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缚灵的妻》野猴儿

3、第三章 ……

　　魏庄提着灯笼出了门，示意我：“你且跟过来，到了那里，你便会知晓。”

　　此时正是午夜时分，进门前，月亮还被乌云遮了个严实，现在却完整露了出来。

　　等等。

　　之前不还是新月吗？

　　怎么现在是满月？

　　我疑惑地看了看头顶的月亮，又看向前方飘着的那盏红灯笼。不知怎么的，这时候开始害怕了。

　　但……来都来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借着皎洁的月光和灯笼的红光，往前走。周遭物事，被它俩映照得清晰可见。

　　说来奇怪，信上说，叔父已经去世一年了。

　　这座宅子没了主人，里头的东西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院中的花草也不见一丝杂乱。

　　我跟着魏庄走了约莫两分钟，来到一间较为偏僻的屋子前面，老式木门无人推动，却缓缓打开，里头几排白烛瞬间点燃。

　　在烛光中，我看清了屋里的陈设。一张供桌上面，牌位林立，配上那阴森森的烛火，让我全身跟着紧张。

　　“莫怕，这是我先祖的祠堂。”他侧首，笑着说，“这宅中就我一只孤魂野鬼，你自不必害怕。”

　　他这么一说，我便放心了，抬脚进去打量那些牌位，口中轻声读道：“先祖魏英豪之灵位，顺治三年至康熙四十二年……对了，你是哪年死的？”

　　他飘在我旁边，回道：“民国三年。”

　　我“哦”了一声，接着看下去，一一观察了这不下数十个的灵位，问：“这上面哪个牌位是你的？”

　　气氛突然沉默了。他久久不说话，只垂着脑袋。

　　我有些奇怪地侧过头盯着他，却见他的身体像被搅动的水面一样，泛起波澜。

　　怎么回事？

　　这是戳到他伤心事了？

　　“对不起。”我赶忙后退两步，表示歉意，“你就当我没问过。”

　　他侧过脸来，安静地注视了我片刻，波动的灵体缓缓恢复了静止。

　　“不碍事。”他说，“我不在上面。我已被除名。”

　　我很想问为什么，但我不敢，所以我“哦”了一声，拿眼偷偷瞧他，看他愿不愿意继续说下去。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小九九，嘴角翘起，有些无奈地笑着说：“是我喜欢了一个男人，让家族蒙了羞。”

　　我愣住了。

　　怪不得他之前那么激动，原来根在这儿啊！

　　我正琢磨着安慰他几句，脑子里却冒出了下一个问题：“不对呀，那你怎么不去找自己的心上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找来两个蒲团，示意我坐下。

　　我没有拒绝，毕竟站着怪累的。

　　他见我坐了，转身又将门关上，把风声关在了外头。

　　四周瞬间安静下来，我的汗毛也跟着竖了起来。不知为何，我忽然有种被很多人凝视的错觉。

　　好在魏庄很快返身，坐到了我的身侧。他提过灯笼，吹熄了里头的红烛。

　　明明是很寻常的动作，他却觉得有种电影的质感。

　　我真的有点羡慕他这副长相了。

　　其实，我长得也不差，一米八的身高，白皮肤、大眼睛、高鼻梁，还有一头发际线完美，自带美人尖的浓密黑发。因为气质阳光，从小到大，我也被不少人追求过，高中的贴吧里，更是有对我的表白高楼。

　　可跟魏庄比，我总觉得自己……成了路人。

　　魏庄没发现我的走神，开口道：“你叔父认识我。”

　　“嗯。”我点点头，对这个事情不感到惊讶。

　　“你叔父三十年前就认识我了。”

　　·

　　在魏庄的讲述中，我了解了前因。

　　原来，五十多年前，沈家也住在这个镇子里。

　　但不是这个宅子，而是另一处茅草屋，穷得远近闻名，偏偏孩子还多。我的祖父祖母根本养不起。

　　这时，从镇子外来了一对外国夫妇。那对夫妇见到叔父的样子就挪不动脚步了。经过村长撮合，还有夫妇本身的诚意，以及大量金钱诱惑，祖父祖母终于舍得把叔父交给这两个外国人抚养。

　　一晃二十年过去，老沈家的孩子死的死，送的送，就剩下我爸爸一个了。

　　等我爸二十四五的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满地，很多海外侨胞都回来探亲。

　　叔父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老两口逝世的消息，从美国赶了回来。

　　两人毕竟是亲兄弟，一见面就有一种从心底涌起的亲情。

　　我记得这事儿，听我爸说过，说叔父回来了一个月，后来又回美国去了。

　　可现在，魏庄说叔父不知怎么的，来到了这里，还花重金从村集体手里，买下了这座老宅。

　　这座老宅要放现在来卖，绝对价值不菲。这可是老魏家从清朝乾隆年间传下来的家宅。不过那时候的人没有什么文物保护的观念，见叔父给的钱多，就卖给了他。

　　叔父买下后，带着一大堆人住了进来，很吵，其中还有不少洋鬼子。

　　魏庄作为旧社会的知识分子，早年在京师大学堂，也就是北大上过学，后来去东三省淘金。那时候，人们发财就三条路——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

