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瑕泪》墨問

10、第十章

　　凤无瑕环视一眼椒房殿西侧殿的这些人，大多是父皇的嫔妃和公主。西侧殿里的人，除了皇后以外，都不由自主地闪避她的视线。
　　莫说明极宫，大雍朝有几个人不知道无瑕公主。民间的人对无瑕公主崇拜非常，而宫里的，特别是嫔妃，对她又畏又怕，因为无瑕公主本身透着一股邪气。
　　关于凤无瑕的传言千奇百怪，不过脱不了一个主旨：无瑕公主能役妖驭鬼！
　　先是说她能除妖驱鬼，然后浅浅地，众口相传中，无瑕公主几乎和明极宫里所有无法解释的事情都扯上了关系，更有人说见过她夜半时独自一人在太液池池面上凌空起舞。久而久之，各种捕风追影的传闻，传得绘声绘色，三人成虎，就像人人亲眼目睹一样。
　　加上凤无瑕出生时不足八个月，皇后足足痛了三天三夜才生下她。她出生之日，皇上，当时的雍王，一举攻破前朝国都。
　　那个傍晚漫天九彩晚霞，然后不一会儿整个长安城突然乌云遮天，明明是暖冬，却鹅毛飞雪，下了整整七日七夜的大雪。那一夜，寒梅二度绽放，冷香溢满整座长安城。
　　出生后，太医诊断凤无瑕天生患有心病，都说她活不过十三岁，可她今年已经十五岁，虽然身体孱弱，需要別人照顾，无法自己独自外出，却经年随着天逸侯在外面天南海北地奔走。
　　要不是凤无瑕是嫡女出身，有个道人为她批命，说她天生贵格，金枝玉叶，可助轩辕棱江山稳固，皇帝皇后对她宠爱有加，百姓奉若天女转世，这些传言岂会只在宫里私下流传？
　　凤无瑕常年在宫外，见过她的妃嫔不是很多。现在众妃嫔一看，她果然脸色极差，重病缠身，三分像人，七分似鬼，对虞夫人散播出来的传言又信了几分，不由得纷纷露出畏惧的神情。
　　凤无瑕不喜被人盯着瞧，心中怒气暗暗升起，碍于父皇母后在场，不好发作，目不斜视地走向皇帝皇后。
　　轩辕棱连忙让凤无瑕坐到自己身边，一副热络关怀的样子，问东问西，入木三分地扮演慈父的角色，
　　“无瑕，名医是你太子哥哥千山万水为你请来的。”轩辕棱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这位大夫医术高超，是个世外高人，住在天山，为人古怪。太子派人在他门前求了两天两夜，他才勉强答应为你来看病。”
　　“有劳父皇和太子哥哥费心了。”凤无瑕垂眸说着，她与太子虽为同胞兄妹，却不十分相熟，兄妹亲情更是淡薄。
　　有什么理由让太子为她大费周章？
　　眼角看见在场的中众女眷大多窃窃私语，露出探究看好戏的表情，这种疑惑愈发加深了许多。
　　这时，有人远远从椒房殿外走了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
　　凤无瑕微微抬起乌黑清亮的眸子，看着那个由远及近渐渐分明的身影。就在那人踏进西侧殿的第一步时，西侧殿里细碎轻语突然之间完全消失了。
　　这个人不是那日在法华寺……
　　凤无瑕有片刻的惊愕，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好笑地看着其他人目瞪口呆的傻模样。
　　直到那人走到西侧殿中央，虞夫人她们还没能回过神来。
　　那人拱手向轩辕棱行了个揖礼，便负手而立，任人打量，也不觉丝毫的尴尬，仿佛习惯了这种场景。
　　“如此人物，难得难得。”凤无瑕听见身边的父皇嘴里说着什么，也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子。
　　有什么特别的吗？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鼻子没安在眼睛的地方，耳朵也没长歪，两手两脚，没多出手脚。
　　不过……这人的眼睛和别人不大一样，乌黑暗红，说不清楚什么眼色，凤无瑕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法华寺那一次，在别处，究竟是哪里，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也许这人有西域血统，所以眸子的眼色有异于常人。
　　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凤无瑕忍不住轻咳了几声。
　　轩辕棱才从一脸呆滞中回过身来，掩饰自己的慌忙，音调有些局促地问：“下面何人？”
　　“在下叶青玄，应轩辕公子之邀来此看诊。”那人傲然站着，轻薄的天蓝色缎纱长衫随着殿外吹进的春风飞扬摆动，脚踏青蛟裘靴。
　　凤无瑕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不同于脂粉香味的清新淡香，那是……冰雪的暗香……
