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枫山庄》沙星鸥

5、五

　　回到巫溪，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时大时小，一直下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盼到一日不下雪，月半容一人坐在山庄门口发呆。自那日起，师父对她疏远了许多，平日里的基本功教完之后，或是一人在后院赏枫看书，或是一人在书房练习书法，很少同她多说几句话。师娘还和以往一样，虽然不教她武功，但是轻功倾囊相授，教得她把逃跑技能练得炉火纯青，比扬州那一回又进步了许多。每当一个人静下的时候，月半容总会想起若那日小翠给她吃的是和左世堂一样的毒药，她会不会有他那样的勇气拿起银簪刺进自己的胸口？作为一个只会把希望放在师父师娘身上的姑娘，月半容恐怕没有那样的觉悟。但若换作师父师娘中任何一人中了毒，她又当如何呢？如今想来实在有些后怕。
　　“师姐！我回来了！”不远处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那是一个十六岁的秀气少年，他一身粗布衣衫，背上有个硕大的行囊。
　　“有祺！你终于回来了！”刚在还在自怨自艾的月半容一下就从门口跳了起来，几步走到了他身前，上下打量了起来，半年未见，师弟已经比她高出了半个脑袋，体格也健壮了许多。她一高兴拉起师弟的手就往里头走，没有发现后面还有个身影。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容好久不见。”少年的身后传来一个沉稳慈祥的声音。
　　“忘尘师伯，有礼了。我见着有祺一高兴，把师伯给忘了，真是怠慢师伯了，快请进庄。” 月半容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才反应过来，送师弟回来的是师父的结义兄长忘尘大师。
　　“阿弥陀佛，小容莫急莫躁，贫僧先前已寄过书信，想来你师父已经知道了。”忘尘身着青绦玉色袈裟，拄着禅杖，面怀笑意，不急不缓地向里走。
　　“忘尘师兄，近来安好？”
　　声未停，人已至，月半容一转身就发现冷听枫已站在她身边，向忘尘迎了过去。忘尘答了一声便将左手搭在了冷听枫的右臂之上，然后两人相视而笑，在那里许久没有动过。月半容和聂有祺见状也不去打扰他们，知道这是师父师伯间的寒暄，一见面就比试内力，一比试就不知何时结束，于是他们师姐弟径自回屋去了。

　　有祺出去了半年，屋子虽是清冷，但一直是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他把包裹里的行李取了出来，逐一摆放了起来。月半容也待在了有祺的屋子里，一边同有祺整理着，一边问长问短。
　　“去了半年，学到很多东西了吧？武当功夫怎么样？”月半容抖着手里的褥子。
　　“学…是学了不少时间，不过，武当弟子教我的都是些基本功夫，拳脚是有一套，但是一板一眼一点都不灵活，他们的身法和师父比起来差得远呢，我在那里也只能有样学样，照着练呗。”有祺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武当掌门怎么样？武当师父对你可好？”月半容想起小翠的话，不自觉地问道。
　　“其实我也没怎么见到掌门，我刚进去掌门就闭关了，我回来了掌门也还没有出来，教我的是武当‘闻’字辈张闻明师父，教我念了不少经书，从《道德经》讲到《南华经》，从《太平经》讲到《上清经》，从《灵宝经》讲到……”
　　“停——说到底，你是去念经的？那武功就没有学到？”月半容被绕的头都晕了，一下打断了师弟话，直接问重点。
　　“不能说没有学到，武当太极拳嘛，人人都知道，我这是去强身健体，熟读经书，修身养性。”有祺说着，打着了太极拳，还是有些样子的。
　　“养你个头啊！”月半容一下打在了有祺的脑袋上，想着有祺之前的身手，恐怕那日的小混混都比他厉害，“我们这点功夫，若是师父师娘不在，根本不是其他人的对手。”
　　“他们不教我，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倒是见着了忘尘师伯的徒弟，可神气了，是平王府的女将军，道士们见了她也得礼让三分。师姐，你说我以后去平王府杨家军好不好？还可以保家卫国，声张正义！”有祺装作了那些将领的模样，拿过扫帚当做长枪。
　　“只要你进得去，师姐就佩服你！”月半容拍拍他的肩，笑了起来，心想将军府哪有那么好进的，准又在说大话了。
　　“话说回来，我不在的半年，师姐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有祺凑了过来，他也发觉师姐和师父之间有些不对劲。
　　“哪有什么事啊，只是我去扬州走了一遭，觉得我们的武功还只是皮毛，江湖阅历又少，又不懂医术，出去会被人欺负……”
　　医术？对！为什么她不能出去学医呢？近来和师父相处甚是尴尬，基本课业也已学得差不多了，虽然现在功夫不高，但防身应该不成问题，大不了打不过敌人就逃为上。不如出去拜师学艺，等学成了再回来服侍师父师娘，时间一长，说不定再回来就没有什么隔阂了。月半容打定了主意就开始考虑该如何说服师父师娘，上次有祺外出修行，师娘也念叨了很久，若不是忘尘师伯答应师父送有祺至武当，恐怕是很难答应下来的。既然这样，这一次她也去央求忘尘师伯。