　　魏家家世渐微，这位鬼兄骨子里还是想振兴家族。不想恰逢九一八事变，东三省乱成了一锅粥。乱世之下，必出英雄。他本想生财，却逢国难。

　　反复思量之下，魏庄加入了中国东北军。战事艰难，但他是一腔热血。不想没过多久就接到了家中的信件：家母命在旦夕，速归。

　　他没有办法，只得先回了这镇子。

　　不料他紧赶慢赶，还是没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踏进家门时，他只见到母亲冰冷的棺木，和前来讨要母亲嫁妆的舅舅们。

　　魏庄被这群奇葩亲戚气得心力交瘁，知晓父亲养了外室，还生了几个野种后，更是气得一口血卡在喉咙，生生憋晕了过去。

　　自那之后，有数个大夫前来瞧过，都说是心疾。

　　魏老爷到底顾忌着他是正房生的孩子，也是自己第一个儿子，见他因母亲去世，而抑郁在床，心中怜惜，遂让他待在家中，继承家业。

　　不想魏庄没多久就从床上挣扎着爬起，说要回东北，继续抗击日本人。

　　魏老爷子既悲又喜，悲的是就这么一个儿子，还等着他养老送终，喜的是国难当前，儿子有心为国效力。

　　魏庄也是真不想继续待在家里，见父亲不舍，便试着说服他。

　　前面说了，魏家式微，魏庄便想着一边保家卫国，一边从政，当了官，有了权，也能改善家族的现状。

　　魏老爷子抵不住诱惑，让他回了东北，不想东北沦陷了。魏庄跟着其他部队，辗转抗日，却时运不济，总遇到缩头乌龟。

　　他气得一怒之下，回到川中小镇，整日思考着如何保家卫国，如何振兴家族。

　　这时，川中军长刘湘势头正盛，还有心抗日。

　　魏庄虽然不喜对方是条贪狗，但见对方愿意救国，也愿意前去投奔。

　　他本就一身才华，自然很快有了一官半职。

　　不想，就在这时，魏庄遇上了自己平生最爱的人，一位同有报国心的学生。

　　看着为了国家，积极奔走的男人，魏庄越看越喜欢，终于在一次醉酒后，忍不住开口表白。

　　不想，这学生表面抗日，实则卖国，一边利用魏庄对自己的喜欢，谋取秘密消息，一边将魏庄喜欢男人的消息散播出去。

　　当时这喜欢男子的事情还是很见不得人的，何况魏庄是政要人士。因而，此事一出，他军职被降，家中听闻这一消息，魏老爷子更是气得病倒在床，还见他不思悔改，气得将他除了祖籍。

　　后来的事情都知道，川军太惨了。

　　魏庄死后，再次醒来时便在这魏家大宅中。

　　岁月早已过了几十年，当日的魏家早已破败，空有百年宅邸。

　　虽说死者当安息，但不知道怎么的，魏庄如同被缚住般，只能困于这方寸之地。

　　那时，他见叔父带了这么多洋鬼子住进这里，骨子里那种对外来人士的排斥就开始发作了。他不断地制造混乱，想把这些人撵走。

　　不想，某个深夜，叔父一个人坐在院子中，对着正要捣乱的魏庄，笑眯眯地喊道：“行了，魏庄，差不多得了。”

　　时隔多年，春去秋来，寒暑几易，魏庄原以为自己的名字应该跟那血肉之躯一般，早已尘归尘，土归土，却不想这两个字竟然辗转响起在一个外来人的口中。

　　魏庄愣在那里许久，才问：“你是谁？如何知晓我名字？”

　　叔父摇了摇头，将视线转回前方，说道：“必然是有人委托我来找你。”

　　“谁？”

　　“荆何。”

　　这个名字便是那位魏庄的意中人。若是事件最初时听到这个名字，魏庄必定要追问那卖国贼的下落。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都走不出去，就算听到了对方的近况，又能做些什么呢？

　　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因此，魏庄心里很平静，只淡淡地问：“他找我做什么？怕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叔父点了点头，再次看向魏庄的眼神充满了促狭，“对，他怕你报复他，所以委托我给你找个媳妇儿。”

　　听到这里，我的嘴角止不住地抽搐。

　　那个媳妇儿，不会就是我吧？

　　魏庄转头看着我，脸上笑得温和，“你已经猜到了吧？那个人就是你。”

　　嚯！

　　我气得都忍不住笑了。

　　但转念一想，不对，那时我还没出生呢！

　　我赶忙问出这个问题。

　　魏庄笑了笑，眼睛看着地面，却又像是看着其他的事物，“你叔父是位半仙，你不知道吧？”

　　“不知道。”我摇摇头，见魏庄脸上的笑意更浓，顿时无语起来。心里就感觉自己被人给坑了，还是自己送上门去给人坑的。

　　果真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幸好，这坑埋得不深。

　　“你叔父算到你的出生年月，还算到……”魏庄说这话的时候脸又开始泛红，我一见到他脸红就头疼。

　　刚才脸红，他说我和他是夫妻；现在脸红，莫不是又要说些什么不好听的消息？

　　但来都来了，不听，心里不得劲。

　　“是什么？你倒是说啊！”我催促道，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那还不如做个明白鬼。

　　魏庄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一下子抓住我的手，吓得我惊叫一声：“做什么？”

　　眼前那张如画的脸越来越近，唇上有一层凉凉的触感，软软的。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吻，却让我感觉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脸红得快要滴血了，却又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他还算到……我和你是天生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