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枫山庄》沙星鸥

4、四

　　月半容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两眼空洞，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左世堂的尸体安静的躺在原来的地方，胸前的银簪已经暗淡了下去。
　　没过多久，四个梅庄侍卫打扮的人打开了囚门，他们一进来就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三个江湖人士，鼾声不断，却没有一个有反应。那四个人冷哼了一声，见怪不怪，扫视了囚房一遍，目光先后停在了月半容和左世堂身上。
　　“哟，这小子在这里还想风流快活，结果被人家姑娘刺死了吧，现在连杀人工具都做不成了，难得一身好功夫，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死了，真可惜。”一个侍卫在左世堂身上拍了拍，验了伤口，又起身向月半容走去，她神情恍惚，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侍卫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说道，“小姑娘长得挺俊俏，就是傻了，来，让哥疼疼。”
　　他刚想把手伸过去，就被另一个侍卫阻止了，“你别忘了小翠姑娘交代的事情，快把她带走。”
　　“切，就你忠心，弟兄们把她带走！”那侍卫一下也没了兴致，示意其他两人上前。那两个侍卫架住了月半容两边，另一个侍卫蒙上了她的眼睛，把她带了出去。

　　一盆冷水把月半容泼得回过神来，她身处一间满是刑具的房间，四肢都被拷上了，她的对面有一套桌椅，椅子上坐着侍婢小翠，她身边站着四个侍卫，腰间都系着兵器。
　　“不就是个死男人么，我看你又没伤着，用得着吓成这样吗？”小翠没有抬眼，一边喝着茶，一边轻蔑地说着。
　　“你……你到底是谁？”月半容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勉强振作起来，但她仍是声音沙哑，像几天都没有说过话。
　　“我？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一起来的黄衫女子是谁？”小翠说得不急不慢，声音变得轻柔起来。
　　“我和……姑姑只是平民百姓，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讲什么？”月半容想了想师娘先前唤她侄女，想来是不希望透露师徒关系，既然这个小翠想知道师门的事情，那就千万不能说溜嘴，一定要坚持。
　　“真是这样，还是你不肯说？”小翠斜视了月半容一眼，又向侍卫们使了个眼神。
　　“就算你用刑也是一样，我们只是普通人。”月半容看着四个侍卫，可他们并没有拿刑具，一个侍卫从桌上的锦盒里取出了一颗丹药，另外三个侍卫走到月半容身前，撬开了她的嘴巴，接过丹药，强行灌了下去。
　　“咳—咳——”丹药才入肚，月半容觉得从丹田处有股异常的暖流自下而上，直入脑中。这毒药说不定和左世堂的一样，就算侥幸逃出去，也没命活着。她憎恶地看着眼前的人，想着同归于尽的方法。
　　“别怕啊，我可没有喂你吃九日离魂膏，你武功差，那丹药给了你不是浪费了嘛，给你吃的这颗叫‘真心丸’，昨日刚研制出来，问你什么都会如实回答的，不信，我们试试。”小翠站了起来，在四位侍卫之间绕了一圈，然后走到了一个侍卫身后，一手抚着侍卫的脸，一边戏谑地问月半容，“你说他长得帅吗？”
　　这么无聊的问题，我怎么样可能回答，月半容心里想着，可她的脑袋却是一阵热，嘴上居然一五一十的说了，“不帅，还不及师父的万分之一”
　　她这话一说出来，那侍卫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摸了摸腰间的利剑。
　　“呵呵，那这个呢？”小翠又伏在了另一个身型高大的侍卫肩上。
　　“都没有那天的江湖混混好看，更说是师父了。”月半容明明不想说话，可是一听到问题，脑袋马上就反应出来，嘴巴也一下说了出来，这样下去怎么办，万一小翠问了左世堂的死因，连逃生的机会也难有了。她的眼神一下闪烁，把头低了下去，心中暗自祈求左世堂在天之灵保佑。
　　“这小丫头真逗，一直拿着自己的师父和别人比，你都这么大了，你师父也该是个老头子了吧，啊哈哈。”先前想要调戏月半容的侍卫大笑了起来。
　　小翠瞪了那侍卫一眼，侍卫畏惧地低下头没有说话，“要问你的问题很多，我们的时间也很多，不急，让我一个一个问，你先告诉我和你一起来的黄衫女子是谁？和你什么关系？”
　　“她是我师娘柳如玉，西北镖局柳家的千金。”
　　西北镖局？不是在二十年前就被灭门了吗？哪来的千金，早前看黄衫女子的样子也只有二十出头，最多不过二十有四。据庄主所言，曾在二十年前就见过那女子，今日的她同那时一样，没有半分老去，这怎么可能？里头肯定有蹊跷。小翠思索着其中的缘故，怀疑月半容也不知道真相。
　　“你师父是谁？你们住哪里？家中还有多少人？”
　　“我师父是冷听枫，我和师父师娘师弟住在巫溪的听枫山庄，离扬州不远。”
　　“冷听枫？你师父原来可是武当派弟子？”小翠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紧缩的眉头舒展开来，这个人在江湖的名声是藏不掉的。
