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无 五年一梦》一轮明月

37、第 37 章

　　日色已昏。神通侯方应看奉旨领兵出征，几万大军连夜出城急赴西疆。金鳞压城，铁衣寒光。军中主帅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正是一身戎装、壮怀凛凛的方应看。
　　前面就是城门，含英阁应该不远了吧？两年前在含英阁是一场恶战，生死系于一发，两年后是要浴血沙场，奋力征战，途径含英阁，已觉百感交集，面目全非。
　　极目望向含英阁方向，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笛声，方应看全身一震：那激扬清越的笛声，不正是无情的笛声吗？远远看见含英阁上一身白衣若隐若现，空中乌云翻滚，千军万马隐没在夜色里，只有那一点纯白映在方应看眼睛里，是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
　　含英阁挨近城门，巍峨高耸，视廓辽远。耳听得铁骑金戈之声肃杀苍茫，无情看不见，但是他知道，方应看就在外面。只不过自己实在不能现身，只能让你听见，我，来送行。
　　边关千里远，一曲送故人。此中有落梅，伴君到边庭。
　　方应看勒住战马，在含英阁下逡巡不前，眼望向阁中，他知道，无情就在那里。才刚刚守到你撑过来，才刚刚知道我们还有将来，才刚刚决定放下一切，如今却又要远赴战场，与你千里之隔！你一定要保重！无情，你等我！
　　忍住剧痛，让冷血拆去了手上的纱布，勉强弯曲着僵硬的十指握住长笛，此时血已经顺着指尖流到笛子上，滴在白衣上，正如皑皑白雪中飘落的万点红梅，惊心动魄地现出最后一点艳丽。
　　方应看，这是最后一次骗你了！我，很想守着清酒梅花，等着满面风霜的你，可是我等不到你了！
　　战马长嘶，方应看调转马头，铁甲重重，千骑卷烟尘，浩荡出城而去。
　　“大师兄，方应看走了，别吹了！”冷血死死按住无情手中玉笛，强忍眼泪，从无情后颈处抽去一根透骨针！
　　透骨针刺入后颈要穴，虽痛入骨髓，却能让人保持清醒，面色如常！只是这无异于竭泽而渔，把人所有精神气力集于一时，时辰一过，很快就会油尽灯枯，力竭而死！
　　无情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待冷血急忙扶住，又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染得满身白衣尽是擦不净、抹不去的惊心的红。这满眼的殷红，是无情耗尽了的生命，深深印在冷血眼中心中，像个梦魇挥之不去。
　　冷血慌了，不应该答应大师兄！不应该和李太医一起骗过方应看，不应该让李太医用这金针刺血的方法，让无情这么短的时间就耗尽了生命！不应该带他来含英阁见方应看最后一面！他只靠这一根针支撑大半日，早已经生不如死了吧？！何苦，你这是何苦呢？
　　冷血急忙抱紧无情，狂奔回神侯府。

　　黑云满天，月隐而不现。
　　铁手和冷血焦急的看着床上的无情。
　　“铁手，扶我起来。”无情的声音已经轻的不能再轻，只剩微微的一口气，一不小心就会随风飘去了。
　　铁手没有动， “大师兄，不要动了，追命已经去找世叔，他轻功好，很快就回来了，你再撑一撑。”
　　无情不说话，空洞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色，再不复往日孤傲的神采。铁手看的心一下下收紧，他的大师兄那么绝顶聪明，无论遇上多狡猾凶残的对手都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傲的像逆雪怒放的寒梅，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可是他的血却是那么热，情那么真，动了这一次的情，便倾其所有，熬尽了心血。
　　身在自在门，却是日日奔波劳碌，孤枕难眠。铁手明白他们师兄弟四个既入公门，卷入这无休无止的争斗漩涡，可能真的哪天就马革裹尸，或者死于非命，那也不过是一壶酒，一条命，反正他们也总是为了同一的信念努力挣扎着活下去，人生虽然不一样的大起大落，却也是一样的精彩。想过兄弟四人会在两军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想过在江湖上杀他个干干净净，痛痛快快，却没想到他的大师兄会被背叛，被误解，被唾弃，最后受尽折磨，凄凉孤苦的死去。
　　铁手低下头，一颗泪水从虎目中悄然滑落。坐在无情床前，铁手小心翼翼的扶起无情，把无情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无情好像终于回过一缕魂，木然的眸子动了动，手颤抖着摸索。那双手，曾经干净秀气，柔若无骨，却总是能发出借着巧劲的明器，往往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这双手，如今十指俱费，血迹斑斑，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寻找着最后的希望。铁手急忙抓住无情右手，强忍住一腔悲愤，“大师兄，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