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缚灵的妻》野猴儿

6、第六章 ……

　　发出声音的，是一团雾气，黑黢黢地飘在半空，比魏庄这个死鬼还邪门。

　　我“噌”地缩到门后，边露出半张脸来打量，边问魏庄：“这又是个什么东西？”

　　今日也算开了眼，见鬼都一趟接一趟。

　　魏庄背对着我，也不回答，手那么一挥，我就跟个纸团似的，飞进屋里，砸在了床上。房梁顶上的珠帘落下，我走过去一摸，原本软绵绵的珠帘现在跟监狱里的铁栅栏似的。

　　我又走到窗户旁，试着推动老式木窗，却怎么也推不动。

　　不过看魏庄还有力气收拾我，我也松了口气。谁知道对面那个玩意儿是好是坏，万一它把魏庄收了，又来吃我，那……也不是不行。

　　双输总比单输强。

　　我坐在床上，摸出快没电的手机，继续打游戏。外面不断地传来响声，听在耳朵里，有点像早期的香港电影，就差那种“哼、哈”的打斗声效了。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头的声音停了，原本黑漆漆的屋子瞬间变得亮堂起来。我蹦到窗边，试着推了下窗户，“咔”，能推动。

　　我将它掀开来，往外望去，外面的院子竟洒满了阳光。

　　我转身，单手掀开珠帘走了出去。屋外哪儿还有那团黑气，只剩下古色古香的庭院。方才打斗得这么厉害，现在一瞧，连院子里的盆栽都没弄坏一棵。

　　别说，仔细一看，这宅子里的布景儿挺好的。

　　老式水缸里种着莲花，此刻只有碧绿荷叶；院子四周还摆了造型各异的假山，下面是养了鱼虾的池塘；更主要的是靠墙的一侧种了一片葡萄，藤上挂着数不清的葡萄串，有些都开始变紫了。

　　这院落也大，房子里也不止这一个院子。

　　我越看这景色，越喜欢，琢磨着要是把魏庄给消灭了，我还能活着，退休后，就来这里养老。

　　当然，首先得请许多个道士来这里走上那么一圈，把那些亡灵都告慰了。

　　正当我畅享晚年生活时，魏庄从走廊一侧飘来。他昨晚还有几分实感，现在青天白日之下，变成了立体投影似的，又透又糊。

　　难道真跟书上说的那样，鬼怕白天？

　　但志怪书上说的是：鬼只在夜半出现，鸡鸣就走。可看魏庄这个样子，也没消失啊。

　　“你不是鬼吗？怎么不怕太阳？还有刚才那东西是什么？”反正魏庄杀不了我，正好多问点，满足我的好奇心。

　　魏庄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向我这边飘来。

　　“走，去给祖宗上香。”

　　我跟着他又走了回灵堂。这次才进去，我就吓得转身，跑回了院子里。

　　怎么回事？

　　为什么灵堂里的景象又变了？

　　昨晚不是只有牌位吗？

　　方才进去，那里头除了牌位，居然……居然还吊着人。

　　那些人被捆成粽子，挂在房梁，现下全都被风干了，悠悠地晃着，看得人头皮发麻。我就纳闷了，这魏庄几十年来对着这样的情景，居然也不去给祖先收个尸。

　　“别喘了，过来上香。”魏庄在屋子里叫我。

　　我扭头瞪他一眼，再看那串“腊肉”，还是觉得害怕。

　　“你怎么都不处理一下？”我火冒三丈地问，“有你这么对祖宗的吗？”

　　魏庄歪着头看我，微微一笑道：“祖宗不在乎这些，只在乎我有没有娶妻生子。现在妻已经娶了，就差生子了。”他的视线往下移，盯向我的肚子，“就看你这儿争不争气了。”

　　我：“……”

　　我慌忙转过身，不想再看这个混账玩意儿，也不想再进去看那群老腊肉。

　　偏偏魏庄不放过我，他吩咐道：“你等会儿去把他们埋了。”

　　我吓得又扭头瞪着他，想确认他是不是说真的。

　　他没有看我，而是从旁边的案台上拿起一炷香，放在烛火上点着。

　　缕缕青烟升起，有些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双手举着香，虔诚地在地上拜了三拜，起身将香插在炉中，再转头看我。

　　和昨夜不同，他一脸平静时，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但是一抬眼看人，眼神立刻就变了，跟刀子似的，命令我：“过来。”

　　好人不和鬼斗。

　　我提着不合身的大红裙，挪进了祠堂。

　　等跪拜的时候，我在心里祈祷：各位叔叔婶婶大哥大姐，你们千万别放过自己的这个逆子，把他一起带下去吧。留下来多祸害人间啊！等教育好了，再投胎，我一定像对待儿子一样对他！