　　“师父说年少时在武当习过武。”问到与师父有关的问题，月半容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掉，无奈在这药效之下，嘴巴都不听她使唤。
　　“你是几岁拜的师父师娘？你现在多大了？”
　　“我十四岁那年在夕月村被师父师娘所救，接着拜师，今年一十八岁。”她的无奈生出了更多的仇恨，只能用眼睛狠狠地瞪着小翠。
　　“月半容，你师娘没有告诉你实情，我来告诉你吧，你师娘才不是什么镖局的千金，她是当今祸世魔君姬流风的姐姐——姬流玉！你想想，这几年来，你师娘老了吗？恐怕一点都没有。只有幽冥派的人，才能把容颜保持得数十年如一日！”听小翠这么一说，月半容也回想了起来，的确不见师娘的容颜同四年前有什么变化，可是什么幽冥派，她从来都没有听过。
　　“还有你师父冷听枫，他原本也是武当派顶尖高手，实力只在掌门玄青子之下，可惜当年难逃美人关，放弃了武当掌门之位，和姬流玉隐姓埋名退隐江湖。话又说回来，你师父师娘两人武功那么高，居然也不教教你，你真是可悲！”小翠得意地笑了起来，伸出右手掐住了月半容的喉咙，左手从腰间取出一把冰冷匕首贴住了她的脸蛋，
　　“轰——”，暗室的门被一道白光划开，一袭白衣从门中一跃而进。
　　“师父！”月半容不觉喊了出来。
　　那白色身影以极快的速度点住了屋里四个侍卫的穴道，却在小翠身后半步处停了下来，因为小翠已将一把闪亮的匕首横在了月半容的颈部。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徒弟！”小翠绕到了月半容身后，看见了眼前的这个男子。冷听枫，他有着这个世上难以描述的英俊，加上他深厚的武当派上乘内功，已然是一身仙风道骨，就连小翠也觉得自己的眼睛无法直视这样的男子，甚至怀疑他倒底是人还是仙？不过就算这个男子是仙，小翠也知道她不可能在他出招之后活得下来，今日是难逃一死，她的眼神并未动摇，她决定在自己死之前送给月半容一件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礼物。
　　面对这样的情况，冷听枫的脸上没有半分忧虑，他太自若了，身上的那件白色衣衫似乎将整间暗室照亮了，连尘埃都无处可匿。
　　“月半容，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小翠的语气异常妩媚，她用右手抚摸着月半容的面庞，“你爱眼前这个男人吗？听好了，这爱不是师徒之情而是男女之爱。”
　　月半容的脑袋一下炸开了，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利器刺过一样，疼痛万分。如果她现在可以动，她一定会立马站起来缝上小翠的嘴，奈何她现在动弹不得，连在师父前面咬舌自尽都做不到。这个问题一旦回答，就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当师徒了，然而这个答案月半容也是再清楚不过了，她怎么会不爱师父，怎么会不爱这个赶在第一时间冲过来救徒弟，只能自己对徒弟好，不许徒弟爱他的师父。这种感觉很早就有了，但是她很明白师父和师娘之间的感情，那是此生不渝的感情，即使海枯石烂也不会改变的感情。在这样的感情面前，任何告白都是对这个男人的亵渎，而自己现在却要做这样的事情。
　　“我爱师父。”月半容终究还是说了出来，眼角的泪珠随着话语落了下来，她看到眼前的男子看着她，皱了眉头。她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下去，期待小翠的匕首能比师父快一点，这样她就不用知道结果。“哐当——”没有意外，小翠没能下得了手。她再睁开眼睛时，小翠已被点住了穴道，匕首落在了地上。冷听枫没有说话，刷刷四下劈开了她的铁拷，转身径直走出了暗室。
　　月半容撤下了铁拷，回头看了看被点了穴的小翠，发现她的瞳孔开始放大，嘴角流出了绿色的血液，已经死了。她又看了看其余四人，发现症状一样，也都是中毒而死。这五个人是这样的下场，那梅庄其他人呢？这背后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心狠手辣的组织，她一边想着一边揉着自己发麻的嘴，脑中的热流竟慢慢地散去了。
　　“师父……”月半容追着冷听枫的背影而去，她觉得师父也许会把她逐出师门，也许会说她大逆不道，但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结果是一定要面对的。
　　十步之前的冷听枫停下了脚边，抬头看着明月。
　　“小容你记好，我冷听枫今生今世只爱柳如玉一个人，别的女子我一个都不要！”
　　说完这句话，冷听枫脚下轻轻一蹋，向着梅庄最高的屋顶飞去。明月之下，高屋之上，一袭黄衣在青瓦上舞剑，双剑舞起了月光的余晖，宛若仙子。
　　“枫，小容救回来了？” 黄衫女子停下了手中的剑，摘下了面纱斗笠，那是一张绝世容颜，美得让人窒息。
　　“嗯，玉儿，辛苦了。”冷听枫走了过去，右手抚上柳如玉的脸。这两人站在一起就是世间的神仙眷侣，让人无法靠近，也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
　　“梅庄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我们回去吧。”屋上的两人转过身来，望着屋下的月半容。
　　“是！师父师娘。”月半容朗声答道，眼中泛着晶莹的泪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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