　　“你就是叶大夫？”轩辕棱一脸诧异，其他的妃嫔也同轩辕棱一般，只有凤后依旧高贵端庄。
　　没想到这个“叶大夫”非但不是古来稀的老人，而且那么地……丰神俊朗，飘逸潇洒，宛若谪仙！
　　叶青玄这时转过了目光，和凤无瑕的视线撞在了一起，凤无瑕迅速低下头来。
　　“是你！”叶青玄惊讶地轻喊出声。
　　众人的视线再一次集中到了凤无瑕的身上，她神色不豫，皱了皱眉，勉强地朝叶青玄点了点头。
　　“没想到我们真有缘，这么快就再见面了。”叶青玄微微一沉吟：“莫非……轩辕公子请我来是为你……？”
　　“放肆！竟敢直视当朝公主！”见叶青玄毫不避讳地盯着凤无瑕，苏连英厉声道。
　　凤后带着玳瑁珊瑚护甲的手摆了摆：“叶大夫乃世外高人，无需在乎繁文俗礼。叶大夫与小女相识？”方才，凤后的确有些愕然，没想到性子淡漠的凤无瑕会与其他无关的人认识，不过她很快掩饰住了自己的愕然，面上仍旧保持雍容尊贵的端庄。
　　“年前，去法华寺赏梅时，和公主见过一面，当时就觉得有缘。”叶青玄朗朗说道，神态坦然：“来的路上，还在想如果看不顺眼病人，我立刻回去。既然是相识的人，我定不负轩辕公子所托。”
　　叶青玄的坦白，让在场大多数的人无言以对，皇家的邀请，他都敢甩手不干，不得不感叹一句世外高人。
　　不过偶遇了一回，叶青玄怎么高兴得就像数年不见的好友重逢？叶青玄一脸惊喜，凤无瑕有些不适应地咳了两声，没有答话。
　　“无瑕深为顽疾所苦，太医院的医师束手无策，希望叶大夫妙手回春。若叶大夫能治好无瑕，太医院首席院判的位置便是叶大夫的了！”轩辕棱许下承诺。西侧殿里的众人哗然，太医院首席院判的位子重要非常，轩辕棱竟丝毫不犹豫地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是因为凤无瑕还是太子，恐怕只有他心里清楚。
　　“公主有病？”叶青玄问正掩嘴轻咳的凤无瑕。
　　此话一出，西侧殿顿时安静了。
　　凤无瑕咳嗽了一会儿，喘过气来，讶异地看着叶青玄。此人不是大夫吗？怎么会这么问？
　　“叶大夫，不是说医术超群，活死人肉白骨吗？怎么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虞夫人以袖遮脸，讥笑地说道。她身后的福临公主端着看好戏的样子，眼梢也尽是嘲讽。
　　叶青玄似乎感觉到她们不怀好意的目光，急忙伸出了骨节分明的手。
　　凤无瑕看了他半晌，才由白露缓缓地卷起她的袖子，一条月白色的丝绢覆在了凤无瑕的手腕上。
　　叶青玄伸出两指隔着丝绢搭上凤无瑕的脉门，为凤无瑕诊断脉象，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叶青玄才放开了手，紧锁的眉头却没有一齐放开。
　　“叶大夫，你可是没把握治好无瑕公主？”这时，虞夫人又开始冷嘲热讽：“先前，太子把你夸得活神仙似的，说世上没什么病是你治不了的。看来，太子听信错了人。”
　　凤无瑕看了虞夫人一眼，心下了然，原来在这里等着他们呢。太子哥哥资质平庸，却极其孝顺，将来等上大宝，一定只认母后一人为皇太后。听说，虞夫人近来与六皇子轩辕柏走得甚为亲近，一儿一女，虞夫人总算凑了一个好字。
　　虞夫人这是想借着自己无药可救的心悸之症发发难，在皇帝心中给太子树立一个“不能知人善任”的形象。
　　凤无瑕忽然站了起来，朝皇帝皇后福了个礼：“父皇，儿臣此病乃是先天之症，本就无药可医。太子哥哥爱护幼妹的心意，儿臣心领了，甚为感动。。儿臣着实不愿见到父皇母后为儿臣的身子心烦伤神，叶大夫也不必为此多话无用的心思。”说完，凤无瑕侧身，对叶青玄颔首，微微一笑。
　　叶青玄抬头看凤无瑕，一怔，凤无瑕的气韵风度，不禁让他想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凤无瑕……
　　那厢，福临公主正要帮腔，凤无瑕一眼扫过去，福临公主被凤无瑕森冷的目光盯着，一时寒毛凛然，立刻闭嘴不语。
　　“叶大夫是世外高人，不该为俗世所困，别在这里为本公主浪费时间了。”凤无瑕淡然道。
　　“无瑕。”轩辕棱讪讪地说道：“太子也是好意……”假如，无瑕欠太子一个情，不得不站在太子这边，彻儿的太子宝座做的更加稳固。
　　“儿臣明白父皇的意思。”凤无瑕打断了轩辕棱：“只是儿臣以为无论妃嫔还是公主都不应该干涉太多。这个道理，还是父皇教育儿臣的。”
　　轩辕棱被凤无瑕这么不软不硬地一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儿臣有些乏了。”凤无瑕坐直身子，举手加额，鞠躬后起身，手随着齐眉，再放下：“父皇母后容儿臣先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