　　我想完，虔诚一拜，一抬头就腿软了，幸好我是跪着的。

　　在我面前又是一排老祖宗端坐着，眼神齐刷刷地看着我。他们这是在替不孝子教育我，还是怎么的？

　　我手上拿着的香，差点掉到地上。

　　魏庄踹了我一脚，冷声道：“还不快插上去。”

　　他那一脚将我踹到了最中间那块灵位的下面。我一抬眼，一个老太爷模样的人低着头瞧我。我眼神瞟向牌位，那木牌上刻着的是“先祖魏策之灵位”，再下面是香炉，老祖宗的脚边。

　　我的手想伸过去，又不敢伸。

　　魏庄有些恼怒，喝道：“你磨磨唧唧地做什么？”

　　我颤抖着将手伸过去，用力把香插上。

　　忽然，那老爷子猛地伸手抓来，要不是我缩得快，他就抓住我胳膊了。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到魏庄后面。

　　“你做什么？”魏庄被我这个举动弄得僵住了身子。

　　“你没有看见？”我惊讶道。

　　魏庄眯着眼看了看我，又转头看向牌位，“你看见了什么？”

　　我瞟了眼那边，那群老鬼仍端坐在牌位上，齐刷刷地瞪向魏庄。

　　看来，两方不合啊。

　　我赶忙眯起眼，确认似的又看了看牌位那儿，“刚才那儿有鬼，还想抓我，现在没了。”

　　魏庄扭头看去，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反正他眼中的怒火倒是越积越多。

　　“一群懦夫，生前不敢惹我，死后也躲着我。”

　　他话音一落，香炉中，他插上去的香居然拦腰截断。

　　是祖宗们不受他的香火供奉。

　　“敬酒不吃吃罚酒！”魏庄脸上黑气缭绕，屋子里更是凭空生出了一股旋风。

　　风刮起地上的灰尘，更刮得那群半空中吊着的人左右乱晃，互相撞在一处，发出诡异的“咚咚”声。

　　终于，有一具尸首仿佛不堪重负，“哐”的一声砸下来，在地上碎成了多段。

　　很快，其他尸首跟着下坠，落在地上，“啪啪”作响。

　　有的碎成数段，有的甚至化作齑粉。

　　见此情状，魏庄仍不罢休，单手挥动，旋风朝着那处卷去，像是要把尚算完好的躯干，全部碾成粉末。

　　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被刮得到处乱飞的粉尘，忽然凝成了一个人形，猛冲向魏庄。

　　魏庄眼露狠厉，嗤道：“找死！”

　　他化作一阵黑风，迎了上去。

　　我这时才想起一件事——我可以录像啊！

　　慌忙摸出没什么电的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那处，却没拍到肉眼看见的画面，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手机屏幕里，竟然有奇怪的光点。

　　这就是鬼吗？

　　“砰！”

　　爆炸声响起，魏庄换回人形，被冲击得连连后退，直接退到院中的水缸处。他受到的冲击力，甚至撞得水缸四分五裂，里头的水崩了一地。

　　再看屋里，凝成人形的粉尘缩小了好几圈，变得比马犬大不了多少。它却不依不饶，扑出来，再次化作无数的粉尘，将魏庄层层包裹。

　　魏庄被那些粉尘沾上的瞬间，人形都保持不住，脸上的黑气不断升腾，原本好看的面容愈发狰狞。

　　下一瞬，凄厉尖叫冲天响起，魏庄倒在了地上翻滚。

　　想不到那些老祖宗，能把魏庄打成这副惨样。

　　我躲在一旁，欢喜地看了片刻，忽地想起，我不赶紧跑路，在这里看什么热闹？

　　·

　　这里很大，院子和院子相连，我跑了半天，才找到那扇朱红色大门。

　　我兴奋地冲过去，手刚摸到门闩，一股黑水便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像是有生命般地包围住了我。

　　不疼，但裹得很紧，我挣扎了半天，最终抵不过它的巨力，被它裹成了粽子，拽到地上，往祠堂的方向拖去。

　　等到了祠堂，那些打得魏庄魂魄不稳的粉尘已经消失无踪，案台上的牌位歪七倒八，乱作一堆。

　　而魏庄扶着一旁的柱子，面色发狠地瞪着那些牌位。

　　“一群懦夫，活该你们魂飞魄散！”他骂完，扭头看向我，挑眉道，“跑什么？你都成了我魏家的媳妇儿，就算跑，能跑得出魏家庄？”

　　“放开我！”我用力挣扎，也只像条上岸的鱼般，原地扑腾。

　　“还跑吗？”魏庄问。

　　我憋屈回道：“不跑了。”

　　黑水缓缓从我身上褪去，回到魏庄脚下，再被他吸进身体里。

　　“走吧。”魏庄转身。

　　我费劲地爬起身，问：“又是要去哪儿？”

　　魏庄头也不回地道：“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