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归去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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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七月的某天杭州某书坊--梅雪书坊
归去曲
鬓绿飘萧，漫郎已是青云晚。
古槐阴外小阑干，不负看山眼。
此意悠悠无限。
有云山、知人醉懒。
他年寻我，水边月底，一蓑烟短。
-----毛滂①
五月中旬威廉神甫应邀到杭州东教堂做神甫，灏儿也要求跟威廉神甫去，正好威廉神甫的妻弟在杭州行医，也想请他给灏儿治旧疾。六月初威廉神甫与灏儿离开京城，原计划用五天时间到杭州的，只是没有想到灏儿坐马车会晕车，他们只好走走停停，用了八天的时间才到杭州城。整理整理养养病就进入七月了。
杭州最乏善可陈的就是天气。晴好，雨亦奇，可是不晴不雨的时候更多。某几个月份的杭州，空气潮湿闷热，山色空灵全无，偶尔笼罩着一片雾气，灰暗浑浊，烦闷不已。如果你正好在这个时候来到杭州，千万不要轻易地否定他。要更有耐心地，发掘、等待、体会。
千百年来咏叹西湖的人太多，以致任何句子都会流于庸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晴雨西湖都让人难忘。只说春天，处处是景处处含情，长长的堤似乎没有尽头，柳叶剪影，桃红扑面，微风暖暖。西湖，常常和“醉”有关，西湖的春风太过轻柔，春日暖阳过于宜人，出了郁达夫之类“沉醉”的堕落文人，也出了些缠绵悱恻的爱情。许仙白娘子的故事制成金箔画版画张贴在雷锋塔上，梁山伯祝英台也写进了流行歌曲中。暖风熏得游人醉，南宋王朝夜夜笙歌，不思进取：慵懒舒适的午后，只适宜遐思、小憩，酝酿出一些情绪，来编造那些爱情，而别离愁思，是为了调和甜得发腻的桂花。所以，于谦祠秋瑾墓，雄纠纠气昂昂地立在西子湖畔，却不如苏小小的土坡引人关注。这温柔富贵乡，陶醉于才女名妓们的风情，豪情只会煞了风景。也许，西子湖本身就是一纤纤女子，淡妆浓抹，佩戴饰物，均要符合闺中女儿性情特征。而湖边柳树就是她飘动的发丝了：鲁智深随手就能拔倒一棵的垂杨柳，一旦装饰在西湖上，它缓慢而抒情的摇曳，立刻就显得不可或缺。典型的杭州风景照，大都是西湖点缀轻舟画舫，上头挂下一缕柳丝。盛夏时分，就像一位母亲，用力撑开一个个大大的树冠，让杭州有了一份绿色的清凉，一种悠然。窗口外就是两棵高大的梧桐树，每当晴朗的晚上，树影婆娑，月光点点透过，洒满木质地板，晚风带来梧桐叶的轻吟，而暴雨的日子，雨滴声声打在大大的叶片上，让人想起古人诗句：雨打芭蕉深闭门。而秋天满城的香，那是桂花的天堂，热烈和肆意奔放。更不说冬季的樟树，在凋零的百树丛中青翠依旧，孤山边的蜡梅又在暗香浮动。这些都是杭州特有的树木，杭州特有的风景。
七月初七是中国的情人节，也就是乞巧节。这一天女人们便在晚上向天上的织女星座乞求智慧和巧艺，也少不了向她求赐美满姻缘。灏儿没有什么可乞巧的，以自己现在的年纪应该算是聪明才智的。求姻缘，自己才十二岁，在现代还是算个儿童呢。估计在这个朝代也不会早结婚的，因为自己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那儿来的姻缘呢。所以她没有外出看热闹去而是待在房间中写随笔，练字，还抽空到教堂练了一阵子琴。
过了七夕，灏儿想到书店去看书，自己没有钱当然不能买而只能看了。向刘叔打听最近的最好的书坊位置后灏儿就打扮妥当外出了。
走了近半个时辰，来到一条热闹的大街，首饰铺，脂粉铺，绸缎庄都没有入灏儿的眼，灏儿的眼只是找寻着书坊，走了半条街，在一个僻静角落里看到一个二层与别的店铺装修不同的建筑，抬头看到门楣正中挂有一古色古香的匾，用小篆书写着“梅雪书坊”四字。“闻道梅花圻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②灏儿由这个书屋想到陆游的这首咏梅绝句。陆游一直是灏儿最喜欢的诗人。他既有屈原、李白诗风的豪放，又有杜甫的顿挫，还有柳永的婉约、清丽。即有“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③“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呜；谁怜爱国千行泪，说到胡尘意不平！” ④雄浑豪放、沉郁悲壮的爱国主义精神；又有“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⑤情致深婉眷恋与相思，不堪回首无奈与绝望。正如《唐宋诗醇》卷四二所说：“其感激悲愤、忠君爱国之诚，一寓于诗，酒酣耳热，跌宕淋漓。至于渔舟樵径，茶碗炉熏，或雨或晴，一草一本，莫不著为歌咏，以寄其意。”
