主恕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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