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 五年一梦》一轮明月

39、第 39 章 两月来，京

　　两月来，京中不断收到战事消息。百姓人心惶惶，朝堂上皇帝群臣都是寝食难安，日日悬心。西边战事惨烈异常，敌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而大宋积贫积弱，北方战乱旷日持久，国库空虚，再也耗不起另一场持久战。多亏西北主帅方应看排兵布阵进退得宜，先示弱于军前，待敌军防范松懈之时突施奇袭，不仅消灭了敌军主力，更生擒其副帅，挫其锐气，扬天朝国威。仅仅两月有余，西边战事已被平定，更缓解了北方将士压力。看到呈上来的战报，天子群臣终于都松了口气，京中民心稍安，人人拍手称快。
　　东方天空微微鱼肚白，西城门刚刚开启，就有一骑骏马轻骑绝尘而过。马上人一身戎装，满面风尘难掩眉宇之间的贵气，一脸疲惫眼神却仍然英气逼人。
　　途径含英阁，骏马长嘶一声停下来。马上青年抬头望着晨曦静谧之中的檐宇楼阁，眼中微微闪着光。两月前的笛声犹在耳侧。每每深夜寒月浮沙、北风长啸之时，纵然明日还要浴血拼杀，总能听见回荡在耳边的那日的笛声，心头便是暖意萦纡。有人早已备下了一壶清酒，在梅树下等我。
　　方应看又看了看左袖尖露出的梅枝，暗香仍在，没有枯萎。京中正值夏季，西北却是苦寒。三日前把善后事宜统统交给八大刀王，方应看就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急急赶回京师。快离开边境之地时，竟然看到了路旁一树梅花！经历了够多的金戈铁马、血染征袍之后，在一片黄沙漫天、暗黑铁甲的天地背景中，突然就出现了这一树欣喜欢快、喧闹着怒放的梅花！这世上的惨烈厮杀、白骨成堆，一切红尘纷扰都和它无关，他只管在这乱世中择一方净土，静默中蓄势而发，哪怕只能开一天，也要抵住风刀霜剑，拿出所有的生命力痛痛快快地怒放一次！无情你看，这梅花只是在这里等我的，只是为你我而开！你我相去万里，各在天涯，却总能看到彼此心灵相寄的梅花！你心里的那株梅树枯死了，不要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有一天它会重新生根发芽。只折下一枝梅花，小心翼翼地纳于袖中，就像藏住了一份希望，一份想念。结束了该结束的，我们应得一个新的开始。
　　骏马奔驰到神侯府时，曙光已微露。
　　万物苏醒，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方应看飞身下马，有些奇怪地发现整个神侯府出奇的安静。是因为太早了吧？
　　顾不得思量许多，方应看直奔向小楼。
　　小楼上却没有无情。房间里的一切和两个月前一样，只是床上没有了无情，只剩下清晨透窗而过的第一缕阳光，有些清冷的映照在空荡荡的床上。无情呢？！无情去哪里了？难道已经出京了？是啊，现在他还留在京师里是不太安全，一定是出京等我了。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方应看呆呆地转过头。
　　铁手看着一身铠甲茫然不知所措的神通侯，不知该如何开口。
　　无情只是出京了，是不是？
　　不是。
　　方应看手有些发颤。左袖里的那枝梅花已经滑落到了地上，花瓣零落地洒了一地。他说过会等我！不会，不会的……
　　无情在哪里？
　　大师兄已经去世了。
　　方应看一下子没站稳，颓然跌坐在床上，捡起床上横放着的一根玉笛，狠狠地抓在手心里。不是说过要等我吗？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方应看猛然抬头，你说什么？两个月前不就是自己刚刚离京的时候？难道我刚刚出京你就……你又耍了我是不是？！是不是一定要把我玩弄于鼓掌之间？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葬在哪里？
　　铁手却只是目光闪躲，不说话。
　　方应看眼睛爆红，瞬间已到铁手跟前，扯住铁手的衣领。
　　我问你，葬在哪里？！
　　铁手不闪不避，任由方应看拽着衣领。
　　大师兄走前留下话，不许立坟立碑。生前不得自在，愿死后安宁，只把骨灰撒在梅树下，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
　　方应看忽然松开手，踏着一片一片的花瓣踉跄后退，直到背靠在床边，眼睛里一片空洞。然后开始大笑，把全身力气抽净一样，流着眼泪地笑。
　　笑声戛然而止，方应看手臂高扬，把手中玉笛狠狠地摔在地上。
　　成崖余，你好狠的心！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吧？骗我离开京师平定西边战乱，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最后两天都不肯让我守着你！连一座碑，一个冢都不肯留给我！只留下一支血泪相和的玉笛，提醒我那日最后的笛声，让我更内疚更后悔，更很自己也更恨你！这玉笛梅花你都不要了，我凭什么还要？
　　铁手面色满是不忍。
　　大师兄让我转告你，你要替他好好活下去。
　　半晌方应看缓缓弯下腰重新捡起那根玉笛握在手里，一滴滴的眼泪落在玉笛上。
　　你什么都想到了，你放不下江山百姓，更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死，这对我来说，是太过残酷的折磨。你宁愿再骗我，让我怨你恨你，也不要我悔恨自责；你要铁手告诉我的是，我的命不仅是我自己的，更是你拿自己的命做代价换到的，现在的方应看身上承载的是无情和方应看两个人的生命，所以我不能消沉，不能绝望，要代替没能活下来的无情好好活下去。所有这些，我怎么会不明白？
　　方应看看了看铁手，脸高高的扬起来。
　　我明白，我都明白。
　　太阳已经升起，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小楼。新的一天这样开始了。
　　衣袖还残留着梅香，花瓣却飘零了一地，只剩残枝静静躺在小楼上。它是不会伤心的。
　　方应看手握着玉笛走过身前的铁手，走下了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