灏儿步入这个装璜雅致的书坊，书坊里边很大，一排一排的书架占满了大半个房间，在房间的正中有一个大的书桌，桌旁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看书人，店家远远地站在柜台后庸懒地翻着账本。灏儿的进来并没有打扰到几个读书人，到把柜台后那个看账的店家惊得不行。店家估计也就在二十上下的年轻男子，修长挺拔，脸庞清秀，朱唇皓齿，一双乌黑有神大眼，细眉长睫，挺鼻如峰，身着月白长衫。他用惊异的眼光看到从门外进来的小女子。身形纤弱，脸白净柔嫩，眉如新月，有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细巧挺秀的鼻子，乌黑的长发只在头顶用淡紫丝带盘个髻，其余头发顺顺地垂于脑后，淡紫的上衣配上同色系的长裙，身上斜背一个月白色小绣包，只是面色似大病初愈不久，苍白无色。灏儿发现店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低头迅速走到那一排排书架中，隐藏在书堆中。这里的藏书真的是很多，大部分书在现代来说都应该算是孤本了。灏儿在想，如果那天穿回去的话，带一些这里的书也算是小发一笔了。
她一个一个书架看来，《论语》、《庄子》、《资治通鉴》……，她顺手从第三个书架的上层费劲地拿起一本《古文观止》，这本书应该在康熙初年才由吴楚材、吴调侯选编而成的，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能看到。灏儿在学生时代一直比较喜欢这本书。书中收录了上起先秦，下迄明末诸家散文的精华，是学习古文的经典启蒙读物。她随手翻到范仲淹的《岳阳楼记》轻声读起来。
“你喜欢范文正的文章？”一个温暖如沐春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灏儿猛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一双乌黑有神目光深邃眼睛。
“嗯？”灏儿不记得这个世上会有认识的人。她疑惑地看着他。
“小姐，冒昧了，我叫夏亦谨，是这个书坊的老板。”
“噢！夏老板！”音调含些轻蔑，“杭州城里的店铺有这个传统？”
“嗯？”夏老板被问糊涂了，疑惑地低头看着灏儿。
“报名儿？！”灏儿不再给他，低头自顾看着书。
“哈哈哈！报名儿？真是个有趣儿的小姑娘。不勉强你。只是觉得好奇。”笑容是爽朗的，态度是平和的，表情是亲切的。灏儿喜欢看这样的帅哥，让她想到了现代的他，那个最后跟自己好朋友雯结婚的男子-灏。
“喜欢范仲淹的文章？”风轻云淡的声音再次传来，打破了她的遐想。
“喜欢他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阔大胸襟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高尚的道德情操。”灏儿合上书有些激昂道。
“孟子就曾说：‘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看来范文正把‘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的思想进一步发展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风轻去淡的声音已经转化为侃侃而谈。
“这也充分体现了儒家的仁爱思想。正如欧阳修给他写的墓碑文也说：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可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是范仲淹自幼的心语。”如同找到知音般的激动不已，灏儿兴奋的声音不言而喻。
“真没有想到姑娘小小一界女子，竟有如此心胸与境界。”乌黑有神目光深邃眼睛再次盯向灏儿。
“过誉了，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梦为周与？”灏儿引用了庄子的著名的庄周梦蝶来表现自己的心境。
“看来我入俗了，姑娘这边请坐。”夏老板看到灏儿的谨慎与拘谨外加有点害羞，故也不想多难为她，于是就引她到前面的书桌坐下安心看书。
“谢谢！”灏儿躬身道谢后随着夏老板向桌边走去。找到一把空椅子，灏儿从背着小包里拿出一块绣着几朵小紫花的帕子铺在椅子上之后就坐下来。把书放在腿上认真看起来。夏亦瑾看看灏儿并没有理自己，就摇摇头笑笑回到柜台后边去继续看账。但只看了一页复又抬起头看向灏儿处，他在想这是怎么一个女孩子呢。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年纪，能讲出那么深的道理，而且心境那么淡然，就是这种境界怕是一个男人也做不到她的那份淡然与从容。
这时从楼上传来幽幽的古琴声，委婉缠绵，怅然若失，无尽哀伤，愁肠寸断。灏儿从书海中回过神来，仔细听琴声，根据灏儿对音乐的了解，楼上弹的应该是《归去来辞》，此曲是后人根据东晋陶渊明同名辞而作。该文是辞体抒情诗。《归去来兮辞》的境界为隐退避世的超越境界。辞作者通过写自己辞官归隐田园生活，委婉曲折地表现仕途失意，以及他在宦场中所目击的黑暗混乱的现实。也反映了陶渊明顺乎自然，乐天知命的人生哲学。