　　忘尘师伯每年这个时候总会在听枫山庄小住一段时间，月半容挑着师父不在的时候溜进了师伯的房间。师伯的房间很简洁，一进门的墙上就有个大大的“禅”字，屋内只有书桌和床榻，此时，忘尘正在踏上坐禅念经，他看见月半容进屋便问了起来。
　　“小容来找贫僧有何事？”忘尘虽是出家人，但与这家人如同亲人一般。
　　“师伯，我想学医救人。”月半容脱口而出。
　　忘尘知道月半容想借自己的口说服冷听枫，于是慈善地笑了笑，道：“学医可以，但是先说个理由。”
　　“师伯，我不想再有任何人死在我面前，可我却无能为力。”月半容对忘尘毫不隐瞒，把当日梅庄遇到左世堂的事情详细的说了出来。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左施主顾全大局，是大义之人，小容因此顿生学医之意也并不无道理。只是一人在外学医不比在师父师娘身边，委屈辛苦是肯定的。”忘尘四年来看着月半容长大，心中早已暗自认作了徒弟，说这些话也是不希望她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师伯，我知道你的好意，但如果那天那个人不是左世堂，换做是师父师娘或是有祺任何一人在我面前中毒，我却仍然只能拿着银簪自保，这让我于心何忍？”月半容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好吧，小容，凡是都是缘，既然你做了这个决定，贫僧就帮你这回。我和你师父有位至交姓高，是一位宅心仁厚的大夫，他医术高超，十年前医好了慕容世家三小姐的顽疾，被江湖上誉为‘云游神医’，正巧最近他为一位隐退的江湖人士治病，暂时定居在京兆府。若要拜师，你得乘早，等这场雪一停，贫僧就带你去拜师。”

　　近来雪又开始下大了，忘尘这几日常去冷听枫的书房，一去就是一个半天。终有一日，冷听枫把月半容喊进了书房叮嘱，学医之事他和柳如玉都已同意，只念她往后一人在外，凡事尽力就好，江湖事自有江湖人管，切勿逞强生事。高大夫乃是世外高人，若他认为学医时日已到，可以返乡，也勿在那儿多做停留。师父的话虽是不多，也让月半容感到心头一阵温暖，她自小未见过亲生父亲，同师父相处之时总是心情复杂，各种感情皆有些，她知道此去时日不短，遇人不少，也许回来之时她也能坦然面对。
　　日子已经到了冬至，月半容一早便打着油纸伞出庄，又是去城里，又是去野地，正午过后才抱着一堆食材回来，忙活了半天，终于准备好了晚上的一桌好菜。
　　冬至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水饺的日子，忘尘是出家人，所以这顿菜都是上好的素菜，食材都是本地取材，同少林武当斋菜相比另有一番风味。这些菜肴月半容是花了心思的，其中下了最大功夫莫过于压轴的水饺。有祺刚吃了一口就喊了起来，说今年的水饺与众不同，这饺子馅他从来没有吃过，师娘也点头说饺子煮的很鲜，师父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从他的表情上看，他也是吃了一惊，忘尘师伯一直是一脸笑意，看着众人也不说话。
　　月半容也不卖关子，一下就说出来了，饺子馅是早上她去雪地里挖的荠菜，野味又好吃，如果都觉得喜欢，来年的水饺她还做荠菜馅。这秘密一说出来，疑惑大解，一家人开心地笑了起来，有祺不一会儿又开始吵吵嚷嚷，说着武当趣闻，好不热闹。
　　听枫山庄本就不是什么大庄，据说是八年之前有人买下送给师父师娘作为新婚之礼，山庄以满庄枫树为主，有着若干小间，有几间房似乎很久以前有人住过，现在已是铺着白布，无人入内。四年来，师门四个人一直住在这里，自娱自乐，其乐融融，师姐弟两个常在后林的枫树间游玩，无意发现过一座孤坟，坟前的碑上也没有名字，可坟前常有祭品，他们不知来由，猜测是哪个高人的墓，时不时就去拜祭一下，今日也有一碗热腾的水饺放在了墓碑前。

　　冬至刚过，雪便停了下来，月半容随着忘尘踏出了听枫山庄，这次轮到聂有祺看家。走远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还在原地的三人，想到自己说不定和有祺一样半年就回来了，说不定回来的时候就是一个厉害的大夫，她暗自笑了笑，又向他们挥了挥手，接着转过头去，跟上了忘尘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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