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 五年一梦》一轮明月

40、第 40 章 世易时移，

　　世易时移，三年时光不长不短，却成就了许多的传奇。
　　靖康之变，王朝更迭。西边平乱不久后，神通侯方应看就不知所踪，京中再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和宁王一样功高震主，被皇帝疑心暗中杀害；也有人说他情知皇帝气量狭小，功成身退，流落他方。方应看失踪后不久，北方抗敌的诸葛神侯也去世了。老人为国为民殚精竭虑，举国哀痛。朝中连失重臣，朝纲不稳，小人得志。金人南下，四大名捕中无情失踪，铁手追命冷血分别各地抗敌，力竭而亡。人们都由此猜测无情应该早就已经去世。这许多的流血牺牲依然没能阻止宋家的懦弱求和，北方百姓活于水火，民怨震天，南方一个新的朝廷依然日日金粉，夜夜笙歌。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时值初夏，眼前莲叶接天，荷花映日。江南的荷花总是开的特别早。
　　一白衣青年长身玉立，手执一根玉笛，面湖而立。
　　玉笛早就被摔坏了，再也吹不出清脆的笛声。
　　今天是无情的第三个忌日，方应看照旧要去找个酒楼喝得天翻地覆。不过，可能照旧越想醉越醉不了，而是越喝越清醒。有些人，有些事，印在骨子里，流在血液里，醉了也不会忘。
　　三年了，你说拼死也要守住的五年之约已经到期，我却宁愿把期限延长到一辈子。其实我们俩谁都没有守住，你只守了两年，你走了之后，我就再也不想守了，我想要守着的，只有你，你却不在了。那天我说我们两个都在赌，都赌赢了，其实我们都输了，你输掉了性命，我输掉了所有，除了性命。无情，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很恨我？为什么你连一个可以悼念的冢都没有留下？只给了我一段枯黄的记忆，弥散在我整个已经失去颜色的生命里。后来我明白了，是因为你太累了，失望了，厌倦了，所以你替我想好了一切，然后决绝离我而去。再后来终于想通了，也就不在执着了。你住在神通侯府里时，总觉得人离得近，心却离得那么远；而现在你人不在了，在心里却是那么清晰，在那里，不会有杀戮怨恨，痛苦阴霾，那里永远是一壶清酒，一树梅花，树下的你掩映不住眼睛里光彩闪烁，撑起一片清净温暖，等着我。
　　其实你那时去了也好，看不见这荒唐乱世人心冷淡，看不见朋友兄弟一个个埋骨荒野，看不见那皇帝顾不得他们的血对金人卑躬屈膝。听闻诸葛神侯去世时，皇帝厚葬，你的三个师弟却是拼死抗战，力尽而死，不知道有没有人去掩埋他们。许多拥有着共同记忆、许多还记得你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了，我们现在，只活在传闻里。如今天地之大终于只剩了我一个人，孤单地不知何处是他乡。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你不是要我替你好好活下去吗？三年间几乎看遍了世间风景，寻遍了所有梅花，只是京师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你也不想回到那个伤心地吧？有了开始，却是太过哀伤的结局。总是想起你在梅树下的样子，眼神澄澈，眼睛微微弯一弯的笑。我知道，每颗梅树下都是你，每当风起花落之时，都仿佛听到了你的笛声。其实你，从未走远过。
　　静默良久，方应看刚要转身离开，却见湖边不远处的亭子里石桌上卧着一个人，腰间一个酒葫芦。
　　方应看心跳忽然有些快，快步走近亭子，想看看是不是故人相识，醉卧的人却抬起了头，笑嘻嘻的看着方应看。
　　真的是追命！
　　方应看缓缓后退，背靠亭柱，面上不动声色，眼神里却忽然有了亮色：“原来你没死！”
　　追命灌了口酒：“我没死，很多人却已经死了。”
　　方应看没有说话，追命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只是在亭中默然，各自看着远方。
　　他们曾经是敌人，欲把对方除之而后快。如今很多事都变了，早已不是一般天地，互相憎恨的立场都消失了，竟然能像老朋友一样，静静地共同去缅怀一个人，一份情，一段时光。
　　清风徐来，十里荷花香，三秋桂子落。
　　“小侯爷要去哪里？”很多过去都湮没在这乱世中，抬眼望去，只剩下烟雨迷蒙的远方。相逢不知何处，但凭乡关日暮。
　　小侯爷？再听到有人这样叫自己已经恍如隔世。
　　“去喝酒。追三爷何不一起喝一杯？”
　　追命笑了，眼角已有了细碎皱纹：“我喝得已经够多了。前面小镇上有家四方楼，酒酿的尤其好，我已经连接在那里喝了三天。”
　　方应看也笑了，原来有个朋友，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既然追三爷都说好，那我一定要去！”
　　追命却叹了口气，笑容里多了苦涩的味道：“因为那楼下有一株很好的梅树。”
　　方应看的笑僵住消失，追命的话碰到了心上最疼的伤口。
　　两个人又都陷入沉默。
　　追命先起身，冲方应看抱拳告辞。
　　方应看一直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追命早已走远，方应看转身望向追命说的小镇的方向，是该去喝一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