灏儿顺着琴声向楼上走去，见一三十来岁青衫男子坐在窗前扶琴，暖暖的夏风吹着他单薄的衣衫，显得那么落寞。灏儿情不自禁随着他的琴声唱起了《归去来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舟摇摇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载欣载奔。童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尤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
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兮，将有事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何不委心任去留？胡为惶惶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执杖而耘耔。登东坳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古琴不及羌笛哀怨，不及古筝悠扬，不及琵琶婉转，不及洞箫凄恻，它太古朴。它的音色不够圆润，它的共鸣不够洪亮，它却自成一统，用它一身清骨与傲骨，幽咽地诉说着，每世每代，默默寻找自己的知音。
歌声随琴声的最后一个音符而结束，好静，静得出奇。这时抚琴的人抬起头来望向灏儿。灏儿脸一红忙低下头。此时后边传来热烈的掌声并伴随着叫好的声音。
“姑娘的歌声好美，在下邬思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那位扶琴的青年站起来，踱踱地向她走来。
什么，什么，那个抚琴的就是邬思道，那个协助胤禛最后登上皇位的邬思道。但眼前的这位一点也不象二月河笔下的邬思道呀。眼前这位长身玉立，温文尔雅，面貌俊秀，眼光柔和。唯一的缺点就是右腿有些跛，但丝毫不影响此人在灏儿心目中的形象。
“姑娘，多有得罪，在下冒昧了。”
“噢，小女子灏儿，先生的大名已经家喻户晓，无人不知。今天能得幸见到先生，此乃小女子三生有幸。”说着灏儿恭敬地给邬思道行了一个礼。
“在下一代罪之人，何得何能让灏儿小姐看重。”邬思道谦虚地说。
“先生大可不必在此感怀，先生的将来必会大展鸿图，有所作为的。正如古人说得好：‘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灏儿看到邬思道有些怀材不遇，郁闷的心情，真想告诉他在康熙的后十年中，他处心积虑，为胤禛夺得皇位立下了不世之功。看到邬思道眼光一亮，并有些惊异地看向她时，灏儿话风一转说着邬思道所弹奏《归去来辞》来：
“看来先生也想学五柳先生的安贫乐道、超然物外的生活呀。只是在最后一段弹得过于急躁，无柰。其实这个曲牌分两个派别，诸城派与梅庵派。诸城派的《归去来辞》比较轻快，正好体现了此辞淡远潇洒的文风，跟作者安贫乐道、超然物外的处世态度是完全一致的。
而梅庵派的《归去来辞》则是较为悲凉，体现无柳先生句中的“惆怅而独悲”，先生把两派风格合二为一，充分表现了辞作者返朴归真、颐养天年的自足自安，也有时光易逝、人生苦短的悲愁苦叹；有纵浪大化、逍遥浮世的自由自在，也有误入官场、心性扭曲的懊悔痛心；有家人团聚、琴书相伴的宁静淡泊，也有世乏知音、心曲难诉的郁闷孤寂……”
灏儿光顾着说了，没有看到周围投来惊讶、疑惑、佩服的眼神，等她发现后，脸就觉得有些烫，忙低下头，两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揉搓着。
“真没想到，灏儿小姐年纪轻轻的，对陶潜的文章有这么深刻的认识，想必古琴也弹得了得吧，不知道我们可有耳福，听姑娘抚琴一曲？”身后传来音乐般的男音，灏儿回头望去，只见站在她面前正是刚才那个年轻老板。
“见笑了，灏儿虽略懂一些音律，但琴并不太会弹。”灏儿向夏老板福了福，并转过头对邬先生道：“对不起，邬先生。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了。”说着灏儿绕过人群下了楼步出了书屋，向回教堂的路走去，留下一屋子瞪大眼张大嘴巴的男人。
灏儿又在街上逛了逛，因为身上没有带多少钱，再说也不会有人给她发工钱，看到一个雕刻精良的桃木小梳子，就花了十文钱买下来，准备送给刘婶，谢谢她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心。还看到一个桃木簪子，簪头雕刻着几朵梅花有开着的，有半开着的。雕刻的梅树做簪杆。灏儿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在头发上比划了一阵，后摸摸背着的书包，依依不舍地放回原处，顾不得老板的挖苦与嘲笑离开摊子，看天气不早就回了教堂。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归去曲
